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游回来的那天晚上,桑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倒不全是因为白天那根断指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虽然那个画面确实挺吓人的,但更让他睡不着的原因,是他怀里那根白玉簪。

他把簪子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簪头那朵半开的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薄得像是能透光,雕工精细得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玩意儿值多少钱,桑硕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哥在布料店当算账先生,一年的工钱大概二十两银子。

而这么一根簪子,少说也得几百两。

几百两……

桑硕把簪子捂在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在脑海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如果把簪子卖了,他们兄弟俩能换个大点的房子,能顿顿吃肉,他还能买一整套全新的《十三经注疏》,甚至能把书局里那套他垂涎已久的《古今图书集成》也搬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行,世子给的,不能卖。

他把簪子重新贴身收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叶天元把簪子丢过来时那个随意的动作——就像丢一块石头。

还有那句话:“赏你的。”

声音是淡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桑硕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心情不错?

世子居然也有心情不错的时候。

桑硕想起桃树下那阵狂笑,心里又揪了一下。

那个笑声他听不懂,但他记得叶天元笑完之后捏他脸的触感——凉凉的指尖陷进他脸颊的软肉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

桑硕的脸突然有点烫。

他赶紧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别想了别想了,明天还要早起。”

但脑子里还是忍不住冒出最后一个念头:世子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带着这个念头,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桑硕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世子院门口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这是他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的红豆糕。

桑远还在睡觉,他蹑手蹑脚地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面粉糊了两手,红豆沙差点煮糊,成品卖相依旧不太好看——扁扁的,歪歪的,有几块还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豆沙馅。

但他尝了一块,觉得味道还不错。

“世子早安!”桑硕跨进书房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两个黑眼圈被笑容挤得更加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没睡醒但强行打起精神的熊猫。

叶天元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今天的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墨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看上去比昨天多了一丝清雅,少了几分凌厉。

他手里依旧拿着一卷书,听见桑硕的声音没有抬头,但桑硕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世子,小的今天带了红豆糕,您要不要尝尝?”桑硕把油纸包放在矮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红豆糕。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叶天元抬起眼帘,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落在那些卖相欠佳的点心上,又落在桑硕沾着面粉的袖口上,最后落在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上。

“你做的?”他问。

桑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小的早起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但是味道应该还行……小的试吃了一块,甜的。”

叶天元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

他站在矮桌前,垂眸看着那包红豆糕,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块,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那块红豆糕裂了一条缝,豆沙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糕体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桑硕紧张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叶天元把红豆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桑硕看不出他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世子,好吃吗?”桑硕试探着问。

叶天元咽下最后一口,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但桑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他咧开嘴笑了,笑容大得两颊的肉都堆了起来,整个人从一只没睡醒的熊猫变成了一只被奖励了骨头的小狗。

“那您再吃一块!”桑硕赶紧又拈起一块递过去。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接了过去。

桑硕蹲在矮桌旁边,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叶天元吃完了第二块红豆糕。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世子竹青色的衣袍上,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好看。

桑硕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世子看了太久,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对旁边的珠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移开目光之后,没注意到叶天元抬起眼帘,那双浅淡的眼睛落在他圆润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目光里有探究,有打量,还有一些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像一个习惯了寒冬的人,忽然被人塞了一个手炉。

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暖和,而是觉得——这东西,能留多久?

