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缕蓝色头发
七七歪着头，红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他看着莱奥尼斯，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开的糖果。
“那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虫纹？”
莱奥尼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的虫纹早就消了，第三次结茧发育之后，那些紫色的纹路就慢慢淡了，最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虫纹还在，只是藏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见。只要他想，它们就会浮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
“会吓到你的。”他说。
七七不服气地把下巴一抬。“不会吓到的，我没有那么胆小。”
莱奥尼斯看着他。七七的脸圆圆的，下巴的弧线都柔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倔倔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好吧。”
紫色的纹路从他手背上浮现出来。从指缝开始，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的，沿着手背蔓延到手腕，又钻进袖子里。
他的脸上也有，从颧骨到下颌，从耳后到锁骨，紫色的，比七七的金色深，也比七七的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七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莱奥尼斯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些纹路让他想起结茧的时候，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这些。
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难看，用衣服遮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好看。”七七说。
莱奥尼斯抬起头。七七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
“你骗人。”莱奥尼斯说。虫纹怎么可能好看，他自己知道。那些紫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上像裂开的伤口，弯弯曲曲的，狰狞的，丑陋的。
“没有骗你。”七七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纹路。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紫色的线条，从指缝滑到手腕。
“我不觉得虫纹好看，”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你好看。所以有虫纹的你也好看。”
莱奥尼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碰自己的手，七七的手指很白，指甲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
那些金色的纹路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和他的紫色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该回去了。”七七把手收回去。
莱奥尼斯点点头。他站起来，七七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外走，大猫跟在他们后面，尾巴慢慢甩着。球球也跟在后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走到门口，七七停下，站在台阶上面。莱奥尼斯走下台阶，转过身，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都停住了。七七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莱奥尼斯，”他说，“我们一样高了。”
莱奥尼斯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七七，七七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点。
他站在台阶下面，七七站在台阶上面。他看着七七，七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莱奥尼斯没笑。他转过身，上了飞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七七还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他放下车窗，想再看一眼。
飞车已经开了，七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门口。
他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街景在倒退，树，路灯，房子，一个一个地往后退。他想起七七刚才的笑，那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离开，他就那么高兴吗？他心里有点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的，连一个笑都要计较。
飞车在王宫门口停下。他下了车，走进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七七的脸。
七七说“好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七七说“我不觉得虫纹好看，但我觉得你好看”。七七说“我们一样高了”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
七七的笑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真的吗？
海利亚靠在池边，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巨大的花。他仰着头看七七，墨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七七的脸。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海底那些会发光的鱼。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池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白沙和石头，能看见海利亚深紫色的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
“当然是真的。”七七说，“雄父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星舰送你回海特兰斯。”
海利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七七，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他转过身，游了出去。尾巴一拍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七七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腥味。七七抹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海利亚已经游到了池子那头，又转身游回来。
他在池子里游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池边的地板湿了一大片。大猫趴在远处，尾巴慢慢甩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海利亚在水里发疯。
球球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溅过来的水花。
“你也下来玩啊！”海利亚在池子中央停下来，朝七七招手。
七七摇头。“我不会游泳。”
“我教你！”海利亚又游过来，趴在池边，仰着脸看他，“很简单的。”
七七还是摇头。海利亚伸出手，抓住七七的手腕，一拉。七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里。他闭着眼，手脚胡乱扑腾着，想往上游，但身体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下沉。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他睁开眼，水在眼前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胸口那颗红色的珠子在发着淡淡的光。
“因为你带着我的珠子。”海利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水里听起来有点奇怪，闷闷的，但很清楚。
