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末的天气说变就变。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桑硕连棉袄都没穿，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青布夹衣，兴冲冲地往王府赶。他怀里揣着今天的新作品——茯苓糕，白白的糕体上撒了碾碎的松子仁和桂花，闻着就香。
这是他昨晚跟隔壁的王婶学的，练了三锅才成功，前两锅不是太稀就是太干，第三锅总算像了点样子。
桑远看着满厨房的面粉和锅碗瓢盆，叹了今天第三口气。
“哥你别叹气嘛，”桑硕一边把茯苓糕装进油纸包，一边笑嘻嘻地说，“等我学会了，天天给你做。”
桑远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你学了是要给世子做的，我能蹭上几块就不错了。”
桑硕心虚地嘿嘿了两声，飞快地溜出了厨房。
但此刻，站在世子院门口，桑硕看着阴沉沉的天色，有些后悔没带伞。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几片还没长大的嫩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桑硕眯着眼睛跑进书房，把茯苓糕放在矮桌上，还没来得及跟世子请安，外面就“轰隆”一声炸了个响雷。
他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坐在书案后面的叶天元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似乎对雷声毫不在意。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世子只是被雷声打扰了看书。
午后的雨下得又急又大，哗哗的雨声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声响，连元宝都被困在了书房里，蹲在窗台上烦躁地甩着尾巴，对着窗外的雨幕“喵喵”叫。
桑硕坐在矮桌前抄书，抄着抄着就开始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飘。
窗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院子里的睡莲缸被雨水打得啪啪响，缸里的水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他正盘算着雨什么时候能停，好让他赶回家吃晚饭，忽然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得整个书房亮如白昼。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
比之前那声响得多，像是有人在头顶直接砸了一口大锅，“哐”的一声，震得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桑硕这次没哆嗦，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从小就不怕打雷，倒是他哥怕，小时候每逢雷雨天，桑远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说是怕他害怕，其实是桑远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天元，想看看世子是不是也不怕。
然后他愣住了。
叶天元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平时那种瓷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桌案上，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青。
那双浅淡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可怕的东西。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桑硕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想起了世子七岁被绑匪带走三天。
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
那些传言，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
他意识到，或许世子不怕打雷，世子是怕和打雷有关的东西——是那段被绑走的日子里，和雷声有关的什么东西。
桑硕的心脏猛地揪紧了，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他放下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朝叶天元走过去，步伐很轻很慢，像靠近一只受了伤的、随时会炸毛的猫。
“世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叶天元没有反应。
那双浅淡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手指扣着桌沿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紧随而至，比前一次还要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裂开了。
桑硕看见叶天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了，快步走到书案旁边，弯下腰，让自己和叶天元的视线平齐。
“世子，”他放柔了声音，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气拿了出来，像哄小孩子一样，“没事的，就是打个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叶天元依旧没有看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桑硕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叶天元扣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世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桑硕的手则完全不同——暖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掌心柔软而干燥，像一个小小的手炉。
触碰到的一瞬间，叶天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但他的手指没有抽走。
桑硕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力道。
指节从紧绷的青白色恢复到了正常的苍白，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但那双浅淡的眼睛还是没有聚焦。
桑硕知道光握住手可能不够。
他想了想，决定用他最擅长的东西来转移世子的注意力——废话。
“世子，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黑。”桑硕开口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怕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晚上没有灯睡不着，我哥就把家里的蜡烛全点上了，整个屋子亮得跟白天似的，隔壁刘婶以为我们家着了火，拎着水桶就冲过来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学了一下刘婶拎水桶的样子，圆滚滚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做了个被水桶带得踉跄的动作。
叶天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桑硕看到了希望，继续说：“后来我哥实在受不了了，每天晚上蜡烛钱都要花好几文，就逼着我克服恐惧，你猜他怎么做的？”
他故意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叶天元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点焦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往回走。
“他每天晚上熄灯之后给我讲鬼故事！”桑硕一脸悲愤，“说让我知道真正的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就不怕黑了，结果我听完鬼故事更怕了，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有青面獠牙的鬼追着我跑，我跑不动——因为胖嘛——就被鬼抓住了，每次都在被抓住的时候吓醒。”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颗散发着暖意的汤圆。
“后来我哥实在没辙了，给我买了一个布老虎，让我晚上抱着睡觉，那个布老虎可丑了，我哥说是老虎，我觉得是肥猫。”
桑硕想起那个布老虎，笑得更大声了：“我抱着它睡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不怕黑了，因为每次熄灯了我就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鬼追嘛，反正我跑不动，干脆躺平算了。”
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叶天元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那双浅淡的瞳仁慢慢对焦，落在了桑硕脸上。
桑硕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那光不是烛火的倒影，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暖融融的东西，像春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世子，”桑硕的声音轻轻的，“打雷没什么好怕的，你就当做天上的云在吵架，您想啊，云那么大一团，挤在一起肯定要磕磕碰碰的，跟菜市场的大婶们一样，吵几句就过去了。”
窗外又炸了一个雷，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吵架吵到了尾声，双方都有点累了。
桑硕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走，而是反过来，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手背上。