桑硕在王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春游断指那件事,后续发展得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江家第二天就派人来盛王府赔了礼道了歉,说是自家孩子口无遮拦,冲撞了世子,断指是罪有应得。

桑硕听府里的小厮们私下议论,说江家之所以这么怂,是因为盛王手里握着江家老爷的把柄,具体是什么把柄没人知道,反正够江家喝一壶的。

至于那些在桃花林里围观的人,回去之后没有一个敢乱嚼舌根,世子那把匕首的威慑力,比任何禁令都好使。

桑硕觉得这个结果挺好,坏人得到了惩罚,世子不用再被人说闲话,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关于绑匪的,关于那些传言的。

他想问,又不敢问。

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叶天元那张清冷的脸,又咽了回去。

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变着花样给世子带吃的。

红豆糕、芝麻糖饼、桂花糕、枣泥酥、花生糖……他把桑远给他的零花钱省下来买材料,天不亮就爬起来做点心。

手艺在一次次实践中稳步提升,从最初的“勉强能吃”逐渐进化到了“还挺好吃”,虽然卖相依旧不太行,不是歪的就是裂的,但味道已经得到了桑远的高度认可。

“硕儿,你最近怎么天天做点心?”

桑远有一天早上被厨房的动静吵醒,披着衣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忙得满头大汗,表情复杂,“王府还管让你做点心的?”

“世子爱吃。”桑硕头都没抬,专注地把面团捏成小兔子形状。

桑远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世子爱吃?还是你爱吃?”

“哥你这话说的,”桑硕把捏好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码在蒸笼里,理直气壮地说,“世子每次吃了我做的东西,都‘嗯’一声呢。”

桑远张了张嘴,想说“嗯一声不代表爱吃”,但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泼冷水,摇了摇头回去继续睡了。

事实证明,桑硕的感觉是对的。

叶天元确实在吃他做的点心,而且吃得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每次一块,到后来的两三块,再到有一次桑硕带了一整笼小兔子豆沙包,叶天元一个人吃掉了大半笼。

桑硕看着空荡荡的蒸笼,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他更加卖力地研究新花样,今天做荷花酥,明天做梅花糕,后天做莲子羹,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点心都做一遍给世子尝尝。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叶天元每次吃他做的点心时,那双浅淡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像是满足,又像是隐忍。

像是在享受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天下午,桑硕正在书房里抄写《论语》,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吓得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猛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眼睛。

一只橘色的猫正趴在他肩膀上,尾巴高高翘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它是这个书房的主人,而桑硕只是它临时征用的坐垫。

“哇——”桑硕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但很快意识到世子还在,赶紧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猫!世子,有猫!”

叶天元从书卷后面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只橘猫,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嗯,它叫元宝。”

“元宝?”桑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摸元宝的脑袋。

元宝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桑硕脖子上扫来扫去,痒得他直缩脖子。

“世子的猫吗?小的一直没看到过它,它之前去哪儿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叶天元淡淡地说,“这院子困不住它。”

桑硕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但没多想,因为他已经被元宝彻底吸引了注意力。

元宝从肩膀上跳下来,在他腿上踩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桑硕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心都要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元宝的背,一下一下,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元宝被摸得舒服极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元宝好胖啊。”桑硕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

叶天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桑硕完全没注意到世子的表情变化,因为他已经被元宝的肉垫俘获了。他捏着元宝软乎乎的爪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里念念有词:“好软好软,比我的还软……”

“桑硕。”

“嗯?”桑硕抬起头,手上还捏着元宝的爪子。

叶天元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沉默了两息,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它不随便让人摸。”

桑硕眨了眨眼:“啊?”

叶天元没有解释,重新低下了头,把目光移回了书卷上。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而且目光一直停留在同一页的同一个位置,半天没有移动。

他想了一下世子刚才那句话,忽然反应过来——元宝不随便让人摸,但是它主动跳到了他的肩膀上,趴在了他的腿上,露出了肚皮让他摸。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宝喜欢他!

桑硕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但他忍住了,因为元宝还在他腿上睡觉。

他低头看着那团橘色的毛球,又抬头看了看书案后面那个清冷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世子养的猫都愿意亲近他,那世子本人呢?

