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今天就走

纪倾辞今天心血来潮,决定去工厂转转。

说是心血来潮也不准确——主要是最近辣条卖得太好,订单排到了下个月,李有福在电话里跟他抱怨了三回“人手不够”,周经理也提了两回“产能瓶颈”。

纪倾辞觉得自己作为老板,怎么也该去现场看一眼。虽然看了也看不懂,但态度要有。

他没让人提前通知,自己开着车就去了。

工厂在郊区,从公司过去大概四十分钟。纪倾辞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是生产线最忙的时候。

他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熟悉的辣条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

生产线全开着,传送带一刻不停地转,打包好的辣条堆得像小山。李有福带着几个徒弟在炒料区忙活,锅铲翻飞,辣椒在热油里翻滚,香味浓得呛人。

一切都挺好的。热火朝天,订单爆满,机器全开。

但纪倾辞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传送带扫到打包区,从炒料区扫到质检台。

工人不少,每个人都在干活,动作熟练,节奏稳定。但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专注的、投入的表情,而是一种木然的、机械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纪倾辞皱了皱眉。他想起上个月发奖金的时候,周倩在群里发语音笑得前仰后合,小王激动得语无伦次,连李有福都红了眼眶。

那时候他想,这帮人跟着他干,总算没亏待他们。

可现在站在这儿,看着这些埋头干活的人,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冲进去喊“同志们好”。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靠在门框上,装作在看生产线,实际上在观察。

打包区的一个女工动作很快,拿袋、装袋、封口、装箱,一气呵成。

但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看旁边的人,不看传送带,就盯着自己手头那点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旁边的小伙子年纪不大,动作也快,但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车间角落的方向,看完又低下头,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纪倾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车间角落里有间小办公室,玻璃隔断,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翘着二郎腿,正在看手机。

隔断的百叶窗半开着,从车间里能看见他的半个身子。那人的目光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车间,工人们的动作就会不约而同地快几拍。

纪倾辞站了大概十分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转身出了车间,没有去找李有福,没有去找任何人,一个人在工厂的院子里溜达。

厂房的另一边是仓库,仓库门口有几个工人在卸货。纪倾辞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上个月奖金你们发了多少?”一个卸货的男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两百。你呢?”

“也是两百。不是说每人一千吗?”

“呵,那是说给上面听的。到咱们手里,能有两百就不错了。”

“可是纪总直播的时候不是说——”

“纪总?纪总又不来厂里。人家坐在办公室动动嘴,底下的人怎么执行,谁知道呢。”

纪倾辞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仓库的拐角处,没有走出去。那两个工人没有发现他,继续卸货,继续低声聊天。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转身走了。

他走回车间门口,又看了一眼角落那间办公室。那个穿深蓝工装的人还在看手机,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条。

纪倾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他没有绕圈子,直接走到那个工人面前——就是刚才打包区那个动作很快的女工。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活没停。

“你叫什么名字?”纪倾辞问。

女工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清了面前这张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很小:“纪、纪总?”

旁边几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但人声忽然安静了。角落办公室的那个人也抬起了头,透过玻璃隔断往这边看。

纪倾辞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个女工:“上个月的奖金,你发了多少?”

女工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角落办公室的方向,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两百。”

纪倾辞问:“我应该给你们发多少?”

女工没说话。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千。说是每人一千。”

纪倾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着那间办公室走过去。玻璃隔断后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见纪倾辞走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从办公室里面迎出来。

“纪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您——”

纪倾辞没接他的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上个月我批了一笔奖金,每人一千块,发下去了吗?”

主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纪总,您不知道,现在的工人不好管。您给他们发一千,他们就以为自己是爷了,活也不好好干,还整天提要求。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让他们知道感恩,这年头有一份工作就不错了,对吧?”

他笑了笑,像是在等纪倾辞认同他。

纪倾辞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看着特别和善。

然后他转头看向车间里的工人们,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你们每个人,少拿了八百块。这笔钱,我补给你们。今天下班之前,财务会打到你们卡上。”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主管的脸白了。

“纪总,”他往前一步,声音有点急,“您不能这么做。这帮人要是尝到了甜头,以后更不好管了。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工人就得压着,不能惯着——”

纪倾辞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了。

“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纪倾辞说,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应该知道,工人干活,老板给钱,天经地义。我给的钱,你扣了,这是偷。我让你发下去,你没发,这是骗。偷我的钱,骗我的人,你还在这儿跟我谈感恩?”

主管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被纪倾辞抬手制止了。

“你别说了。你现在去财务结账,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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