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桑硕第二天到王府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他进门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腿不太敢使劲,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

脸上的表情倒是和往常一样笑眯眯的,但那张圆润的脸上多了几道刺目的伤痕——左颧骨青了一大片,嘴角破了一道口子,下唇肿了起来,看着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招呼过。

他把书袋放在矮桌上,照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声音因为嘴角的伤口有些含混,但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世子早安,今天做了桂花糖藕,昨晚泡了一夜糯米,早上蒸了好久的,您尝尝。”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了桑硕的脸上。

那双浅淡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把桑硕脸上的每一道伤痕都仔仔细细地剜了一遍,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扫过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腿,最后落在他假装若无其事弯起的嘴角上。

书案下面的手慢慢收紧了。

“脸怎么了?”叶天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桑硕摆碗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摆,笑着说:“哦,这个啊,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台阶上了。没事没事,就是破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没有直视叶天元的眼睛。

叶天元没有追问,垂下眼帘,重新将目光移回书卷上。

桑硕暗暗松了口气,把桂花糖藕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切成厚薄均匀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又在旁边放了一双银箸,端到叶天元的书案上。

“世子您尝尝,我哥说这个比上次的红豆糕好吃。”

叶天元放下书卷,拿起银箸,夹了一片糖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嚼完之后又夹了一片。

桑硕蹲在矮桌旁边看着,嘴角的伤口因为笑容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点血丝,他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世子吃完了大半碟糖藕。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叶天元吃每一片糖藕的时候,咀嚼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牙碾碎什么别的东西。

午膳时分,桑硕照例把世子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扫荡一空,吃得肚儿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收拾碗碟的时候,赵武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天元:“世子,江家那边递了帖子,说是想请世子过府一叙,当面赔罪。”

叶天元接过帖子,看都没看,随手丢进了桌案旁边的炭盆里,帖子在炭火里卷曲、变黑、燃烧,发出一阵轻微的焦糊味。

“告诉江家,不必了,”叶天元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赔罪也没有用。”

赵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蹲在地上收拾碗碟的桑硕,在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桑硕收拾完碗碟,回到矮桌旁坐下,掏出《诗经注疏》继续看。

元宝今天没有来,大概是天气好了又出去浪了。

他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左腿的膝盖疼得厉害,偷偷把手伸到桌下揉了揉。

膝盖肿了一大块,隔着裤子都能摸到明显的凸起,按下去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忍着没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

书案后面的叶天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银箸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

接下来几天,桑硕每天都准时到王府,脸上的伤渐渐好了些,青紫褪成了黄绿,嘴角的结痂也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的左腿走路的时候还是有点跛,但比第一天好了不少,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每天依旧带不同的点心,依旧笑眯眯地跟世子请安,依旧把世子没吃完的饭菜扫荡干净,依旧在抄书的时候偷偷揉膝盖。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叶天元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桑硕来的时候,书袋上多了一道新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桑硕左手手背上多了一块淤青,他说是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但那块淤青的形状不像撞的,更像被什么东西踩过或者碾过。

桑硕有一天早上来的时候,右眼的眼皮肿了,他说是昨晚没睡好揉的,但肿的程度和位置都不像揉的,更像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桑硕笑起来的频率没有减少,但有时候笑着笑着会突然顿一下,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的伤口,然后又很快地继续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天元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眼底,一个一个地收进心里,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抽屉里扔石子,每一个都发出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回响。

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的目光落在桑硕身上的时间,比之前多了很多。

这天傍晚,桑硕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忽然被叶天元叫住了。

“桑硕。”

桑硕转过身,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伤痕照得一清二楚。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世子,还有什么事吗?”

叶天元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他抬起眼看着桑硕。

“明天戴我送你的玉簪来。”

桑硕愣了一下,看了看叶天元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了小怕摔坏”,但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世子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

“……是。”桑硕应了一声。

他走出月亮门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世子为什么要他戴簪子?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想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从王府到桑硕家,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

这条巷子白天还算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人来人往。

但到了傍晚,摊贩收了摊,巷子里就冷清下来,只有偶尔几个赶路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

桑硕走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两端透进来一些微弱的光。

他加快了脚步,膝盖的疼痛让他走不快,只能尽量保持平稳的步伐。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三个黑影。

桑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都是二三十岁的汉子,穿着短褐,面目普通但眼神不善。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桑硕认出了他们,就是这几天在另一条巷子里堵他的那几个人,他专门换了路线,但这些人还是找到了他。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对面站着的只是三个问路的行人。

“几位大哥,天快黑了,还不回家吃饭啊?”桑硕的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熟稔的调侃。

刀疤脸嗤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桑硕。他比桑硕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壮得像一堵墙,站在面前的时候,投下的阴影把桑硕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小胖子,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考虑得怎么样了?”

