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桑硕第二天到王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世子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那根白玉簪——今天特意戴上了，出门前对着铜镜比划了好半天，就怕戴不好看，歪了又正，正了又歪，折腾得差点迟到。
白玉簪插在他圆圆的发髻上，像一朵开在馒头上的兰花，怎么看怎么不搭，但桑硕自己觉得挺好，走路的时候都特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寸，生怕簪子掉下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灯也亮着。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似乎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桑硕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世子早安！”桑硕照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因为嘴角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这个笑容牵动了结痂，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笑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把书袋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掏出今天的点心——栗子糕，金黄色的糕体上嵌着碎栗子，闻着就香。
“世子，今天做了栗子糕，栗子是昨天买的，我哥说秋天要吃栗子，补——”
“过来。”
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桑硕的话。
桑硕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冷、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桑硕就是觉得今天的世子哪里不太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像是……太安静了？
他平时也很安静，但今天的安静不是那种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安静。
桑硕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飞速回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迟到了？没有，今天来得比平时还早。
点心不好吃？
不可能，他尝过了，好吃的。
衣服穿错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枣红色的旧服，藏蓝色的裤子，布鞋，和平时一样。
“愣着做什么？”叶天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过来。”
“哦哦，好，”桑硕赶紧放下栗子糕，小跑着走到书案前面，规规矩矩地站好，“世子有什么吩咐？”
叶天元抬起眼帘，看着他。
目光从桑硕头上的白玉簪开始，慢慢往下移，经过那张圆润的、还带着青紫伤痕的脸，经过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经过下巴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指印，经过脖子，经过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双沾了点面粉的手上。
桑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伸出来。”叶天元说。
“……啊？”
“手。”
桑硕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伸到叶天元面前。
那是一双和他圆润外表很相配的手，白白软软的，指节不明显，掌心肉乎乎的，像两只刚出锅的小馒头。
但现在这两只“小馒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指节上有几块淤青，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叶天元看着这双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伸进了袖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桌案上。
“坐下。”叶天元指了指书案旁边的圆凳。
桑硕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叶天元拔开白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金疮药，混着几味桑硕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味。
然后叶天元拉过了桑硕的手。
桑硕整个人僵住了。
世子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会觉得疼。另一只手从瓶子里挑出一些药膏，涂在他手背的伤痕上。
药膏是淡绿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桑硕的手在叶天元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世子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到世子垂下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到世子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世子呼出的气息，微微的凉，带着淡淡的茶香，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桑硕的耳朵开始发烫。
“世子，小的自己来就——”
“别动。”
桑硕立刻不动了。
叶天元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动作比桑硕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怕弄疼他。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每一道伤痕上，指腹在皮肤上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触感。
桑硕看着世子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昨天晚上，桑远也是这样给他上药的，动作也是这么轻，这么小心。
但他哥是亲哥，给他上药是天经地义的。
世子是世子，是高高在上的盛王府小主人，是外界传言中“不是打断条腿就是砍根手指”的阴郁少年。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给他上药？
桑硕的喉咙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上的伤涂完了，叶天元松开他的手腕，看了他一眼。
“脸。”
桑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脸上的伤小的自己来就行——”
“我说了，别动。”
叶天元已经站了起来，绕到桑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桑硕坐在圆凳上，仰着脸，看着世子修长的身影挡住了烛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世子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浅淡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叶天元弯下了腰。
桑硕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世子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浅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微凉的手指触上了他的脸颊。
桑硕的呼吸停了一拍。
叶天元的指尖沾着药膏，从他的颧骨开始，沿着青紫的痕迹慢慢涂抹，动作依旧很轻很轻，指腹在皮肤上画着圈，让药膏渗进淤青里。
桑硕的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世子微凉的指尖按在上面，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要命的紧张，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唇离世子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不正常的程度。
近到他甚至能闻到世子袖中那股冷香——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得像冬天的风。
叶天元的手指从他的颧骨移到了嘴角。
那里有一道最深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周围还肿着。叶天元的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度。
桑硕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往后缩的时候，凳子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栽了过去。
叶天元正弯着腰，脸离他很近很近。
