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现在你有资格了

沈砚看着他那副又惊讶又期待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信?”

林屿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有点糊涂了。他知道沈砚以前演过戏——整个娱乐圈都知道。

十多年前,沈砚是拿过影帝的人。那时候他还小,在孤儿院的电视上看到沈砚演的那个少年将军,一身银甲,骑着马从夕阳里冲出来,眼里有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就是在那一刻记住沈砚的。也是从那一刻起,那个角色、那个人,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后来沈砚不演了。没人知道为什么。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要回去继承家业,有人说他对娱乐圈失望了,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富家子弟演戏只是玩玩。

林屿不知道真相,他只知道那个人从屏幕上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有点湿,说“我教你”。

“沈先生,”林屿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愿意教我?”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林屿的剧本翻了翻。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这段,”他说,“臣不降。你念一遍。”

林屿站在那儿,手心有点出汗。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台词念了一遍:“臣不降。”声音比白天好一点,但还是软,像在求饶,不像在抗争。

沈砚听完,没评价,只是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林屿的身体绷了一下。沈砚感觉到了,但没有收手。

“这句台词,”沈砚说,声音低低的,“不是说给敌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不只是在拒绝投降,你是在告诉自己——不能跪。”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林屿的眼睛。

“再来。”

林屿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够。

沈砚皱了皱眉:“你心里在想什么?”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

“念这句台词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林屿想了想,老实说:“在想……要怎么念才能念好。”

沈砚看着他,忽然说:“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孤儿院的那些年,比他大的孩子抢他的东西,推他,骂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他从来不还手,不是不敢,是觉得自己不配。他是被抛弃的人,被欺负也是应该的。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

“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反抗?”

林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想过。但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林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抛弃的人,谁会帮你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现在你有资格了。”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有人帮你了。”

他看着林屿的眼睛,松开手。

“再来。”

林屿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孤儿院里那个蹲在角落的自己,想起那些年被人推来搡去不敢吭声的日子,想起无数次站在窗边想要跳下去的时刻。

“臣不降。”

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还是不高,但有东西了。不是求饶,是倔强。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咬着牙说出来的三个字。

沈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林屿看到了。

“再来一遍。”

“臣不降。”

比刚才更稳了。

沈砚点点头,把剧本翻到另一页,指着一大段独白:“这段,念给我听。”

林屿接过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这段他练过很多遍,但在沈砚面前念,还是紧张。他念了第一句,声音有点抖。沈砚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听着。

念到一半的时候,林屿卡壳了。他忘了词,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翻剧本。

沈砚没催他,等他找到地方,继续念。念完最后一句,林屿抬起头,有点忐忑地看着沈砚。

沈砚没评价,只是把剧本拿过来,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一眼。

“这段戏,”他说,“你演的这个人,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林屿想了想:“因为他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他不能留。他有必须去做的事。”

沈砚看着他,点点头:“那你念的时候,心里要想两件事。第一,你舍不得走。第二,你非走不可。这两个念头要同时存在。舍不得,但不能留。”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前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屿愣了一下。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站在孤儿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铁门,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走了。

但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在,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是……”他慢慢说,“是高兴的。但又不是那种高兴。是那种……终于可以走了,但不知道要去哪儿的感觉。”

沈砚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掌控一切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点温度的情绪。

“那就是了。”他说。

林屿看着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近。不是距离上的近——虽然他们确实只隔了一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砚懂他。懂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感受,懂他那些藏在“高兴”下面的害怕。因为沈砚也经历过。林屿不知道沈砚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沈砚说的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剧本,把那页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睁开。

“我试试。”

他念了。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慢了一点,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东西,舍不得给人看,但又非给不可。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还行。”他说。就两个字,但林屿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是认可。是那种“你做到了”的意思。

林屿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谢谢沈先生。”他小声说。

沈砚“嗯”了一声,把剧本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林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沈砚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以后每天帮你对词。”他说。

林屿在他肩上蹭了蹭:“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白天处理。”

“那你不是很累吗?”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累不累。”

林屿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偷偷笑。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安静了一会儿。林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先生,”他小声说,“你以前演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练的?”

沈砚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差不多。”

林屿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演的那个少年将军——就是拿影帝那个——你练了多久?”

沈砚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就拿了影帝?”

沈砚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怎么,不服气?”

林屿摇摇头,笑了:“没有,就是觉得……好厉害。”

他看着沈砚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十年前,他在孤儿院的电视上看到这个人。

那时候沈砚穿着银甲,骑着马,从夕阳里冲出来,像一道光。

他在那道光里活了下来。十年后,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有点湿,帮他念台词,说他念得“还行”。

林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砚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沈先生。”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看过你演的那部电影。”

沈砚没说话。

林屿继续说,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时候我过得不太好。有一次,特别不好,我想……算了。然后我打开电视,看到你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你骑着马,从夕阳里冲出来,特别好看。我就想,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要不……再撑一撑。”

说完这些话,他不敢抬头。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沈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你撑住了吗?”

林屿点点头:“撑住了。”

沈砚伸手,把他抱紧了一点,紧到林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有力的心跳,而是快了一点,重了一点。

“以后不用撑了。”沈砚说。

林屿在他怀里,鼻子酸得厉害,但他忍住了,没哭。他只是用力点点头,把脸埋得更深。

窗外的夜色很深,酒店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沈砚抱着林屿,下巴抵在他头顶,看着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影子。他想起十年前那部电影,想起那个从夕阳里冲出来的少年将军。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站在镜头前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演这个角色。他只是觉得那个将军很傻,明明可以投降,明明可以活着,非要死守着那座城,守到最后一刻。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将军守的不是城,是心里那点不肯灭的东西。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林屿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但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睡吧。”沈砚说。

林屿“嗯”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沈砚抱着他,没有松手。

窗外,影视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这座造梦的城,在深夜里终于安静下来。而在这间小小的酒店房间里,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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