桑硕仰着脸看着他,笑容不变:“大哥说的什么事?我这人记性不好,您提醒提醒?”

刀疤脸的眼神冷了下来,伸手捏住了桑硕的下巴,力道大得桑硕的嘴角又裂开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少他妈给老子装傻,”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江公子让你做的事,你到底做不做?”

桑硕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目光稳稳地落在刀疤脸的脸上,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任何被威胁的慌乱。

“不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刀疤脸的手指猛地收紧,桑硕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捏碎了,疼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他妈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刀疤脸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贴着桑硕的脸颊比了比,“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张胖脸划烂?”

桑硕看着那把刀,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刀疤脸的手指上,温热的,黏腻的。

“大哥,”桑硕的声音因为下巴被捏着而有些含混,但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您划吧,划烂了我的脸,我明天照样去王府,世子问起来我就说是摔的,您看行吗?”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会是这种反应。

桑硕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一偏头,从刀疤脸的手指里挣脱出来,下巴上留下了几道紫红色的指印。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但他没有慌,甚至还有心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桑硕靠在墙上,仰着脸看着面前三个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你们想让我在世子爷的饭菜里下毒。”

桑硕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是大哥,您想想,我一个平头百姓,一个月挣三两银子的小伴读,我有那个胆子给世子爷下毒吗?就算我有那个胆子,我下了毒,王府一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我,我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再说了,世子爷对我挺好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吃,您让我给一个对我好的人下毒,这活儿我干不了。”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和旁边两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转回来盯着桑硕,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干也行,但你哥在布料店那份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桑硕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刀疤脸看到了这一下僵,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凑近了桑硕,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你哥叫桑远,在城东祥瑞布庄当算账先生,一个月二两银子,你们兄弟俩就靠这个过日子,你爹娘死得早,是你哥把你拉扯大的,对吧?”

桑硕的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对方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大哥消息挺灵通的,”桑硕笑着说,“但是您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桑硕抬起头,直视着刀疤脸的眼睛,那双一向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

“我哥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识趣,但不能没骨气。”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

“江公子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跟世子爷硬碰硬,”桑硕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断了一根手指,面上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实际上不服气得很,躲在背后使阴招,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伴读,威胁我哥的工作,拿我全家来要挟我——江公子这算什么怎么回事?”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公子,这明显是欺软怕硬,”桑硕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和他圆润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坚硬的东西,“他不敢硬碰盛王府,就拿我这个平头百姓开刀,他在世子爷面前怂得像条狗,在我面前倒是威风得很。”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开了墙壁的支撑,膝盖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仰着脸看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刀疤脸,下巴上的指印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您回去告诉江公子,他断了一根手指是活该,是他自己嘴贱,怪不得别人。至于下毒的事,您让他死了这条心吧,我桑硕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害人的事,我死都不可能做。”

他说完这些话,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什么善意的笑,而是一种被驳了面子之后的、恼羞成怒的笑。

“行,”刀疤脸点了点头,把短刀收回腰间,脸上的表情阴冷得像冬天的风,“小胖子,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话:“你哥那份差事,明天就别想干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桑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暮色越来越浓,巷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人家做饭的锅铲声。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经过,吆喝了一声“馄饨——热乎乎的馄饨——”,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圈才散去。

桑硕蹲了很久。

久到腿彻底麻了,麻到没有知觉了,他才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膝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下巴上的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角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屋里亮着灯,桑远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在伏案算账。

桑硕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推门,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平时那种笑眯眯的样子,揉了揉脸,确认自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才推开了门。

“哥,我回来了。”

桑远从账本后面抬起头,看见弟弟圆滚滚地走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硕儿,你脸怎么了?”