桑硕往前栽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他不会被剁手指吧？
然后他的嘴唇撞上了一个凉凉软软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了。
桑硕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的嘴唇贴着世子的嘴唇。
世子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不对，他什么时候想象过？他没有想象过！
桑硕猛地往后弹开，这次没有凳子腿绊他，他成功地弹了出去，但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从圆凳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了矮桌的桌腿，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叶天元。
世子站得笔直，低着头看他，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药膏，淡绿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小小小、小的——”他的舌头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刚才凳子腿绊了一下——不对，是小的自己没坐稳——不对，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叶天元蹲了下来。
世子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他通红的脸和慌乱的表情。
然后世子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那点药膏抹掉了。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擦嘴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桑硕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胖子，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的书袋，连栗子糕都忘了拿，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世子， 小的先回去了”，就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左脚绊了右脚，差点又摔一跤，扶着门框勉强站稳，然后继续跑，枣红色的棉袄在晨光中像一团逃命的火苗，飞快地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他跑过月亮门的时候，和迎面走来的赵武撞了个满怀。
赵武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只见桑硕满脸通红，两只耳朵红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
“桑公子？你怎么——”
“没事没事没事！”桑硕连说了三个“没事”，绕开赵武，继续跑，圆滚滚的身影在王府的长廊上跌跌撞撞地穿过，沿途撞翻了一个花盆、差点一头栽进养金鱼的大缸里。
赵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进世子院，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赵武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世子正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栗子糕，正在往嘴里送。
世子的表情……赵武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世子平时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好吃不好吃都看不出来，像个没有味觉的人。但今天，世子吃栗子糕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愉悦的东西。
“世子，”赵武垂手而立，“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叶天元咽下栗子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几个人的腿，”赵武斟酌了一下用词，“按您说的，一人断了一条。”
叶天元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书卷，好像这件事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不值得多费一个字的评论。
赵武站在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世子，桑公子他……刚才跑出去的时候，脸特别红，是不是——”
“赵武。”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赵武立刻闭了嘴。
“你今天话很多。”
赵武立刻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景象。
世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上，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赵武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在盛王府当差五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他是真看不懂了。
今天是撞邪了？小伴读怎么满脸通红地跑出去了？
而且为什么世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栗子糕笑？
赵武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桑硕一路狂奔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动静大得像拆房子。
桑远正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弟弟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棉袄的扣子都跑歪了，头发也散了，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整个人像是被狂风刮过一样。
“硕儿？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府今天不用当值？”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自己不小心，亲了世子的嘴巴……
不过，世子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沾着淡绿色的药膏，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脸又烧了起来。
“没、没事！”桑硕用书袋挡住脸，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桑远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他走到桑硕房门前，敲了敲：“硕儿？粥好了，出来吃吧。”
“我不饿！”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慌乱。
桑远皱了皱眉：“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现在吃不下了！”
桑远沉默了一下，把粥碗放在门口，转身回了厨房。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桑硕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门板后面，桑硕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把脸压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耳朵，但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世子的嘴唇。
凉凉的，软软的。
像桂花糕。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桑硕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他想起世子蹲下来擦嘴唇的那个动作，那么慢，那么随意，嘴角还带着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蠢？是觉得他可笑？还是……
桑硕的心脏又“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他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微微发颤。
桑硕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从今以后，他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坦坦荡荡地直视世子的眼睛了。
因为他一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世子他会不会也在想那个凑巧的吻？
桑硕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王府。
他得想个办法，面对世子的时候不脸红。
可是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来。
