第91章 染血的守护

大众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弥漫着皮革、烟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暴力的冰冷气息。肖潇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牢牢按在后座中央,手腕被粗糙的扎带死死勒住,动弹不得。

脸上的泪痕未干,混合着灰尘和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扭曲的光影,心脏像是被冻结在一个巨大的冰窟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意识在极度的疲惫、恐惧和残留的晕眩中渐渐模糊。车窗外的光影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带,仿佛时光倒流,将他拖入了一片遥远而破碎的记忆迷雾之中……

阳光刺眼,空气中飘荡着棉花糖的甜香和游乐设施欢快的音乐声。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游乐园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和尖叫。

十四岁的肖潇穿着崭新的浅蓝色T恤和白色短裤,漂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但脸上却挂着明显的不高兴,嘴巴噘得能挂油瓶。他瞪着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简单白衬衫和牛仔裤、神色冷淡的沈听岚。

“我要吃哈根达斯!现在就要!” 肖潇任性地指着不远处的冰淇淋店,对身旁温润含笑、正准备去排队的沈廷枫说道,眼睛却挑衅地瞥着沈听岚。他知道沈听岚不喜欢他这种“少爷脾气”,但他偏要。

沈廷枫好脾气地笑了笑,揉了揉肖潇柔软的发顶:“好,潇潇等着,廷枫哥去给你买。听岚,你陪着潇潇,别让他乱跑。”

沈听岚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别处,似乎对眼前的喧闹毫无兴趣。

沈廷枫转身走向拥挤的冰淇淋店。肖潇见沈听岚不理他,更气了,哼了一声,扭过头就往人少的地方跑,故意要和沈听岚赌气。

“喂,你去哪儿?” 沈听岚皱眉,快步跟了上去。他对这个被宠得无法无天、骄纵任性的肖家小少爷很没有办法。

肖潇见他跟来,跑得更快了,像只灵活的小鹿,在人群中穿梭,故意想把沈听岚甩掉。他穿过旋转木马,绕过海盗船,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乐园边缘小树林的碎石路。

等他回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沈听岚不见了。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空落和一丝不安取代。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

“沈听岚?” 他小声叫了一句,没人回应。

正当他犹豫着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原路返回时,旁边树丛后突然闪出两个高大的身影,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不由分说,一左一右猛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唔!你们干什……” 肖潇的惊呼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另一只手粗暴地反剪到身后。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挣扎,双腿乱踢,但十四岁少年的力气在成年男人面前微不足道。

他被拖拽着,快速朝着路边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挪去。嘴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眼泪因为恐惧和窒息瞬间涌出。

就在他几乎要被塞进车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旁边冲了出来!

是沈听岚!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和紧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径直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了那个捂着肖潇嘴的男人的手臂,另一只手想去掰开另一人钳制肖潇的手。

“放手!你们放开他!” 沈听岚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充满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劲。他个子虽然已经开始抽条,但比起两个壮年男人还是显得单薄,可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狼崽,死死咬住猎物,绝不松口。

肖潇感觉到钳制松动了一瞬,嘴巴也得以喘息,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沈听岚!救我!沈听岚——!!” 声音里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濒死的恐惧。

“他妈的,一个半大的孩子力气这么大!” 被沈听岚拽住手臂的男人骂了一句,试图甩开他,却发现这少年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不放手就直接也绑了他得了!快,有人来了!” 另一个同伙焦急地催促,一边更用力地把肖潇往车里塞。

沈听岚闻言,不但没松手,反而猛地发力,借着对方甩脱的力道,整个人顺势也被带得踉跄着扑进了面包车里!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他硬是挤了进去!

“砰!” 车门被狠狠拉上。面包车立刻发动,颠簸着驶离了路边。

车内空间狭小昏暗,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肖潇被摔在座椅上,还没从惊恐中回神,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猛地搂住,紧紧按在怀里。

沈听岚一上车,就本能地把吓呆的肖潇抢过来,用自己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臂膀紧紧护住,背对着那两个惊怒交加的绑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声音却努力保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强装的镇定,对着绑匪低喝道:

“你们要干什么?如果是想要钱,就不能伤人!”

他的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却清晰无比。

副驾驶上一个戴着墨镜的绑匪回过头,嗤笑一声,语气粗鄙:“废话,当然要钱!你们又不是女人,难道还劫色!”

这话让沈听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他将怀里的肖潇搂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背脊为他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他低下头,在肖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声安抚:

“别怕,潇潇,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注入肖潇冰封恐惧的心田。肖潇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他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沈听岚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他那双紧紧护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沈听岚的右手上。

那只手,刚刚死死拽着绑匪不放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而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竟然从中间裂开了,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边缘还沾着泥土和血迹,正缓缓地往外渗着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伤口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是刚才……他为了拽住绑匪,不让他们带走自己,硬生生把指甲都抠翻了吗?

肖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比刚才被绑架时更尖锐的痛楚袭来。他忘记了哭泣,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沈听岚那受伤的手指指尖,声音哽咽破碎:“你的手……流血了……疼不疼?”

沈听岚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让他眉心狠狠一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看到肖潇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惧、愧疚和心疼,立刻强行将痛楚压下,甚至努力对他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试图安抚的微笑。

“别哭,我不疼。” 他声音沙哑,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抹去肖潇脸上的泪,指腹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真的,一点不疼。你别怕。”

他越是这样说,肖潇心里越是难受得像被刀割。如果不是他任性跑开,如果不是他赌气,沈听岚就不会追过来,也不会受伤,更不会被一起绑上车……

“对不起……沈听岚……对不起……” 肖潇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是因为害怕绑匪,而是因为深深的自责和心疼。

他捧着沈听岚那只受伤的手,看着那翻卷的指甲和不断渗出的血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跑……不该和你生气……对不起……”

看着怀里哭成泪人、不断道歉的肖潇,沈听岚心里那点因为对方任性而生的气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一种陌生的、想要保护好他的强烈冲动。

他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抚摸着肖潇单薄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没关系,潇潇。不怕,有我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怀抱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有力。他的承诺或许苍白,却在此刻黑暗颠簸的车厢里,成了肖潇唯一的救赎和光亮。

肖潇把头深深埋进沈听岚的颈窝,嗅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紧紧回抱住他。恐惧依然存在,但似乎……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他知道,沈听岚在。

他会保护他。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自己手指受伤流血,也紧紧抱着他,不放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将肖潇从遥远的回忆中猛然拽回现实!

大众车似乎碾过了什么坑洼,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肖潇的身体随之晃动,手腕被扎带勒得更痛。冰凉的泪水不知何时已流了满脸,混合着现实的恐惧和回忆的心痛。

他想起来了。

少年时的那场绑架。

那次,是沈听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用受伤流血的手死死拽住绑匪,然后跟着他被一起拖上车,在黑暗颠簸中紧紧抱着他,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原来……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和信任,那种“只要他在就安心”的感觉,从那么早以前,就已经种下了。

而此刻,历史仿佛重演。

他又一次被绑架,在黑暗的车厢里无助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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