“哦,这个啊,”桑硕笑嘻嘻地说,“今天走路不小心撞树上了,没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桑远皱了皱眉,走过来捧起桑硕的脸,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那些青紫的痕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嘴角的结痂、下巴上的指印、左颧骨上的淤青,每一样都不像是撞树能撞出来的。

“撞树能撞出这个?”桑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桑硕下巴上的指印,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手指印。”

桑硕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灿烂地笑了起来:“哥你看错了,真的是撞的,那棵树长得歪,我撞上去的时候下巴磕在树杈上了,就留下印子了。”

桑远盯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

他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又去找了药膏,坐在桑硕对面,沉默着给弟弟上药。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桑硕乖乖地仰着脸让哥哥上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世子吃了他做的桂花糖藕、元宝又没来、世子的字写得真好看之类的话。

桑远听着,一声不吭,只是在涂到嘴角那道最深的伤口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药上完了,桑远把药膏收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开口:“硕儿,要是这差事太辛苦,咱就不干了。”

桑硕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桑远:“哥,不辛苦的,世子对我真的挺好的,这些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跟差事没关系。”

桑远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桑硕的脑袋。

“行,你说不辛苦就不辛苦,但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哥说。”

桑硕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舔了舔嘴唇,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他没有告诉桑远的是,他哥在祥瑞布庄的差事,可能明天就没了。

那天晚上,桑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刀疤脸那张阴冷的脸,一会儿是桑远伏案算账的背影,一会儿是世子坐在书案后面、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的样子。

他想起了今天对刀疤脸说的那些话。

“死都不可能。”

他当时说得那么硬气,现在躺在这里,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虚。

不是怕自己怎么样,是怕连累桑远。

他哥为了他耽误了婚事,蹉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祥瑞布庄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他的缘故丢了差事……

桑硕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不后悔。

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后悔。

江公子让他给世子下毒,他就是死也不可能做。

世子对他那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吃,打雷的时候他虽然没说谢谢,但他握住了桑硕的手,还揉了桑硕的头。

世子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桑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叶天元那双浅淡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看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但在雷雨天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握住他手时的依赖也是真的。

世子不是外界传的那样冷血无情,世子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藏得太久了,久到可能自己都忘了怎么出来。

桑硕把怀里的白玉簪摸出来,在黑暗中摩挲着簪头那朵半开的兰花,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像是世子手指的温度。

他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哥哥工作要是没了,他去求世子,能不能在王府里给哥哥找个差事。

哥哥说过的,人还能让尿憋死?总会有办法的,一定有。

但是不能害人,害世子更不能……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在意识的边缘,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这几个时辰里,盛王府的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赵武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详细记录了桑硕这几天在巷子里遇到的一切——被堵截的时间、地点、人数、对话内容,一字不落。

赵武站在书案前面,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世子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读到“江公子让他往世子的饭菜里下毒”这一句的时候,世子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世子笑了。

赵武跟在世子身边五年了,见过世子各种笑——嘲讽的笑、冷淡的笑、漫不经心的笑、甚至春游时那阵近乎癫狂的笑。

但他从没见过世子这样的笑。

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座火山被压在地底,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已经在沸腾。

那种笑,让赵武这个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人,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退下吧。”叶天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有人要毒杀自己的人。

赵武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世子,桑公子他……那个小胖子骨头挺硬的,那几个人拿他哥的工作威胁他,他都没松口。”

叶天元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赵武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叶天元一个人。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死都不可能”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微微垂下的睫毛上,照在他搭在信纸上的、修长的手指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死都不可能。”

他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慢慢碾磨,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甜的。

比桑硕做的任何点心都甜。

叶天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虫鸣,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睡莲缸上,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靠在窗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映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桑硕今天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了几道新伤,嘴角的结痂裂开了,左眼的眼皮还有些肿,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不太利索。

但他笑了一整天。

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挤在一起,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笑嘻嘻地顶着。

他还带了桂花糖藕,说是泡了一夜糯米,早上蒸了好久的。

叶天元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桑硕的笑脸像一盏灯,亮得有些刺眼。

傻乎乎的小胖子,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居然一声不吭。

是要自己硬抗吗?

黑暗里,他靠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声音。

“桑硕。”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桑宝宝受苦了,下一章你老公就帮你报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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