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碎片

沈知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抗拒,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却又不敢承认的慌乱。

他别开视线,声音轻了下去。“小屿,别闹。”

江承屿听见那两个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别闹。

这是他哥从前说过无数次的话,每一次说,都是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快要被打破的时候。

他哥又在用这句话,筑起那道墙。

第三次是在海边。

江承屿开车带他去了那片沙滩,他们曾并肩坐着、膝盖只隔着三指宽的那片沙滩。冬天的海风很冷,沙滩上没有几个人。江承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知砚肩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脚印在潮湿的沙子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痕迹。

“哥,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来这,是秋天。”

“记得。”沈知砚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丽萨和托马斯,他们在那边露营。”

“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帐篷里——”

沈知砚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白。“小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什么?”

江承屿看着他哥眼底那一点紧张、一点慌乱,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他忽然明白了。

他哥不是完全不记得,是他不敢记得,是他把那些记忆锁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钥匙被他亲手扔掉了。

而现在的沈知砚,甚至不知道自己丢了那把钥匙。

江承屿深吸一口气,把海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没什么。”他说,笑了笑,“那天晚上太冷了,我们很早就回去了。”

他没有再问了。

他去找了医生。

主治医生姓张,是脑神经方面的专家,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描述。

“选择性记忆缺失,在脑外伤病人中并不少见。”张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的大脑会本能地保护自己,把那些可能带来痛苦、压力或创伤的记忆暂时封存起来。不是彻底遗忘,是……放进了一个暂时打不开的抽屉。”

“为什么会选择那些记忆?”江承屿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偏偏是那些?”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什么都不说。“因为那些记忆,对他来说是压力最大的。或者——是他最想逃避的。”

江承屿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哥想逃避的记忆,是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是那些夜晚,那些拥抱,那些“哥,我想你”和“哥,可不可以”。

他哥在内心深处,一直在逃避他。

从三年前的不告而别,到回国后的若即若离,再到那些“腻了”、“换换口味”的狠话——他哥一直在逃。

只是这一次,车祸让那些逃避变成了真实的、生理性的遗忘。

“那如果……强行让他想起来呢?”江承屿问。

张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不建议这样做。患者的脑神经还在恢复期,强行唤起记忆可能适得其反。最好的方式是顺其自然,让他在放松、安全的环境里慢慢重建认知。有些记忆会自己回来,有些——可能永远回不来。”

江承屿沉默了。

永远回不来。

他哥可能永远不记得他们在帐篷里说过的话,不记得他哥用英文说“It‘s such a great experience”,不记得他回答“Me too”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哥可能永远不记得那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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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对张医生说了声“谢谢”,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灯。

他想起他哥说“因为你是我弟弟”时,那种温柔的、毫无杂念的目光。

他想起他哥说“别闹”时,那一瞬间的慌乱和逃避。

他哥在内心深处,是对他有感觉的。

他知道。

否则他哥不会在他说“如果我不想只做你弟弟”时别开视线,不会在提到帐篷时脸色发白,不会在看到那枚戒指时拼命去想、想到头疼也不肯放弃。

他哥在克制。

一直在克制。

从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他哥就在克制了。

江承屿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素圈。

没关系。

他哥忘了,他就重新让他记起来。

不是用那些激烈的、撕碎彼此的方式,是用温柔的、小心翼翼的、不会让他想逃的方式。

像他哥曾经对他做的那样——耐心地、沉默地、不求回报地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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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砚出院那天,江承屿来接他。

车子没有开回沈知砚的公寓,而是驶向了东城区那套湖景房。沈知砚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眉头微微皱起:“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是我们的家。”江承屿握着方向盘,语气自然得,“你回国以后就已经把东西搬过来了。你忘了?我们住在一起很久了。”

沈知砚没有说话。他不记得了。可他不敢说“不记得”,因为他每次试图回忆,头就会像要裂开一样疼。

车子停好。江承屿替他拉开车门,牵着他的手走进院子。沈知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排斥,不是陌生,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他想靠过去的依赖。他不记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他的身体记得。

门开了。玄关的鞋柜上,两双情侣拖鞋并排摆着。沈知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这双——灰色的,和他记忆里江承屿穿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买的?”他问。

“你买的。”江承屿说,“你说情侣款好看。”

沈知砚沉默了片刻,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不是一幅两幅,是一整面墙。从他们小时候的合影,到高中的毕业照,到最近的生活照——他靠在江承屿肩上看书,江承屿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两个人在海边的夕阳下亲吻。

亲吻。

沈知砚的手指触上那张照片。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照片里的他,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有光,手臂环在江承屿脖子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像一件找到了归宿的漂流物。

“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一起了?”

“嗯。”江承屿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很久了。”

沈知砚转过身,看着他。“有多久?”

江承屿迎着他的目光。“你回国之后,我们就确定了关系。”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说你不想再等了。你说你在国外那些年,每天都会想我。”

沈知砚的眉头皱起来。他不记得了。可他看着江承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小心翼翼的紧张。不像在说谎。

“你还说,”江承屿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他的手,“等手续办完,我们就去登记。”

“登记?”

“登记结婚。”江承屿看着他,“你说过,要和我结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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