他游过来，拉着七七的手，往水底潜去。“我说了，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被他拉着，往下沉。水很凉，但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火。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红色的，圆圆的，在水里发着光。海利亚拉着他游到池底，停下来，松开他的手。
七七站在池底，脚陷进沙子里，身体在水流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头，能看见水面上的光，透过水层照下来，晃晃悠悠的，像碎掉的月亮。
“以前在海特兰斯，”海利亚游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我每天都会潜到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阳光照不到，黑漆漆的。那里有会发光的鱼，有比我还大的水母，有珊瑚，一丛一丛的，红的，紫的，蓝的。”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画着，像是在画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风景。“我在那里游，没有人打扰，很安静。”
七七看着他。海利亚的脸在水光里显得很白，海蓝色的长发飘在水里，像一面旗帜。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七七看不见的地方。
“你以后可以天天潜了。”七七说，“回到海特兰斯之后。”
海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嗯。”他把手收回来，看着七七。“你跟我一起回去吗？”他问。
七七摇头。“我要结茧了。”
海利亚点点头，没再问。他拉着七七的手，带着他在池底走。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软软的，陷下去，又抬起来。
七七跟着他走，走过礁石，走过水草丛，走到池子的另一边。海利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七七。”
“嗯？”
“谢谢你。”
七七没说话。海利亚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得让七七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伸出手，在海利亚脑袋上拍了一下。“走吧，上去。”
海利亚点点头，拉着他往上游。两个人浮出水面，趴在池边。大猫还趴在远处，球球还停在原地。
七七把脚泡在水里，低头看着胸前那颗珠子。珠子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脖子上，温温热热的。
“海利亚。”
“嗯？”
“你回去之后，会忘了我吗？”
海利亚偏过头，看着他。“不会。”他说，声音很轻，“我会一直记得你。”
七七笑了。“那就好。”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站起来。“明天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海利亚趴在池边，仰着头看他。“好。”他说。
夜深了。维尔斯主宅沉入一片幽蓝的静谧里，只有花园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大猫趴在七七床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垂在床沿，已经睡着了。
球球停在充能桩旁边，感应屏暗着，进入待机模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七七均匀的呼吸声。
海利亚从水池里爬出来。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哗啦啦的，落回池子里。他的鱼尾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刻开始变化——鳞片慢慢收拢，尾鳍缩回去，鱼尾分成两半，变成两条腿。
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长发还在滴水，把地板打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腿了，久到几乎忘了怎么走路。
他扶着池沿，试着迈了一步。腿发软，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慢慢稳了。他直起身，朝主宅走去。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暗，只有墙脚的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经过走廊，拐了个弯，上了楼梯。
他不知道七七的房间在哪，但他知道那颗珠子在哪。那是他的眼泪化成的，和他血脉相连。他能感觉到它，在二楼靠东边的房间里。他顺着那个感觉走，推开门。
七七睡得很沉。被子盖到胸口，红发散在枕头上，脸被床头灯照得柔柔的。大猫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球球停在充能桩旁边，感应屏暗着，也睡得很沉。
海利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雄虫的体温是温热的。海利亚伸出手，把七七脸颊上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那颗珠子。
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七七的睫毛颤了一下。海利亚的手停住了，七七没醒。海利亚把手重新放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温热热的。他把手收回来，蹲下来，和七七平视。
陌生的精神力让七七瞬间惊醒。他睁开眼，一把抓住面前那只手的手腕，力气大得海利亚都愣了一下。
“海利亚？”七七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在这？”
海利亚没挣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七七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想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海利亚说。
七七松开他的手腕，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海利亚。
“什么礼物？”七七问。
海利亚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七七脖子上那颗珠子挑出来。海利亚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在珠子上。
血珠落在珠面上，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了进去。红色的珠子变得更红了，红得像火，像晚霞，像海特兰斯深秋时海面上映着的光。
七七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着那滴血没入其中。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缕头发变了颜色——不是红色了，是海蓝色的，和海利亚的头发一样。
那缕蓝发混在红发里，像一道藏在深林里的溪流。
七七看着那缕蓝发，愣住了。他想问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
那股陌生的精神力还没有散去，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他撑不住，身体软下来，倒回枕头上，沉沉睡去。
海利亚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七七睡得很沉，呼吸很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那缕海蓝色的头发。
海利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缕蓝发。头发很软，绕在他指间，像海藻。
“再见了，七七。”他轻声说。
第二天早上，球球从待机状态醒来，照例滑到七七床边。七七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枕头歪了，头发乱糟糟的。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
“七七阁下，该起床了。”七七没动。球球又叫了一声，七七还是没动。球球滑到床边，伸出机械臂，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七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球球的感应屏闪得更快了，扫描了一遍七七的身体。生命体征正常，精神波动正常，只是睡着了。
七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缕海蓝色的还在，混在红发里。
“球球。”他叫了一声。
球球从角落里滑出来。“七七阁下，您醒了。”
“海利亚呢？”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海利亚阁下已于今日上午离开伊瑟斐尔，返回海特兰斯。安列尔阁下安排的星舰，已经出发了。”
“球球。”
“在。”
“昨晚海利亚来过。”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球球没有记录。”
“你睡着了。”七七说，“他让你睡着了。”
