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意定监护

沈知砚放下勺子,低下头看着他。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定监护,不是结婚证,可它比结婚证更重。

结婚证是一张纸,意定监护是把自己交出去——手术签字、财产管理、身后事处置,所有那些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有权做的事,全部交给他。这是沈知砚能给他的,最大的承诺。

不是“我爱你”,是“我把命交给你”。

“你不是怕我离开你吗?”沈知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签了这个,你就知道了。我走不了。我所有的事,都要经过你。”

江承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泣。

他扑过去,把脸埋进沈知砚的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知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公证处的大厅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等着叫号。江承屿一直握着那份文件,把边角都攥皱了。沈知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这边。“再攥就烂了。”

“哥,你紧张吗?”江承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砚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他。

“不紧张。”他说。

江承屿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平衡。

他紧张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还在手机上看意定监护的条款和案例。

他哥倒好,一觉睡到闹钟响,起来吃了早饭,换了衣服,还问他“穿这件行不行”。像出门吃顿饭一样平常。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沈知砚看着他眼下的青影。

江承屿老实点头。

“我怕今天有什么东西没带齐,怕公证员问的问题答不上来,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突然出什么变故,办不成了。”沈知砚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江承屿放在膝盖上那只攥紧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掌心贴掌心,那两枚素圈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的手指是凉的,江承屿的掌心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变成同一种温度。

“现在呢?还紧张吗?”沈知砚问。

江承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摇了摇头。“不紧张了。”他说。不是不紧张,是那些紧张被他哥的那只手轻轻托住了,像托住一只往下坠的鸟,它不用再拼命扇翅膀了。

工作人员叫了他们的号。

两个人站起来,走进去。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目光温和。

她看了看两份申请表,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目光在沈知砚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江承屿脸上。

“你们确定要办理意定监护?”她的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事。

“嗯”,沈知砚点头。

江承屿点头。“确定。”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看了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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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证员低下头,开始走流程。

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财产,关于医疗,关于身后事的安排。

每一个问题江承屿都回答得很快,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对方失去民事行为能力,你愿意成为他的监护人吗?”

江承屿看着沈知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哥的侧脸上,把那层原本就淡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知砚,他哥站在玄关,穿着和他同款不同码的校服,对他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沈知砚”。那时候他不敢握那只手,躲到父亲身后。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手他握了十几年,每一次都是他主动去握的。

这一次,是他哥先伸过来的。

“愿意。”他说。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可那片叶子落了十几年,终于落地了。

公证员点了点头,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指着签名处。“考虑好了,那请在这里签字。”

江承屿拿起笔,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沈知砚——他哥已经低下头,把名字签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沈知砚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承屿。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练字。

公证员把文件收回去,盖上章。红色的印章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江承屿看着那个章,忽然觉得那声音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江承屿站在台阶上,把那份公证书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像在验钞票。

“哥,这个是真的吧?不是做梦吧?”

沈知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伸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

“疼吗?”

“疼。”

江承屿笑了,把公证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的内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像怕它自己跑了。

“哥,我能拍个照吗?”他掏出手机,已经打开了相机。

沈知砚看着他那个迫不及待又不敢擅自做主的样子,点了点头。

江承屿把公证书从包里重新取出来,摊开,放在引擎盖上。他蹲下来找角度,拍了一张,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

他站起来,换了个角度,蹲下去,再拍。

沈知砚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蹲下而皱起的裤腿,看着他认真调整角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拍完之后放大了检查有没有模糊的、像在验收一项重要工程的样子。

“好了吗?”沈知砚问。

“好了。”江承屿站起来,把公证书收好,打开手机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他看着那两行名字并排印在一起——“监护人:江承屿”“被监护人:沈知砚”。不是“弟弟”,不是“哥哥”,是法律意义上的、受国家保护的、任何人都不能拆散的“我们”。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江承屿把公证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又抱在怀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他点开爷爷的微信,把带章的那一页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爷爷,意定监护,我哥终于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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