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滚烫的依偎

大众车在崎岖的道路上又颠簸了很久,久到肖潇被回忆和现实反复撕扯的神经几乎要麻木。终于,车子停了下来。引擎熄火,周围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肖潇被两个黑衣人毫不留情地拽下车,趔趄着几乎摔倒。他勉强站稳,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周围是影影绰绰、破败厂房的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霉菌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被推搡着,走向其中一间最偏僻、看起来也最破败的仓库。生锈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被推开一道缝隙。里面是无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肖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的黑暗,熟悉的未知恐惧,甚至……空气中那股陈腐冰冷的味道,都隐隐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重合。

他被猛地推进了仓库。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又带着硬块的东西,差点绊倒。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微弱的希望。

绝对的黑暗,如同最沉重的幕布,将他彻底笼罩。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耳边是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鼻尖是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皮肤能感觉到空气的阴冷和潮湿。手腕被扎带勒住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脚底蔓延上来,试图将他吞没。他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沈廷枫,想起了还在看守所里孤军奋战的沈听岚,想起了自己此刻孤立无援的处境……

不,不能慌。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努力适应着黑暗。他记起了少年时的那次绑架,记起了黑暗中沈听岚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声音。这一次,没有人能来抱他,但他必须自己站起来。

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避开地上的杂物。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堆积的废弃木箱,生锈的机械残骸,还有……角落里似乎有一小片相对干净、铺着些干燥麻袋的区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了下来。身体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抓他,是为了威胁沈廷枫?还是沈听岚?爷爷和沈听岚知道他出事了吗?廷枫哥……怎么样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如同最残忍的刑具,折磨着他的神经。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寒冷、饥饿、干渴、疼痛,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慢慢侵蚀着他的意志。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黑暗和寂静逼疯的时候,记忆的闸门再次不受控制地打开,更加清晰、更加鲜活地,将另一段尘封的黑暗过往,展现在他眼前……

同样是无边的黑暗,同样是冰冷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但不同的是,十四岁的肖潇身边,有一个温暖的、坚实的依靠。

“沈听岚……” 少年肖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在沈听岚怀里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却一阵阵发冷,“你说……爷爷会不会很快就带人来找我?他一定急死了……”

沈听岚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小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低头,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肖潇的表情,尽管看不太清,但他能听到对方声音里的依赖和一丝强撑的勇敢。他收紧手臂,用自己同样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背脊为肖潇挡住更多想象中的寒意,声音是少年人强装出的镇定:

“嗯,你爷爷很爱你,他一定很担心你。你放心,你家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 他顿了顿,想起肖潇那个总是对他笑眯眯、却会在肖潇看不到时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爷爷,补充道,“他们都很爱你,不会丢下你的。”

肖潇迷迷糊糊,但听到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也想安慰沈听岚,可脑子里转了转,想到沈家复杂的情况,想到沈听岚在那个家里尴尬的位置,除了沈廷枫,似乎真的没什么人在乎他。

他小声说:“你哥……廷枫哥也会来找你的。他一定也在到处找你。”

沈听岚沉默了一下。哥哥对他好,他知道。但那种好里,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带着愧疚,带着责任,有时候……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没人看到:“嗯。”

仓库里又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外面的绑匪似乎还在交涉,没再来管他们,但也没放他们走。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暴力更折磨人。

“沈听岚……” 过了很久,肖潇又轻轻开口,声音更弱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全然的依赖和探寻,“你害怕吗?”

沈听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害怕?怎么可能不怕。他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被关在这种黑漆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地方,面对穷凶极恶的绑匪,怎么会不怕?

但当他感觉到怀里肖潇细微的颤抖,那股害怕似乎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得保护他。

至少,在他家人找来之前,他得让肖潇不那么害怕。

“不怕。” 他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只是要钱,拿到钱就会放我们走的。”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抱姿,想让肖潇靠得更舒服些。手无意中碰到了肖潇的额头,那片肌肤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之前在车上光线暗没注意,现在在绝对的黑暗里,其他感官更敏锐,他才意识到肖潇可能发烧了,而且温度不低。

“你好像发烧了……” 沈听岚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他用手背更仔细地贴着肖潇的额头,那烫人的温度让他皱紧了眉,“额头好烫。”

肖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好像是……你的手好凉,就放在我的额头上可以吗?舒服……”

沈听岚依言,将自己微凉的手掌贴在肖潇滚烫的额头上,希望能帮他降降温。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肖潇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怕冷的寒颤。

“冷……沈听岚,我怎么觉得好冷啊……” 肖潇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开始轻轻打颤,“发烧……不是应该觉得热吗?我怎么这么冷……”

沈听岚也慌了。他印象中自己很少生病,对发烧的认知有限。看着肖潇在自己怀里冷得发抖,小脸(即使黑暗中看不清)也一定苍白可怜,他心里又急又无措。

他想起似乎听人说过,发烧有时候会觉得冷,要保暖……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块多余的布都没有!

情急之下,沈听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松开搂着肖潇的手,开始快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已经在拉扯中有些脏污的白色衬衫扣子。

“沈听岚?你干嘛?” 肖潇感觉到他的动作,茫然地问。

沈听岚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将衬衫脱了下来,露出少年人已经开始显出线条、却依旧单薄的胸膛。

初秋夜晚仓库的寒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他顾不上。他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衬衫仔细裹在肖潇身上,然后,重新将他紧紧搂进怀里——这一次,是毫无阻隔的、肌肤相贴的拥抱。

他将肖潇冰凉发抖的身体完全纳入自己怀中,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温暖他。手臂环住他,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摩擦,试图生热。

肖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的举动弄得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寒冷。

隔着薄薄的T恤(他自己穿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听岚胸膛传来的、比自己体温低一些、却异常真实坚定的热度,还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沈听岚的皮肤有些凉,但怀抱却无比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气息。

“你……你不冷吗?” 肖潇的声音闷在沈听岚胸口,带着鼻音。“发烧不应该觉得热的吗,为什么我觉得好冷啊?”

“不冷。” 沈听岚简短地回答,将他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

其实他冷,仓库的寒气无孔不入,但他更怕怀里这个骄纵却此刻脆弱无比的小少爷冻出个好歹。他努力运转着自己有限的生活常识,试图解释,“可能……可能你是少爷命,体质金贵,发烧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笨拙地试图用调侃缓解气氛,虽然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笑。

肖潇果然没被安慰到,但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带着高烧的鼻音和一贯的骄纵口吻:“你总是嫌弃我……说我少爷脾气……”

“没有。” 沈听岚立刻否认,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嫌弃你。”

肖潇烧得头晕脑胀,意识有些涣散,那些平日里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此刻却顺着滚烫的思绪流淌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老是说我……说我烦人,说我任性……”

“没有不喜欢你。” 沈听岚打断他,声音低沉而肯定。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似乎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稍微松了口气,但听到肖潇这些话,心里又有些莫名的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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