球球没说话。七七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利亚。”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玫瑰的香气。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大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脑袋搁在他腿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他摸了摸大猫的耳朵，软软的，热热的，毛茸茸的。
“大猫，”他说，“海利亚回家了。”
大猫的尾巴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七七低下头，把脸埋进大猫毛茸茸的脖子里。
“那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虫纹？”
莱奥尼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的虫纹早就消了，第三次结茧发育之后，那些紫色的纹路就慢慢淡了，最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虫纹还在，只是藏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见。只要他想，它们就会浮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
“会吓到你的。”他说。
七七不服气地把下巴一抬。“不会吓到的，我没有那么胆小。”
莱奥尼斯看着他。七七的脸圆圆的，下巴的弧线都柔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倔倔的，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好吧。”
紫色的纹路从他手背上浮现出来。从指缝开始，一道一道的，弯弯曲曲的，沿着手背蔓延到手腕，又钻进袖子里。
他的脸上也有，从颧骨到下颌，从耳后到锁骨，紫色的，比七七的金色深，也比七七的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七七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莱奥尼斯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背。
那些纹路让他想起结茧的时候，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这些。
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难看，用衣服遮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好看。”七七说。
莱奥尼斯抬起头。七七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
“你骗人。”莱奥尼斯说。虫纹怎么可能好看，他自己知道。那些紫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上像裂开的伤口，弯弯曲曲的，狰狞的，丑陋的。
“没有骗你。”七七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纹路。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紫色的线条，从指缝滑到手腕。
“我不觉得虫纹好看，”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你好看。所以有虫纹的你也好看。”
莱奥尼斯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碰自己的手，七七的手指很白，指甲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
那些金色的纹路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和他的紫色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该回去了。”七七把手收回去。
莱奥尼斯点点头。他站起来，七七也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外走，大猫跟在他们后面，尾巴慢慢甩着。球球也跟在后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走到门口，七七停下，站在台阶上面。莱奥尼斯走下台阶，转过身，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都停住了。七七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莱奥尼斯，”他说，“我们一样高了。”
莱奥尼斯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七七，七七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点。
他站在台阶下面，七七站在台阶上面。他看着七七，七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
莱奥尼斯没笑。他转过身，上了飞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七七还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他放下车窗，想再看一眼。
飞车已经开了，七七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门口。
他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街景在倒退，树，路灯，房子，一个一个地往后退。他想起七七刚才的笑，那么开心，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离开，他就那么高兴吗？他心里有点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的，连一个笑都要计较。
飞车在王宫门口停下。他下了车，走进去。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七七的脸。
七七说“好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七七说“我不觉得虫纹好看，但我觉得你好看”。七七说“我们一样高了”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
七七的笑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真的吗？
海利亚靠在池边，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巨大的花。他仰着头看七七，墨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映着云，映着七七的脸。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海底那些会发光的鱼。七七蹲下来，和他平视。池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白沙和石头，能看见海利亚深紫色的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
“当然是真的。”七七说，“雄父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星舰送你回海特兰斯。”
海利亚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七七，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他转过身，游了出去。尾巴一拍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七七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腥味。七七抹了一把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海利亚已经游到了池子那头，又转身游回来。
他在池子里游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池边的地板湿了一大片。大猫趴在远处，尾巴慢慢甩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海利亚在水里发疯。
球球往后退了两步，避开溅过来的水花。
“你也下来玩啊！”海利亚在池子中央停下来，朝七七招手。
七七摇头。“我不会游泳。”
“我教你！”海利亚又游过来，趴在池边，仰着脸看他，“很简单的。”
七七还是摇头。海利亚伸出手，抓住七七的手腕，一拉。七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里。他闭着眼，手脚胡乱扑腾着，想往上游，但身体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往下沉。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他睁开眼，水在眼前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还在，脚还在，胸口那颗红色的珠子在发着淡淡的光。
“因为你带着我的珠子。”海利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水里听起来有点奇怪，闷闷的，但很清楚。
他游过来，拉着七七的手，往水底潜去。“我说了，它会保护你的。”
