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游的消息,是春分那天传到世子院里的。

桑硕正蹲在院子里的睡莲缸旁边,试图把掉进去的一片槐树叶子捞出来。那片叶子漂在水面上,他伸着胳膊捞了半天也没捞着,反而把自己的袖子弄湿了一大截,整个人像一只笨拙的熊崽,圆滚滚的身子蹲在缸边,屁股撅得老高。

传话的小丫鬟站在月亮门外,探了探头,看见叶天元正坐在廊下看书,立刻缩了回去,隔着老远喊了一句:“世子,王妃娘娘说后日城郊春游,让您务必参加,说是……说是您整日闷在屋里,出去散散心也好!”

喊完小丫鬟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硕终于捞到了那片叶子,捏着湿漉漉的叶子转过头,正看见叶天元面无表情地把书翻过一页,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世子,”桑硕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春游诶,是不是要去城外踏青?”

叶天元没理他。

桑硕已经习惯了他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听说城郊有个桃花林,每年春天开得可好看了,好多人都去那儿赏花。还有放风筝的,卖糖葫芦的,可热闹了。”

他说到糖葫芦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是个伴读,春游这种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便又蹲了回去,继续跟睡莲缸里另一片落叶作斗争。

“你也去。”

三个字,清清淡淡的,从廊下飘过来。

桑硕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对上叶天元那双浅淡的眼睛。世子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但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的也去?”桑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可是王妃娘娘说的是让您——”

“我说你也去。”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桑硕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好嘞!”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软肉挤在一起,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叶天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道,指尖微微用了些力,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后日一早,桑硕难得地没有赖床,天不亮就爬起来收拾自己。

他把桑远给他做的那件藏蓝色的新袍子翻了出来,那是过年的时候桑远咬牙扯了好料子给他做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又把自己仅有的那根木簪子插好,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觉得镜子里那个白白净净、圆润喜庆的少年看着还挺精神的。

他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脸,叹了口气:“要是能瘦点就好了。”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因为他很快就在桌上发现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是桑远出门前给他留的。

馄饨皮薄馅大,汤底用了老母鸡熬的,上面还飘着嫩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丝。

桑硕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把汤也喝得一干二净,之前的念头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胖就胖吧,反正世子也不嫌弃他。

到了盛王府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已经备好了。

桑硕第一次坐王府的马车,上了车才发现里面的陈设比他想的好太多了——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两个靠枕,车窗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帘,既遮光又不挡视线。

叶天元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氅,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冷得像一弯新月。

桑硕爬上车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桑硕轻手轻脚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装了零食的布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马车动了起来。

大概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桑硕就坐不住了。

他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花的摊子上摆着各色时令鲜花,还有挑着担子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街角吆喝。

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车帘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都没注意。

“想看就掀开看。”身边传来叶天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

桑硕转过头,发现世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浅淡的瞳仁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不耐烦,倒是有一点点……桑硕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觉得他有趣?

“谢谢世子!”桑硕大大方方地掀开车帘,屁股撅着,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看得眼睛都亮了。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他的目光明显黏在了那串红艳艳的山楂上,脖子都跟着转了过去,直到马车驶过很远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来。

“想吃?”叶天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桑硕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没有,小的就是看看。”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外面站着的是王府的护卫长赵武,人高马大的,看着就不好惹。

叶天元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淡淡地说了一个字:“买。”

赵武愣了一下,接住银子:“世子要买什么?”

叶天元看了桑硕一眼。

桑硕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已经远去的糖葫芦摊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倒是赵武反应快,看了一眼桑硕圆润的脸蛋和嘴角疑似口水的反光,恍然大悟,转身就去了。

不一会儿,赵武举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

桑硕接过糖葫芦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感动。

他看了看手里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对面面无表情的叶天元,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世子,您吃吗?”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是不是傻”。

桑硕嘿嘿一笑,自己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他没注意到的是,对面那双浅淡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咬下第一颗山楂时微微蹙起的眉毛——因为酸。

看着他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嘴角翘起满足的弧度——因为甜。

叶天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指尖捻了捻,像是在丈量什么。

傻子。他在心里说。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郊的桃花林。

桑硕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交织在一起,像一片灿烂的云霞落在山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比他闻过的任何香囊都好闻。