他站在世子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头上那根白玉簪——今天特意戴上了，出门前对着铜镜比划了好半天，就怕戴不好看，歪了又正，正了又歪，折腾得差点迟到。
白玉簪插在他圆圆的发髻上，像一朵开在馒头上的兰花，怎么看怎么不搭，但桑硕自己觉得挺好，走路的时候都特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寸，生怕簪子掉下来。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灯也亮着。
叶天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书，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似乎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桑硕注意到，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世子早安！”桑硕照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因为嘴角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这个笑容牵动了结痂，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不适压了下去，笑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把书袋放在矮桌上，从里面掏出今天的点心——栗子糕，金黄色的糕体上嵌着碎栗子，闻着就香。
“世子，今天做了栗子糕，栗子是昨天买的，我哥说秋天要吃栗子，补——”
“过来。”
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桑硕的话。
桑硕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眼睛。
世子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冷、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桑硕就是觉得今天的世子哪里不太一样，具体说不上来，像是……太安静了？
他平时也很安静，但今天的安静不是那种从容的、与世无争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安静。
桑硕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飞速回想自己今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迟到了？没有，今天来得比平时还早。
点心不好吃？
不可能，他尝过了，好吃的。
衣服穿错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枣红色的旧服，藏蓝色的裤子，布鞋，和平时一样。
“愣着做什么？”叶天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过来。”
“哦哦，好，”桑硕赶紧放下栗子糕，小跑着走到书案前面，规规矩矩地站好，“世子有什么吩咐？”
叶天元抬起眼帘，看着他。
目光从桑硕头上的白玉簪开始，慢慢往下移，经过那张圆润的、还带着青紫伤痕的脸，经过嘴角那道结了痂的伤口，经过下巴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指印，经过脖子，经过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双沾了点面粉的手上。
桑硕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手伸出来。”叶天元说。
“……啊？”
“手。”
桑硕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伸到叶天元面前。
那是一双和他圆润外表很相配的手，白白软软的，指节不明显，掌心肉乎乎的，像两只刚出锅的小馒头。
但现在这两只“小馒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指节上有几块淤青，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
叶天元看着这双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伸进了袖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桌案上。
“坐下。”叶天元指了指书案旁边的圆凳。
桑硕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叶天元拔开白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金疮药，混着几味桑硕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味。
然后叶天元拉过了桑硕的手。
桑硕整个人僵住了。
世子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又不会觉得疼。另一只手从瓶子里挑出一些药膏，涂在他手背的伤痕上。
药膏是淡绿色的，涂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桑硕的手在叶天元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世子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到世子垂下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到世子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世子呼出的气息，微微的凉，带着淡淡的茶香，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桑硕的耳朵开始发烫。
“世子，小的自己来就——”
“别动。”
桑硕立刻不动了。
叶天元低着头，专注地给他上药，动作比桑硕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怕弄疼他。药膏被均匀地涂抹在每一道伤痕上，指腹在皮肤上划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触感。
桑硕看着世子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昨天晚上，桑远也是这样给他上药的，动作也是这么轻，这么小心。
但他哥是亲哥，给他上药是天经地义的。
世子是世子，是高高在上的盛王府小主人，是外界传言中“不是打断条腿就是砍根手指”的阴郁少年。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给他上药？
桑硕的喉咙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手上的伤涂完了，叶天元松开他的手腕，看了他一眼。
“脸。”
桑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脸上的伤小的自己来就行——”
“我说了，别动。”
叶天元已经站了起来，绕到桑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桑硕坐在圆凳上，仰着脸，看着世子修长的身影挡住了烛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世子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浅淡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琉璃珠子。
叶天元弯下了腰。
桑硕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世子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浅色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微凉的手指触上了他的脸颊。
桑硕的呼吸停了一拍。
叶天元的指尖沾着药膏，从他的颧骨开始，沿着青紫的痕迹慢慢涂抹，动作依旧很轻很轻，指腹在皮肤上画着圈，让药膏渗进淤青里。
桑硕的耳朵已经红得能滴血了，他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世子微凉的指尖按在上面，那种冷热交加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要命的紧张，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唇离世子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不正常的程度。
近到他甚至能闻到世子袖中那股冷香——墨和竹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得像冬天的风。
叶天元的手指从他的颧骨移到了嘴角。
那里有一道最深的伤口，结了黑红色的痂，周围还肿着。叶天元的指腹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度。
桑硕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往后缩的时候，凳子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重心不稳，猛地往前栽了过去。
叶天元正弯着腰，脸离他很近很近。
桑硕往前栽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他不会被剁手指吧？
然后他的嘴唇撞上了一个凉凉软软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了。
桑硕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的嘴唇贴着世子的嘴唇。