但桑硕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见世子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拢着他的手背，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桑硕没有抬头去看叶天元的表情，因为他知道世子肯定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他就这么低着头，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手掌覆在世子冰凉的手上，把自己身体里的热量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书案旁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桑硕，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叶天元，歪了歪脑袋，然后一跃跳上了叶天元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叶天元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元宝的背上。
他的手指插进橘色的猫毛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机械，像是身体在自动执行一个熟悉的程序，帮他找回一些安全感。
桑硕蹲得腿都麻了，但他一动没动。
又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彻底远去了，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滴答”声，清脆而有节奏。
“你可以松手了。”
叶天元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硕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苍白但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如果不是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桑硕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哦，好。”桑硕应了一声，松开手，但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他的脸直接撞上了叶天元的膝盖。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趴在叶天元膝盖上的元宝。
元宝被砸得“喵呜”一声惨叫，从叶天元腿上弹射出去，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桑硕，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桑硕趴在叶天元腿上，脸埋在月白色的衣袍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冷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他把世子的衣服弄脏了，还把世子的猫砸飞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腿实在太麻了，重心又不稳，折腾了好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反而在叶天元腿上拱来拱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别动了。”叶天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忍耐着什么的气息。
桑硕立刻不动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微凉，手指修长，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留了两息，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桑硕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他觉得世子一定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那只手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桑硕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头顶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告诉他，不是错觉。
他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赶紧去看世子的衣袍有没有被自己弄脏——月白色的衣袍上果然多了几道灰扑扑的印子，是他袖口的灰尘蹭上去的。
“世子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腿麻了没站稳……”桑硕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想擦，伸出去的手被叶天元不轻不重地挡开了。
“无妨。”叶天元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换上，动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每一个关节都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
他换好衣服，转过身，看见桑硕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一脸做错事的心虚和愧疚，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叶天元看了他两息，忽然开口：“雨停了，你该回去了。”
桑硕这才反应过来，外面的雨确实已经停了，天色甚至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几缕金红色的夕阳。
“哦哦，好的，小的这就——”桑硕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世子，茯苓糕在矮桌上，您记得吃。”
叶天元没有应声，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重新拿起了书卷，仿佛刚才的雷雨和慌乱从未发生过。
桑硕收拾好东西，背起书袋，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对着叶天元的背影说了一句：“世子，以后打雷的时候，小的都在。”
他说完就跑了，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圆滚滚的身影在雨后的院子里跌跌撞撞地穿过，踩了几个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水，头都没回。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桑硕消失的月亮门上。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槐树叶子的清香，从敞开的门窗涌进来，把书房里原有的墨香冲淡了几分。
他慢慢放下书卷，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才按在桑硕后脑勺上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个人头发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的手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那个温度已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手腕，沿着血脉一路向上，一直扎到胸腔里某个地方。
不是很疼，但很难忽略。
叶天元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移到了矮桌上那包茯苓糕上。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茯苓糕软糯清甜，松子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桂花淡淡的甜味交织在一起。
他把整块茯苓糕咽下去，低头看着剩下的那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软，柔软到如果桑硕此刻还在，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笨蛋。”叶天元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连元宝都没听见，元宝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
叶天元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原本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墨锭、一把裁纸刀、半盒用了一半的朱砂。
现在多了一包茯苓糕，和之前那些点心包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着。
如果桑硕看到这个抽屉，大概会惊讶得说不出话。
因为里面的每一块点心，他都记得。
第一天的芝麻糖饼，第二天的红豆糕，第三天的桂花糕，第四天的枣泥酥……有些已经干了，裂了，甚至长出了浅浅的霉斑，但全都在，一块不少。
叶天元关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收进了袖中。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书卷，翻到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一页。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窗外的天空渐渐放晴，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给湿漉漉的院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睡莲缸里的水还泛着涟漪，水面上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但书房里那张清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像冰面下一条暗涌的河流，在某个春天，终于找到了裂缝。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桑硕连棉袄都没穿，只套了一件薄薄的青布夹衣，兴冲冲地往王府赶。他怀里揣着今天的新作品——茯苓糕，白白的糕体上撒了碾碎的松子仁和桂花，闻着就香。