参加春游的人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桃林前的空地上。

桑硕粗粗看了一眼,有穿锦袍的公子哥,有戴帷帽的小姐,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带着随从和丫鬟的。

人群的谈笑声远远传过来,给这片原本静谧的山林添了几分热闹。

桑硕跟在叶天元身后,眼睛忍不住四处张望,但又想起自己是世子的伴读,不能太丢份儿,便努力把目光收回来,板着小脸,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

可他板着脸的时候,两颊的肉就鼓得更明显了,看起来不像端庄,倒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叶天元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步伐放慢了一些,慢到桑硕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程度。

“哟,这不是盛王府的小世子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桑硕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靠在一棵桃树下,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眉目间带着明显的轻慢。少年看上去和叶天元差不多大,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叶天元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那这个少年就是夏天烧得正旺的炭火,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热度。

“江家的。”叶天元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桑硕虽然书读得多,但对这些世家子弟的弯弯绕绕了解不多。他不知道这个“江家”是什么来头,但从那人说话的语气和周围人微微变色的表情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善茬。

“叶天元,好久不见啊。”江公子收起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目光在叶天元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了桑硕身上,打量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这又是你新找的伴读?看着倒是比前几个壮实不少。”

桑硕觉得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江公子安好。”

江公子没理他,目光重新回到叶天元身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听说你之前的伴读又被你逼跑了?这都第几个了?叶天元,你这脾气也得改改,别整天冷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桑硕注意到,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小姐已经悄悄退远了一些,但那些公子哥倒是兴致勃勃地围了过来,眼睛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叶天元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江公子一眼,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这种漠视显然激怒了江公子。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快走两步拦在了叶天元面前,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叶天元,你装什么装?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盛王府的小世子?你七岁那年被绑匪绑走那件事,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

桑硕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叶天元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停顿,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之前的静止。世子的脊背依旧挺直,肩线依旧平稳,连呼吸的幅度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桑硕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公子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或者察觉到了但仗着人多不信叶天元敢做什么,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拔高了几分:“你说你被绑了三天,回来以后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外面都在传,说那些绑匪——”

他凑近了一些,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那些绑匪,是不是对高贵的世子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桑硕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见江公子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什么“传言”“猥亵”“玷污”之类的字眼,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叶天元的脸,想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什么也看不出来。

叶天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被触动的痕迹。

他就像一尊精致的玉雕,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那层冰冷的玉质之下,外人窥不见分毫。

然后桑硕看见了一道光。

银白色的、极细极快的一道弧光,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快得像一道闪电。

等桑硕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江公子的惨叫声划破了桃花林的宁静。

殷红的血从那只断了一截小拇指的右手上喷涌而出,溅在粉白色的桃花瓣上,触目惊心。江公子捂着手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惨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断掉的那截小拇指落在地上,在泥土和花瓣之间滚了一圈,沾上了灰尘和碎叶。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巴大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个小姐惊叫着躲到了丫鬟身后,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桑硕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山楂的红色和地上的鲜血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见了叶天元手里的那把匕首。

很短,很小,鞘上嵌着一颗暗色的宝石,看着像一件精致的装饰品,不像凶器。

但刀刃上还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叶天元月白色的衣袍下摆上溅出几点细小的红梅。

叶天元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

他垂下眼帘,看了看匕首上的血,从袖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刀刃,然后将匕首收回了袖中。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抖一下。

“江如松,”叶天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以下犯上,污蔑宗室,按大梁律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他微微偏头,那双浅淡的眼睛看着地上哀嚎的江公子,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断你一根手指,算是轻的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鸦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带起一阵冷香,那香气穿过桃花的甜腻和鲜血的铁锈味,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桑硕的鼻子里。

桑硕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半天没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第一,外面的传言不全是假的,世子是真的会动手的,而且动手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二,世子没有看起来那么瘦弱,刚刚那一下,如果不是练家子是根本做不到的。