世子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不对，他什么时候想象过？他没有想象过！
桑硕猛地往后弹开，这次没有凳子腿绊他，他成功地弹了出去，但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从圆凳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撞上了矮桌的桌腿，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叶天元。
世子站得笔直，低着头看他，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药膏，淡绿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桑硕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着火了。
“小小小、小的——”他的舌头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刚才凳子腿绊了一下——不对，是小的自己没坐稳——不对，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叶天元蹲了下来。
世子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映着他通红的脸和慌乱的表情。
然后世子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那点药膏抹掉了。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桑硕注意到，世子擦嘴唇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桑硕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都疼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胖子，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的书袋，连栗子糕都忘了拿，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世子， 小的先回去了”，就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左脚绊了右脚，差点又摔一跤，扶着门框勉强站稳，然后继续跑，枣红色的棉袄在晨光中像一团逃命的火苗，飞快地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他跑过月亮门的时候，和迎面走来的赵武撞了个满怀。
赵武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定睛一看，只见桑硕满脸通红，两只耳朵红得发紫，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
“桑公子？你怎么——”
“没事没事没事！”桑硕连说了三个“没事”，绕开赵武，继续跑，圆滚滚的身影在王府的长廊上跌跌撞撞地穿过，沿途撞翻了一个花盆、差点一头栽进养金鱼的大缸里。
赵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进世子院，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赵武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世子正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包栗子糕，正在往嘴里送。
世子的表情……赵武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世子平时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好吃不好吃都看不出来，像个没有味觉的人。但今天，世子吃栗子糕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收回去，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是愉悦的东西。
“世子，”赵武垂手而立，“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叶天元咽下栗子糕，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几个人的腿，”赵武斟酌了一下用词，“按您说的，一人断了一条。”
叶天元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书卷，好像这件事和今天的天气一样，不值得多费一个字的评论。
赵武站在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世子，桑公子他……刚才跑出去的时候，脸特别红，是不是——”
“赵武。”叶天元的声音不大，但赵武立刻闭了嘴。
“你今天话很多。”
赵武立刻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景象。
世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书卷，目光落在书上，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赵武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在盛王府当差五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他是真看不懂了。
今天是撞邪了？小伴读怎么满脸通红地跑出去了？
而且为什么世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栗子糕笑？
赵武摇了摇头，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告诉。
桑硕一路狂奔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动静大得像拆房子。
桑远正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弟弟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板上，棉袄的扣子都跑歪了，头发也散了，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整个人像是被狂风刮过一样。
“硕儿？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王府今天不用当值？”
桑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自己不小心，亲了世子的嘴巴……
不过，世子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沾着淡绿色的药膏，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的脸又烧了起来。
“没、没事！”桑硕用书袋挡住脸，飞快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桑远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莫名其妙。
他走到桑硕房门前，敲了敲：“硕儿？粥好了，出来吃吧。”
“我不饿！”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慌乱。
桑远皱了皱眉：“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现在吃不下了！”
桑远沉默了一下，把粥碗放在门口，转身回了厨房。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桑硕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门板后面，桑硕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把脸压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耳朵，但脑子里那个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世子的嘴唇。
凉凉的，软软的。
像桂花糕。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桑硕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他想起世子蹲下来擦嘴唇的那个动作，那么慢，那么随意，嘴角还带着笑。
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蠢？是觉得他可笑？还是……
桑硕的心脏又“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跳得他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微微发颤。
桑硕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觉得，从今以后，他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笑眯眯地、坦坦荡荡地直视世子的眼睛了。
因为他一看到那双浅淡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意外的吻。
世子他会不会也在想那个凑巧的吻？
桑硕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去王府。
他得想个办法，面对世子的时候不脸红。
可是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