这是他昨晚跟隔壁的王婶学的，练了三锅才成功，前两锅不是太稀就是太干，第三锅总算像了点样子。
桑远看着满厨房的面粉和锅碗瓢盆，叹了今天第三口气。
“哥你别叹气嘛，”桑硕一边把茯苓糕装进油纸包，一边笑嘻嘻地说，“等我学会了，天天给你做。”
桑远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你学了是要给世子做的，我能蹭上几块就不错了。”
桑硕心虚地嘿嘿了两声，飞快地溜出了厨房。
但此刻，站在世子院门口，桑硕看着阴沉沉的天色，有些后悔没带伞。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得像一床发霉的棉被，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几片还没长大的嫩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桑硕眯着眼睛跑进书房，把茯苓糕放在矮桌上，还没来得及跟世子请安，外面就“轰隆”一声炸了个响雷。
他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坐在书案后面的叶天元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似乎对雷声毫不在意。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世子只是被雷声打扰了看书。
午后的雨下得又急又大，哗哗的雨声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声响，连元宝都被困在了书房里，蹲在窗台上烦躁地甩着尾巴，对着窗外的雨幕“喵喵”叫。
桑硕坐在矮桌前抄书，抄着抄着就开始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飘。
窗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院子里的睡莲缸被雨水打得啪啪响，缸里的水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他正盘算着雨什么时候能停，好让他赶回家吃晚饭，忽然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得整个书房亮如白昼。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
比之前那声响得多，像是有人在头顶直接砸了一口大锅，“哐”的一声，震得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桑硕这次没哆嗦，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他从小就不怕打雷，倒是他哥怕，小时候每逢雷雨天，桑远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说是怕他害怕，其实是桑远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叶天元，想看看世子是不是也不怕。
然后他愣住了。
叶天元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平时那种瓷白，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桌案上，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指节用力到发青。
那双浅淡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瞳孔微微颤动着，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可怕的东西。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
桑硕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想起了世子七岁被绑匪带走三天。
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
那些传言，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
他意识到，或许世子不怕打雷，世子是怕和打雷有关的东西——是那段被绑走的日子里，和雷声有关的什么东西。
桑硕的心脏猛地揪紧了，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他放下笔，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朝叶天元走过去，步伐很轻很慢，像靠近一只受了伤的、随时会炸毛的猫。
“世子？”他轻声喊了一句。
叶天元没有反应。
那双浅淡的眼睛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手指扣着桌沿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指甲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紧随而至，比前一次还要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裂开了。
桑硕看见叶天元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了，快步走到书案旁边，弯下腰，让自己和叶天元的视线平齐。
“世子，”他放柔了声音，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气拿了出来，像哄小孩子一样，“没事的，就是打个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叶天元依旧没有看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桑硕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叶天元扣在桌沿上的那只手。
世子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桑硕的手则完全不同——暖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掌心柔软而干燥，像一个小小的手炉。
触碰到的一瞬间，叶天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但他的手指没有抽走。
桑硕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力道。
指节从紧绷的青白色恢复到了正常的苍白，指尖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但那双浅淡的眼睛还是没有聚焦。
桑硕知道光握住手可能不够。
他想了想，决定用他最擅长的东西来转移世子的注意力——废话。
“世子，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黑。”桑硕开口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怕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晚上没有灯睡不着，我哥就把家里的蜡烛全点上了，整个屋子亮得跟白天似的，隔壁刘婶以为我们家着了火，拎着水桶就冲过来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学了一下刘婶拎水桶的样子，圆滚滚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做了个被水桶带得踉跄的动作。
叶天元的睫毛颤了一下。
桑硕看到了希望，继续说：“后来我哥实在受不了了，每天晚上蜡烛钱都要花好几文，就逼着我克服恐惧，你猜他怎么做的？”
他故意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叶天元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点焦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往回走。
“他每天晚上熄灯之后给我讲鬼故事！”桑硕一脸悲愤，“说让我知道真正的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就不怕黑了，结果我听完鬼故事更怕了，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有青面獠牙的鬼追着我跑，我跑不动——因为胖嘛——就被鬼抓住了，每次都在被抓住的时候吓醒。”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一颗散发着暖意的汤圆。
“后来我哥实在没辙了，给我买了一个布老虎，让我晚上抱着睡觉，那个布老虎可丑了，我哥说是老虎，我觉得是肥猫。”
桑硕想起那个布老虎，笑得更大声了：“我抱着它睡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就不怕黑了，因为每次熄灯了我就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鬼追嘛，反正我跑不动，干脆躺平算了。”
他这话说得没心没肺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叶天元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那双浅淡的瞳仁慢慢对焦，落在了桑硕脸上。
桑硕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那光不是烛火的倒影，而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暖融融的东西，像春天的太阳，不刺眼，但能照进人心里最暗的角落。
“世子，”桑硕的声音轻轻的，“打雷没什么好怕的，你就当做天上的云在吵架，您想啊，云那么大一团，挤在一起肯定要磕磕碰碰的，跟菜市场的大婶们一样，吵几句就过去了。”
窗外又炸了一个雷，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吵架吵到了尾声，双方都有点累了。
桑硕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走，而是反过来，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手背上。
但桑硕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见世子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拢着他的手背，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