七七被他拉着，往下沉。水很凉，但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一小团火。他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红色的，圆圆的，在水里发着光。海利亚拉着他游到池底，停下来，松开他的手。
七七站在池底，脚陷进沙子里，身体在水流里轻轻晃动。他抬起头，能看见水面上的光，透过水层照下来，晃晃悠悠的，像碎掉的月亮。
“以前在海特兰斯，”海利亚游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我每天都会潜到海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阳光照不到，黑漆漆的。那里有会发光的鱼，有比我还大的水母，有珊瑚，一丛一丛的，红的，紫的，蓝的。”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画着，像是在画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风景。“我在那里游，没有人打扰，很安静。”
七七看着他。海利亚的脸在水光里显得很白，海蓝色的长发飘在水里，像一面旗帜。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七七看不见的地方。
“你以后可以天天潜了。”七七说，“回到海特兰斯之后。”
海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嗯。”他把手收回来，看着七七。“你跟我一起回去吗？”他问。
七七摇头。“我要结茧了。”
海利亚点点头，没再问。他拉着七七的手，带着他在池底走。每一步都踩在沙子上，软软的，陷下去，又抬起来。
七七跟着他走，走过礁石，走过水草丛，走到池子的另一边。海利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七七。”
“嗯？”
“谢谢你。”
七七没说话。海利亚笑了，那笑容很真，真得让七七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伸出手，在海利亚脑袋上拍了一下。“走吧，上去。”
海利亚点点头，拉着他往上游。两个人浮出水面，趴在池边。大猫还趴在远处，球球还停在原地。
七七把脚泡在水里，低头看着胸前那颗珠子。珠子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脖子上，温温热热的。
“海利亚。”
“嗯？”
“你回去之后，会忘了我吗？”
海利亚偏过头，看着他。“不会。”他说，声音很轻，“我会一直记得你。”
七七笑了。“那就好。”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站起来。“明天我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海利亚趴在池边，仰着头看他。“好。”他说。
夜深了。维尔斯主宅沉入一片幽蓝的静谧里，只有花园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大猫趴在七七床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垂在床沿，已经睡着了。
球球停在充能桩旁边，感应屏暗着，进入待机模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七七均匀的呼吸声。
海利亚从水池里爬出来。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哗啦啦的，落回池子里。他的鱼尾在离开水面的那一刻开始变化——鳞片慢慢收拢，尾鳍缩回去，鱼尾分成两半，变成两条腿。
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长发还在滴水，把地板打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腿了，久到几乎忘了怎么走路。
他扶着池沿，试着迈了一步。腿发软，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慢慢稳了。他直起身，朝主宅走去。
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很暗，只有墙脚的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经过走廊，拐了个弯，上了楼梯。
他不知道七七的房间在哪，但他知道那颗珠子在哪。那是他的眼泪化成的，和他血脉相连。他能感觉到它，在二楼靠东边的房间里。他顺着那个感觉走，推开门。
七七睡得很沉。被子盖到胸口，红发散在枕头上，脸被床头灯照得柔柔的。大猫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球球停在充能桩旁边，感应屏暗着，也睡得很沉。
海利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雄虫的体温是温热的。海利亚伸出手，把七七脸颊上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那颗珠子。
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七七的睫毛颤了一下。海利亚的手停住了，七七没醒。海利亚把手重新放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温热热的。他把手收回来，蹲下来，和七七平视。
陌生的精神力让七七瞬间惊醒。他睁开眼，一把抓住面前那只手的手腕，力气大得海利亚都愣了一下。
“海利亚？”七七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在这？”
海利亚没挣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七七的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想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海利亚说。
七七松开他的手腕，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海利亚。
“什么礼物？”七七问。
海利亚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七七脖子上那颗珠子挑出来。海利亚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在珠子上。
血珠落在珠面上，没有滑落，而是慢慢渗了进去。红色的珠子变得更红了，红得像火，像晚霞，像海特兰斯深秋时海面上映着的光。
七七低头看着那颗珠子，看着那滴血没入其中。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缕头发变了颜色——不是红色了，是海蓝色的，和海利亚的头发一样。
那缕蓝发混在红发里，像一道藏在深林里的溪流。
七七看着那缕蓝发，愣住了。他想问什么，但眼皮越来越沉。
那股陌生的精神力还没有散去，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他撑不住，身体软下来，倒回枕头上，沉沉睡去。
海利亚蹲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七七睡得很沉，呼吸很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那缕海蓝色的头发。
海利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缕蓝发。头发很软，绕在他指间，像海藻。
“再见了，七七。”他轻声说。
第二天早上，球球从待机状态醒来，照例滑到七七床边。七七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枕头歪了，头发乱糟糟的。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
“七七阁下，该起床了。”七七没动。球球又叫了一声，七七还是没动。球球滑到床边，伸出机械臂，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七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球球的感应屏闪得更快了，扫描了一遍七七的身体。生命体征正常，精神波动正常，只是睡着了。
七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缕海蓝色的还在，混在红发里。
“球球。”他叫了一声。
球球从角落里滑出来。“七七阁下，您醒了。”
“海利亚呢？”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海利亚阁下已于今日上午离开伊瑟斐尔，返回海特兰斯。安列尔阁下安排的星舰，已经出发了。”
“球球。”
“在。”
“昨晚海利亚来过。”
球球的感应屏闪了闪。“球球没有记录。”
“你睡着了。”七七说，“他让你睡着了。”
球球没说话。七七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利亚。”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玫瑰的香气。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大猫从床底下钻出来，脑袋搁在他腿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他摸了摸大猫的耳朵，软软的，热热的，毛茸茸的。
“大猫，”他说，“海利亚回家了。”
大猫的尾巴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七七低下头，把脸埋进大猫毛茸茸的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