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的心脏不见了

“师兄,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鲛人成神,途径和我们人类是一样的吗?”

堂溪靖微微一愣,“古籍上说,鲛人成神前,必须先提纯血脉,塑造本命神珠,再于碧落海渊中完成祭礼,方能成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诺如遭惊雷贯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长久以来盘桓在心头的迷雾在此刻轰然碎裂,万千疑云尽数消散,只余下极致的震撼与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水千潋为何要救下焚天,又为何要叛投魔族,而后重归苍梧的怀抱。

焚天,魔域双神之一,身负洗涤与操纵两大神力。他生来便执掌桃花心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浊不堪。

水千潋保下焚天的命,是要借他的桃花心火,洗净自己的血脉。

那么下一步,就是塑造本命神珠。

他是想在大比上,当着全修仙界的面塑造本命神珠,一步登神吗?

许诺终于明白了水千潋那句“当然站在自己这边”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站在自己这边。想要符院首席之位,便放手去争;想要苍梧继承人之位,便倾力去夺;想要洗净一身血脉,便出手救下焚天。

许诺忍不住地揣测,水千潋此次接近祝曦和,会不会是为了借祝曦和的手,将自己身上背负的罪责摘下,而后重新变回那个光风霁月的符道天才?

他想要保持一身廉洁,所以回归苍梧。他内心不愿焚天称霸人界,所以替自己隐瞒焚天魔脏所在。

可塑造本命神珠跟他洗净身上的罪责有什么关系?许诺觉得水千潋不像是在意名声的人。

可许诺更觉得,水千潋不像是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绝对会有自己的目的。

直到此刻许诺才恍然,水千潋可是化神期,那晚夜市,水千潋当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堂溪靖吗?

迷雾一层层破开,堂溪靖看着许诺突然冲出门外,被吓了一跳。

“你上哪去啊!”堂溪靖喊。

“我马上就回来!”

关键点,他知道关键点是什么了。

是契机,登神的契机。

人类化神飞升需要渡劫,鲛人化神需要炼制本命神珠。

水千潋呢?他是混血,既可以偏向其中一方,也可以游离于二者之外,不属任何一边。

水千潋飞升的契机是什么?

许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喊着,叫他再跑快些,跑到答案的尽头,去找寻他的疑惑,去找寻那个褒贬不一的、真实的水千潋。

晚风轻柔地拂过许诺的脸颊,他跑过悠长回廊,跑过熙攘人群,任淅淅沥沥的细雨落满肩头,终于在人海尽头,寻到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身影。

水千潋。

他静立在人海之外,于一片紫藤之下,轻撑起一把红伞,暗金色的眼瞳微抬,静静凝望着漫天纷飞的雨丝。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水千潋转过身来,视线穿透茫茫雨雾人海,与许诺遥遥相望。

片刻后,水千潋冲他浅浅一笑,抬步欲走。

“水教习!”许诺大喊。

水千潋脚步一顿。

许诺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身影狂奔而去。

雨丝打湿衣襟,脚下湿滑,慌乱间他竟直接摔倒在地,地面被溅起一圈冰凉的水花。

下一刻,一句温和的问候自上方响起。

“你没事吧?”

狼狈抬眼间,水千潋已然立在他身前。

红伞微微倾斜,稳稳挡住了落在他头顶的冷雨,紫藤的淡香混着清浅的气息,一同笼罩下来。

许诺的呼吸凝在那一瞬间。水千潋撑着伞站在他面前,红伞的边缘将雨幕隔成两个世界。

伞外是漫天纷飞的冷雨,伞下是紫藤淡香混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他。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酷似神明怜悯苍生般的慈悲。

不,不是慈悲。

许诺终于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

是淡漠。

“水教习,我想问您一件事。”许诺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说。

“哦?”水千潋微微颔首,笑道,“什么事?”

“您上次说,两个月后的仙院大比,您会告诉我您修的是什么道。”许诺鼓起勇气,“我想知道,您修的是什么道。”

“我没有择道。”

“……什么?”

望着许诺惊愕的眼神,水千潋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我说,我没有择道。”

许诺彻底愣住了。没有择道。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方才看见水千潋那双淡漠的眼睛还要让他心慌。

苍梧弟子入学第一年就要择道,无情道、苍生道、尘缘道、逍遥道……人人皆需选定一条前路,刻入命牌,伴其修行一生。

没有人可以不择道,因为不择道的人会被天道排斥,若是遭遇天劫,劫至必死。

更要紧的是,不立道基便会根基虚浮,寿元与凡人无异,且道心飘摇不定,极易被心魔趁虚而入。

刹那间,许诺看水千潋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尊重了,而是敬畏。

许诺终于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二十二岁化神、符道天赋冠绝同辈、被整个苍梧仰望的人,其天赋究竟妖孽到了何等地步。

没有道基,就没有天道庇佑。没有天道庇佑,他的每一次落笔画符,都如同在悬崖边踏索而行。画对了,是天才。画错了,是疯子。

但凡水千潋符箓画错一笔,下一刻便会走火入魔。可水千潋习符五载,神识至今清明无扰,足以说明他在符道上,从未出过半分差池。

太恐怖了吧……符道本就难修,水千潋居然从未画错过一张符。

“水教习,”许诺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哪一天画错了……”

“不会。”水千潋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许诺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容许自己失败。”水千潋朝他走近一步,指尖温柔地拭去许诺脸颊上沾染的泥水,“倘若我会输,那我就不该活着了。”

许诺的呼吸停了一瞬。水千潋的指尖还停在他脸颊上,凉凉的,带着雨水和紫藤花混在一起的淡淡香气。

那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许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什么叫不该活着?”

水千潋未作应答,只轻笑一声,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我的心脏不见了。”那几近消散在风里的低喃,被许诺轻轻接住。

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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