第三,那个江公子说的话……关于绑匪的,关于那些传言的……

桑硕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叶天元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双永远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想起世子不爱吃饭、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他想起那个安静得过分的院子,想起那些被赶走的伴读,想起小厮们提起世子时脸上的畏惧。

他想起那天在书房里,他说“世子是个特别好的人”的时候,叶天元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嘲讽。

是不信。

是不相信有人会觉得他好。

是不相信自己还配得上“好”这个字。

桑硕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小时候摔断了胳膊都没哭,被巷口的野狗追了三条街也没哭,但此刻站在桃花林里,闻着混了血腥味的花香,他就是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一个被绑匪带走三天、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的七岁孩子。

一个被人嚼了这么多年舌根、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少年。

一个把自己关在安静的院子里、用冷漠和暴戾做盔甲的十四岁世子。

桑硕吸了吸鼻子,把手里那串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迈开步子,朝着叶天元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叶天元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桃林边缘的一棵老桃树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目光落在满树繁花之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让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色调。

但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

桑硕跑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桑硕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嘴里的山楂咽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世子……”桑硕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叶天元终于看向了他。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桑硕不知道为什么,从那片死水里看到了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等着看你会不会推他下去。

“怕了?”叶天元问。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桑硕看着他,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他确实怕。

那把匕首闪着寒光划过空气的瞬间,那个血珠飞溅的画面,那截落在地上的断指——这些东西他大概会记很久很久,久到成为他记忆里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但点头之后,他又摇了摇头。

“世子处置一个以下犯上的人,是应该的,”桑硕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污蔑世子,该受惩罚,小的……小的不是怕这个。”

叶天元微微眯了眯眼。

“那怕什么?”

桑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的怕世子心里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桃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山间吹过来,卷起满地的桃花瓣,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远处传来江公子被人抬走的嘈杂声,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叶天元看着桑硕,那双浅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感动,甚至不是任何一种能被轻易命名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点光,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去辨认,那到底是真实的光,还是又一次幻觉。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带着算计的弧度,也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就收回去的冷淡。

是真真正正的、放声的、笑出了声的笑。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是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闷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在空旷的桃林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桑硕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叶天元笑,更没见过叶天元这样笑。

那笑声里有太多他听不懂的东西——像是痛快,又像是悲凉;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桑硕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浓雾里,看不清方向,只能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得近乎癫狂的少年,心里又慌又疼。

“世子?”桑硕试探着叫了一声。

叶天元笑够了。

他慢慢收了笑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嘴角的弧度却没有完全收回去,残留着一点余韵。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轻轻捏住了桑硕的右脸颊。

桑硕的脸颊肉很软,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脑,手指陷进去的时候,那种绵软的触感让叶天元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动手捏了捏。

桑硕的脸被捏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懵又无辜,像一只被突然揉搓的仓鼠。

“唔?”桑硕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叶天元看着他那副呆愣愣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收回手,抬起另一只手,拔下了自己发间那根白玉簪。

墨色的长发应声而落,散在肩侧,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越发显得不真实,他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温润通透的白玉簪,随手往桑硕怀里一丢。

“赏你的。”

桑硕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簪,低头一看,差点没把舌头咬掉。

这根玉簪的成色好得离谱,白如截肪,温润细腻,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得透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别说他们家的房子了,就是把他们那条巷子卖了,大概都换不来这么一根簪子。

“世子,这太贵重了,小的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叶天元已经转过了身,背对着桑硕,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墨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鸦青色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满树繁花之下,头顶是粉白色的云霞,脚下是落英缤纷的花毯,整个人像一幅画。

桑硕攥着那根白玉簪,低头看了好久。

他小心翼翼地把簪子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天元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跑了几步追上去,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芝麻糖饼,递到叶天元面前。

“世子,您刚才都没吃东西,垫垫肚子吧。”

叶天元低头看着那块被油纸包着的、卖相依旧不太好的芝麻糖饼,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接了过去。

桑硕看着叶天元咬了一口糖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比他吃了十串糖葫芦还满足。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世子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以后要想办法让世子多笑笑。

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叶天元,在咬下第二口糖饼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直都没有收回去。

虽然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

世子是个小苦瓜来的,所以桑宝宝来治愈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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