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谁是老公

江继安翻黄历的时候,戴上了老花镜。他不太常用这东西,平时看文件都不戴,可黄历上的字太小了,小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老了。他翻了很久,从正月翻到腊月,又从腊月翻回正月。陈经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不敢催。他知道江董在找什么——宜嫁娶,宜会友,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日子。

“这个。”江继安的手指停在那页黄历上,点了点,又往前翻了翻,确认前后没有更好的日子,然后又翻回来。“就这个。”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陈经理看了一眼那个日子,是下个月中旬。“会不会太赶了?”他问。

江继安摇了摇头。“那小子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再让他等,他该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暖流。

江承屿确实急了。从爷爷说“日子选好了”的那天起,他就开始置办东西。他买了很多,多到阿诚每天签收快递签到手软。有餐具,有床品,有摆件,有灯具。有沈知砚多看了一眼的杯子,有沈知砚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颜色不错”的毯子,有沈知砚在商场橱窗前停了两秒的摆件。他买的时候不问价格,也不问需不需要,只问一句——“我哥喜欢吗?”阿诚说“喜欢”,他就买。阿诚说“没说不喜欢”,他也买。

阿诚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快递箱里拆出来,分类放好。他看着那些堆满客厅的购物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江总对他哥的好,从来不在嘴上。全在这些他不会说出口的东西里。

晚上,沈知砚坐在电脑前加班。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数据要核对,报告要修改,邮件要回复。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江承屿从背后凑过来,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沈知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我还没有想好。”

“为什么?你不想和我结婚?”江承屿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像一只没有被及时抚摸的猫。

沈知砚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承屿——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沈知砚伸出手,把江承屿额前那缕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没有。”他说,“就是……目前项目上还有一些问题。”

“哥,我在和你说结婚的事情,你不要转移话题!”江承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嘴角却弯着。他哥转移话题的方式太拙劣了,每次都这样,说不过了就往工作上扯。

沈知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好。”他说,“那结婚以后,谁是老公?”

江承屿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他以为他哥会问“婚礼在哪里办”“请哪些人”“要不要请媒体”,他准备了这些问题的答案,背了好几遍,怕自己说不好。可他哥问的是——谁是老公。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然是你是。”

“那叫一声老公听听。”沈知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耳尖出卖了他,那一点微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江承屿抬起头,看着他哥那故作镇定的表情。沈知砚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害羞的笑意。江承屿忽然觉得心跳很快,快到不像话。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他叫不出这两个字——太正式了,太重了,像是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此以后,生死都是他的。

“老公。”他的声音有些抖,叫完之后耳根彻底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沈知砚,沈知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知砚的耳尖更红了。他别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假装要继续工作,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都没敲出正确的字。

江承屿看见他哥把“项目进度”打成了“香菇进度”,删掉,又打成了“相关工度”,又删掉。他忍不住笑了。“老公,你打错字了。”沈知砚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我知道。”他把那行错字删掉,重新打。可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江承屿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哥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撒娇的鼻音。“老公,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呢?”

沈知砚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句还没打完的话,沉默了片刻。“嗯……我想想。”

“你还用想啊?不是越快越好吗?”江承屿抬起头看着他。

“嗯,好。我尽快。”沈知砚侧过头看着他,“宝贝。”

江承屿的呼吸停了一瞬。“宝贝”这个词他哥叫过,在床上,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在他耳边的气息里。可从来没有在这样清醒的时候,在灯光明亮的书房里,在他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的时候,叫得这样随意,这样自然,像已经叫了很多年。

“那……老公,”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结婚以后,你还会对我好吗?”

沈知砚转过身,把江承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是凉的,江承屿的掌心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变成同一种温度。

“当然。”沈知砚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很重,“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你怎么对我好?”江承屿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眼泪,是期待。

沈知砚想了想。“我会努力赚钱,养你。”

江承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整张脸,漫过眼睛。他把沈知砚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哥,你知道我很好养的。”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砚的眼睛,“我不需要你努力赚钱。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

沈知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敷衍的眼睛。这个人从九岁到二十二岁,从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到想要保护他的人。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你不需要很好,你不需要很优秀,你不需要赚很多钱。你只需要是你,是那个在厨房里给我煎蛋、在书桌上陪我写作业、在每一个深夜等我回家的你。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

沈知砚伸出手,把江承屿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不是那种紧紧的、怕失去的拥抱,是那种轻轻的、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怕碎了的拥抱。

“好。”他把下巴抵在江承屿的发顶,“听你的。开开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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