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桑硕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呢,世子对他好是因为他听话懂事,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专心致志地撸猫。

他没注意到的是,书案后面的叶天元已经放下了书卷,正看着他和元宝的互动。

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像在看一样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这是我的”,又像是在怀疑“这真的是我的吗”。

桑硕被元宝缠上了。

从那天起,元宝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书房里。

有时候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有时候蹲在桑硕的矮桌上监督他抄书,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占据桑硕的大腿,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专属宝座。

桑硕对此甘之如饴。

他甚至专门从家里带了一块旧褥子铺在腿上,让元宝趴得更舒服些。

元宝很领情,每次都会用脑袋蹭蹭他的手,然后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叶天元对这一切保持沉默,但从他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来看,他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变化。

有一天,桑硕正在抄书,元宝趴在他腿上睡觉,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元宝被吵醒了,不高兴地抖了抖耳朵,从桑硕腿上跳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桑硕,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硕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继续抄书。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桑硕抬头一看,元宝回来了,嘴里叼着什么东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他走过来。

“元宝?你叼的什么呀?”桑硕好奇地凑过去。

元宝走到他面前,把嘴里的东西往他手边一丢,然后蹲坐下来,尾巴优雅地圈住爪子,仰着下巴看他,表情非常骄傲。

桑硕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桑硕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已经咽气多时的死老鼠,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元宝……谢谢你啊。”

元宝满意地“喵”了一声,仿佛在说“不用谢”。

另一边,叶天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倚在书架旁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分明带着明显的愉悦。

“它以前抓到老鼠都是叼到我桌上,”叶天元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换人了。”

桑硕看了看那只死老鼠,又看了看元宝,又看了看世子嘴角那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世子,元宝这是不是在跟我示好啊?就像……就像猫觉得谁对它好,就会把猎物送给谁。”

叶天元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桑硕把死老鼠用纸包好拿出去处理了,回来的时候洗了好几遍手,但还是觉得手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回到书房,发现元宝已经在他的矮桌上睡着了,肚子朝天,四仰八叉,睡姿极其不雅。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抄书。

抄着抄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向叶天元:“世子,元宝平时吃什么?小的明天给它带点小鱼干。”

叶天元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它吃王府的。”

“那小的也能带,反正顺路。”

“你家住在城东,王府在城西,哪里顺路了?”

桑硕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世子居然知道他住在城东。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也……也不算太远嘛。”

叶天元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桑硕注意到,世子翻页的速度又快了起来,而且翻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桑硕没想那么多,因为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盘算明天给元宝带什么口味的鱼干了。清蒸的还是烤的?要不要加点盐?猫能不能吃盐来着?

他决定回去问桑远,桑远什么都知道。

傍晚时分,桑硕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他把书袋背好,把矮桌上的笔墨纸砚归置整齐,把元宝从桌上轻轻抱到椅子上——元宝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世子,小的先回去了,明天见。”桑硕站在书房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叶天元“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桑硕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

“世子,这是今天多做的红豆糕,放在这儿了,您晚上饿了可以吃。”

说完他怕叶天元拒绝似的,一溜烟跑了。

他跑过月亮门的时候,差点和一个小厮撞个满怀,小厮被他圆滚滚的身子和不亚于成年人的速度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茶盏差点飞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桑硕赶紧道歉,然后继续跑,枣红色的棉袄在暮色中像一团移动的火苗,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小厮端着茶盏走进世子院,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得了允许才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看见世子正站在门槛旁边,弯着腰,捡起台阶上一个油乎乎的纸包。

世子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厮把茶盏放在桌上,大气都不敢出,赶紧退了出去。

退出去之前,他偷偷看了一眼。

世子已经回到了书案后面,那个油纸包被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世子的手搭在纸包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腹在油纸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他的表情依旧是清冷的,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小厮打了个哆嗦,把门带上,飞快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叶天元打开了那个油纸包,拿起一块红豆糕,放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错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得既温柔又危险。

他看着手里的红豆糕,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春游时那种放声的狂笑,而是很轻很轻的一声,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傻子。”

他咬了一口红豆糕,甜的。

甜得有些过分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