桑硕没有抬头去看叶天元的表情，因为他知道世子肯定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他就这么低着头，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手掌覆在世子冰凉的手上，把自己身体里的热量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
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书案旁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桑硕，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叶天元，歪了歪脑袋，然后一跃跳上了叶天元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叶天元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元宝的背上。
他的手指插进橘色的猫毛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机械，像是身体在自动执行一个熟悉的程序，帮他找回一些安全感。
桑硕蹲得腿都麻了，但他一动没动。
又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彻底远去了，只剩下屋檐上滴水的“滴答”声，清脆而有节奏。
“你可以松手了。”
叶天元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语气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硕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苍白但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如果不是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桑硕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哦，好。”桑硕应了一声，松开手，但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他的脸直接撞上了叶天元的膝盖。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趴在叶天元膝盖上的元宝。
元宝被砸得“喵呜”一声惨叫，从叶天元腿上弹射出去，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瞪着桑硕，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
桑硕趴在叶天元腿上，脸埋在月白色的衣袍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冷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他把世子的衣服弄脏了，还把世子的猫砸飞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但腿实在太麻了，重心又不稳，折腾了好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反而在叶天元腿上拱来拱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别动了。”叶天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忍耐着什么的气息。
桑硕立刻不动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微凉，手指修长，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留了两息，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桑硕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他觉得世子一定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那只手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桑硕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头顶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告诉他，不是错觉。
他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赶紧去看世子的衣袍有没有被自己弄脏——月白色的衣袍上果然多了几道灰扑扑的印子，是他袖口的灰尘蹭上去的。
“世子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腿麻了没站稳……”桑硕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想擦，伸出去的手被叶天元不轻不重地挡开了。
“无妨。”叶天元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换上，动作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每一个关节都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
他换好衣服，转过身，看见桑硕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一脸做错事的心虚和愧疚，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叶天元看了他两息，忽然开口：“雨停了，你该回去了。”
桑硕这才反应过来，外面的雨确实已经停了，天色甚至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几缕金红色的夕阳。
“哦哦，好的，小的这就——”桑硕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世子，茯苓糕在矮桌上，您记得吃。”
叶天元没有应声，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重新拿起了书卷，仿佛刚才的雷雨和慌乱从未发生过。
桑硕收拾好东西，背起书袋，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对着叶天元的背影说了一句：“世子，以后打雷的时候，小的都在。”
他说完就跑了，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圆滚滚的身影在雨后的院子里跌跌撞撞地穿过，踩了几个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水，头都没回。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桑硕消失的月亮门上。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槐树叶子的清香，从敞开的门窗涌进来，把书房里原有的墨香冲淡了几分。
他慢慢放下书卷，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刚才按在桑硕后脑勺上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个人头发的触感——柔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的手在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那个温度已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手腕，沿着血脉一路向上，一直扎到胸腔里某个地方。
不是很疼，但很难忽略。
叶天元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移到了矮桌上那包茯苓糕上。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茯苓糕软糯清甜，松子仁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桂花淡淡的甜味交织在一起。
他把整块茯苓糕咽下去，低头看着剩下的那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软，柔软到如果桑硕此刻还在，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笨蛋。”叶天元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连元宝都没听见，元宝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
叶天元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原本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块墨锭、一把裁纸刀、半盒用了一半的朱砂。
现在多了一包茯苓糕，和之前那些点心包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着。
如果桑硕看到这个抽屉，大概会惊讶得说不出话。
因为里面的每一块点心，他都记得。
第一天的芝麻糖饼，第二天的红豆糕，第三天的桂花糕，第四天的枣泥酥……有些已经干了，裂了，甚至长出了浅浅的霉斑，但全都在，一块不少。
叶天元关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收进了袖中。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书卷，翻到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一页。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窗外的天空渐渐放晴，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给湿漉漉的院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睡莲缸里的水还泛着涟漪，水面上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但书房里那张清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
像冰面下一条暗涌的河流，在某个春天，终于找到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