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司轼篇——温情

冥沐司是在左臂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中醒来的。他睁开眼,入目的是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屋顶,墙角结着蛛网。

他躺在简陋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粗布薄被,左臂被白布层层包裹,固定得妥帖,药草的苦味混着屋里潮湿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偏过头,便看见了上官轼。

那人半跪在另一张床前,手里捏着一块湿布巾,正小心地擦拭床上人的脸。

叶云舒趴在那里,裸着的背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胛骨斜贯至腰侧,白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触目惊心。他的脸色惨白,额角沁着细汗,嘴唇干裂起皮,昏迷中眉头还紧紧皱着。

上官轼用布巾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然后拿起床头的药碗,舀了一勺,凑到叶云舒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些,他便用布巾擦掉,再喂下一勺。

那专注的神情,那轻柔的动作,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冥沐司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上官轼你倒是会照顾人,怎么从来没见你这么照顾过本王?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冥沐司,堂堂九王爷,京中有名的风流人物,秧芸楼的座上宾,画舫里的常客,何时变得这么小家子气了?

“醒了?”上官轼没有回头,“王爷别乱动,伤口刚止住血,动了又该裂了。”

冥沐司没理会,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扯得他左臂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上官轼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布巾。他看了冥沐司一眼,眉头紧皱,放下布巾走过来,在床沿坐下。

“说了别动。”他伸手探了探冥沐司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

“还发热吗?”他的手指移到冥沐司颈侧,按了按淋巴的位置,又低头检查左臂的绷带,看有没有渗血,“伤口疼得厉害?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手上动作却没停。

冥沐司由着他摆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官轼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一夜没合眼。

“他怎么样?”冥沐司朝对面那床抬了抬下巴。

“那一刀砍得深,但没伤及脏腑。”上官轼一边重新给他调整绷带的松紧,一边答道,“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他顿了顿,“倒是王爷,左臂刀伤若再偏半寸,就伤到经脉了。”

冥沐司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起来,“阿轼这是在担心本王?”

上官轼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冥沐司一眼。

“下官是在想,”上官轼垂下眼,继续包扎,“若王爷真在臣眼前废了条胳膊,回京后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冥沐司盯着他低垂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他忽然问:“你呢?肩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上官轼系好绷带的结,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冥沐司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眉头紧蹙,“你脸色不好,一夜没睡?”

上官轼没有挣开,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握着。

“叶大夫需人守着换药降温。医官们忙着诊治生病的村民,人手不足,抽不出空来。”他说,“下官不过是搭把手。”

“所以你就自己守了一夜?”冥沐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肩上也有伤!”

“下官的伤无碍。”上官轼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温水,端过来,“王爷先喝水。”

冥沐司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上官轼。那人又走回叶云舒床边,拿起布巾,擦拭对方额头的冷汗。

冥沐司心里那股不痛快又冒了出来。

“阿轼倒是体贴。”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对这山村大夫,比对本王还上心。”

上官轼动作不停,“叶大夫是为救下官受的伤。”

冥沐司想起昨夜冲进山洞时看到的场景闷闷地说:“你倒是招人护着。”

“王爷这是……在闹别扭?”上官轼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本王闹什么别扭?”冥沐司别开脸,端起碗又灌了一口水,“一个大夫罢了。”

“一个为救下官险些丧命的大夫。”

“那本王也是为救你受的伤。”冥沐司放下碗。

“所以下官也在照顾王爷。”上官轼终于转回身,看着他,“只是王爷伤在左臂,尚能自理。叶大夫伤在背脊,动弹不得,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堵得冥沐司无话可说。于是他闷头喝了口水,把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和着温水一起咽了下去。

他瞥见上官轼转身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早膳是村里一个妇人送来的米粥和烙饼。两人用膳时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有鸡鸣犬吠,有隐约的咳嗽声,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上官轼端起粥碗,开口道:“昨夜……谢谢王爷。”

冥沐司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下官才知道,”上官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的粥上,“王爷心里装的苍生,比下官想的要重得多。”

冥沐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心里装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所以,你打算怎么报答本王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那张嘴总是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真心话,搅成了轻佻的调戏。

上官轼果然收起了那点难得的柔软,抬眼瞥了他一眼。

“王爷若有力气说笑,看来伤得不重。”他放下粥碗,站起身,“下官去看看药熬好没有。”

“等等。”

上官轼停下脚步。

“上官轼。”冥沐司叫了他的全名,“若不是叶云舒替你挡刀,而是你受了那一刀,本王会把那座山掀了。你信不信?”

许久,上官轼开口道:“我信。”

冥沐司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上官轼的侧脸,“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本王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亲王?”

“臣曾以为,王爷只是个耽于享乐、不理政事的闲散亲王,心里装的是风月,不是苍生。”

“现在呢?”冥沐司问。

上官轼转过身来,看着他,“现在下官知道了,王爷的纨绔是表象,骨子里是重情重义的性子。”

他顿了顿,“是下官眼界狭隘了。”

这话让冥沐司心口某处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那处点了一把火,烧得他难耐万分。

他面上不显,只嗤笑一声,“现在知道本王的长处了?可惜晚了,本王的伤,你得负责。”

“下官会负责。”上官轼竟真的点了点头,“待回京后,下官会向陛下禀明王爷之功,并撤回那些弹劾奏章。”

冥沐司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轼。那些弹劾奏章,是上官轼入御史台以来最得意的手笔,从无错漏。他从不撤回任何一份奏章,从不认错,从不动摇。

如今他说,要撤回。

冥沐司低下头,忽然觉得这一刀挨得值。

上官轼转身去端了药碗过来,在床沿坐下。

“王爷,先把药喝了。”他将药碗递过来。

冥沐司接过,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苦。”

“良药苦口。”

“那你喂我。”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冥沐司是习惯性地调戏,张嘴就来,根本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不对。以前他也说过这种话,上官轼要么冷嘲热讽,要么转身就走,从不接茬。

可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上官轼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那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耳垂。

他垂下眼,用汤匙搅了搅药汁,“王爷,莫要玩笑。”

“本王没玩笑。”冥沐司盯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手疼,端不稳碗。”

这是明目张胆的耍赖。手疼?他右手又没受伤,端个碗有什么端不稳的?

可上官轼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也没有转身就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舀起一勺药,送到冥沐司唇边。

汤匙边缘碰到下唇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颤了一下。

药汁苦,可冥沐司没有躲,把那一整碗药都喝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苦味在舌尖弥漫,冥沐司却觉得喉间漫开一股甜。

药终于见了底,上官轼收起碗匙,起身要走。

“咳咳……”对面床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上官轼立刻转身,走到叶云舒床边,轻轻扶他侧躺。然后倒了半碗温水,一勺一勺地喂。

冥沐司靠在榻上,看着上官轼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叶云舒嘴里,看着他伸手探那人的额头试体温,看着他替那人掖好被角。

要是没有这个叶家小子就好了,尽在这儿碍他的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