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裂隙

墨无咎站在血神教的山门前,握着剑,看着那扇黑色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血”字,笔画粗犷,像用刀砍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字里面腐烂。门缝里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无数条细蛇,顺着他的脚往上缠。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日出站到日中,从日中站到日落。不是犹豫,是在等。等里面的那个人出来。血海虽死,其心尚存。那颗心,就在这扇门后面。他要把它毁掉。彻底地、永远地毁掉。血神教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从里面开的。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骨头在石头上磨。雾气从门里涌出来,比之前更浓,更腥,呛得人喉咙发紧。雾中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红宝石。

“墨无咎。”那个人说,“你终于来了。”

墨无咎认出了他。血老。血神教的长老。在血海边缘,他拔噬魂的时候,这个老人站在那里,没有拦他,放他走了。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手按在剑柄上。

“我来取血海之心。”

“我知道。”血老说,“你进不去的。”

“为什么?”

“因为血海之心不在里面。”血老转过身,背对着他,“它在外面。在一个人身上。”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谁?”

血老没有回答。他走进门里,消失在雾气中。门慢慢关上了,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骨头在石头上磨。墨无咎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石门,看着门上的“血”字,看着那一笔一划间的腥甜气息。他知道血老没有骗他。血海之心,不在血神教。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在那颗心重新化成血海之前。

他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血神教的山门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黑色的轮廓,暗红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它在呼吸。一呼一吸,一伸一缩,像一个活物。墨无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他要去天机阁。玄机子死了,但天机阁还在。玄明还在。也许他知道,血海之心在谁身上。

天机阁的驻地在九天剑宗的西边,几间木屋,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墨无咎站在木屋前,看着那面旗,想起玄机子坐在石凳上的样子,手里拿着龟甲,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个老人,知道很多,说得很少。他把那些秘密带走了,带进了泥土里。但他的徒弟还在。玄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块龟甲,看到墨无咎,愣了一下。

“墨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一件事。”

“什么事?”

“血海之心在谁身上?”

玄明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龟甲上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师父临终前,算过一卦。卦象显示,血海之心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你很近。”

墨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玄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龟甲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墨无咎低头看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阿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血海之心,在阿木身上。那个傻子,那个会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会给他递糖葫芦、会抱着他喊“娘”的傻子,身上藏着血海之心。他想起玄机子的话——“阿木的身体里有上古阵纹。”他以为那是噬魂剑鞘的阵纹。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剑鞘。血海之心,也在那些阵纹里。从一开始,就在。从苍梧山,从乱葬岗,从阿木爬出尸堆、对着他喊“娘”的那一刻起,就在。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阿木是噬魂的剑鞘。不是血海之心。”

玄明看着他。“师父说,噬魂和血海,本是一体。剑是噬魂,心是血海。剑鞘封印了剑,也封印了心。阿木的身体里,封印着两样东西。剑灵在沉睡,心也在沉睡。但心醒得比剑灵快。”

“心醒了会怎样?”

“心醒了,人就不是人了。他会变成血海。新的血海。”玄明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到,“墨师兄,你必须在那颗心醒来之前,把它取出来。”

墨无咎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想起阿木的脸,想起他蹲在松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泥人,在跟它说话。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走廊的尽头,等他回来。想起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很匀。想起他说的话:“娘,阿木等你。一直等。”

“取出来之后呢?阿木会怎样?”

玄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师父没有说。”

墨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天机阁的驻地,走过长廊,走过练武场,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块冰。他走到破天峰的院子门口,停下来。阿木蹲在松树下,手里拿着泥人,在跟它说话。看到他,阿木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你回来了。阿木好想你。”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笑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粥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回来了。”

阿木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娘,你瘦了。阿木一抱就能抱起来。”

墨无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哄一个孩子。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让阿木感觉到。

“阿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苍梧山。”

阿木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去?”

“现在。”

阿木笑了,笑得像冬天的太阳。他跑进屋里,收拾东西。把泥人装进口袋,把铁剑背在背上,把娘给他做的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然后跑出来,站在墨无咎面前。

“娘,阿木收拾好了。走吧。”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兴奋的、傻乎乎的脸。他伸出手,把阿木耳边的碎发拨到后面。

“走吧。”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山门,走下九天剑宗的长长的石阶。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大,一个清瘦,一个傻笑,一个沉默。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阿木走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墨无咎的袖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带他去苍梧山。他不问。娘说去,他就去。娘说走,他就走。娘说等,他就等。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他信。娘说的,他都信。

墨无咎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在想玄明的话。“心醒了,人就不是人了。他会变成血海。”他不知道那颗心什么时候醒。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必须在它醒来之前,把它取出来。但他不知道怎么取。玄机子没有说,玄明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失去阿木。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不能让阿木变成血海。

“娘。”阿木叫他。

“嗯。”

“苍梧山还有雪吗?现在是夏天,雪是不是化了?”

“化了。但还有别的。”

“什么?”

“花。苍梧山夏天有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满山都是。”

阿木的眼睛亮了。“阿木要看花。摘一朵给娘。娘戴在头上,好看。”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通往苍梧山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暮色中。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阿木。

“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在想花。苍梧山的花,开了没有。”

阿木笑了。“开了。一定开了。阿木做梦梦到了。苍梧山的花全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阿木摘了好多,给娘戴。娘戴了花,比花还好看。”

墨无咎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走在路上。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阿木走在墨无咎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墨无咎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剑,看着前方。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阿木。为了那个会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会给他递糖葫芦、会抱着他喊“娘”的傻子。

“娘,阿木饿了。”

“前面有个镇子。到了给你买吃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糖葫芦。还有肉。好多好多肉。”

“好。”

阿木笑了,把墨无咎的袖子抓得更紧了。两个人走在月光下,走向那个不知名的镇子,走向苍梧山,走向未知的命运。墨无咎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不会放开阿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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