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守夜

偷袭是周三晚上发生的。

我从图书馆出来,快十一点了。

银杏叶落了一地,像谁打翻了秋天的颜料盒。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教学楼大部分灯灭了,

只剩几间自习室还亮着。

路上还有零散几个人。

前面两个女生抱着书往宿舍走,

边走边聊:

“你论文写完了吗?”

“没呢,还差结论。”

“我也是……”

我从她们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声说:“那不是林知屿吗?”

“哪个?”

“就论坛上那个……”

声音压下去,脚步加快,很快走远了。

我拐进宿舍楼后面那条小路。

这里安静,没灯,

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

走到一半,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跟着我的。

我加快脚步,他也加快。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我没回头,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把瑞士军刀。

“谁?”

没人回答。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冲过来的。

我侧身,一个黑影从背后扑过来,

带起一阵风。

他戴着头套,只露两只眼睛。

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反光,细细一条,

像是美工刀。

我躲开第一下,他没划到,转身又刺。

我抓住他手腕,他力气不小,

把我往墙上推。

后脑勺撞到砖墙,嗡的一声。

我压低声音,“谁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刀尖往我脸上划。

我偏头,刀尖从耳边擦过去,

划断了几根头发。

我用力掰他手腕,他吃痛,刀掉了。

我抬膝盖顶他肚子,他闷哼一声,往后退。

我趁机从口袋里摸出军刀,弹出刀刃。

他看到刀,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墙上,喘气。手在抖。

低头看刀尖——有血。不是我的。

刚才掰他手腕的时候划伤了他。

我擦了刀刃,收好。

回到宿舍楼门口,

碰到两个从外面回来的男生,

拎着便利店袋子,嘻嘻哈哈。

“卧槽,你脸怎么了?”其中一个问。

“摔的。”

“摔成这样?快去校医室看看吧。”

“没事。”

他们互看了一眼,没再问,上楼了。

我走在后面。

推开宿舍门,周野还没睡,在打游戏。

看见我,手柄差点扔了。

“你脸怎么了?”

“没事。”

“你右边耳朵旁边——头发缺了一块。”

“被人划的。”

“操!谁?”

“没看清。戴头套。”

周野站起来。“报警?”

“没用。没证据。”

沈渡从上铺探下头,

佛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得罪谁了?”

“不知道。”我坐在床上,

把军刀放在枕头底下。

“可能是萧砚。”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沈渡没说话。

孟朝雨推了推眼镜,把药箱递过来。

我接了,对着镜子擦耳朵旁边那道小口子。

不深,但疼。

周野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

“林知屿被人袭击了,大家晚上别一个人走。”

群里炸了,连发十几条消息。

我没看,把手机扔一边。

第二天早上,食堂。

人很多。排队打饭的队伍拐了两道弯。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经过几桌的时候,有人抬头看我,

窃窃私语。

“就是他?”

“脸怎么了?”

“听说昨晚被人打了。”

我没停,找了个角落坐下。

抬头,看见萧砚坐在不远处,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右手小臂上缠着绷带,白的。

他正在喝粥,左手拿勺子。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他对面。

“萧学长,手怎么了?”

他抬头,笑了笑。

“切水果。不小心划了一道。”

“切水果能切到小臂?”

“刀滑了。”他放下勺子。

“你呢?脸怎么了?”

“摔的。”

“小心点。”他站起来,端起餐盘。

“我先走了。”

“萧学长。”

他回头。

“你昨晚在哪?”

“宿舍。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他笑了笑,走了。

我盯着他右手。

绷带缠的位置,和被我用刀划伤的位置一样。

旁边一桌的女生小声说:

“萧学长好帅啊。”

“他手受伤了还来食堂。”

“好温柔。”

我低头喝粥。粥烫嘴。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门开着。

墨清晏坐在桌前整理文件,左手绷带白的。

墨知安在旁边翻档案,

墨景曜趴在桌上打哈欠,

宋知琛站在窗边看手机。

“哟,林哥来了。”墨景曜抬头。

“你脸怎么了?”

“摔的。”

“摔成这样?你也太不小心了。”

墨知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宋知琛从窗边走过来,

打量了我一下,也没说话。

我把军刀放在墨清晏桌上。

“昨晚有人偷袭我。”

所有人停了。墨景曜凑过来。“什么?”

“戴头套,没看清。”

我把军刀转了个方向,刀刃朝上。

“但我划伤了他。右手小臂。”

墨清晏盯着刀刃。上面还有干了的血渍。

墨知安放下文件。“报警了吗?”

“没用。没证据。”

宋知琛走过来,看了看军刀。

“你今天见谁手上有伤了?”

“萧砚。右手小臂缠绷带。

说切水果划的。”

墨景曜睁大眼睛。“萧砚?他——”

“没证据。”墨知安打断他。

墨清晏把军刀收进抽屉。

抬起头,看着我。

“今晚别出去。”

“我有事。”

“什么事?”

“跑步。”

“别去。”

“你说了不算。”

他看着我。浅色的眼睛,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墨景曜看看他,又看看我,

嘴张了张,被墨知安一个眼神堵回去。

宋知琛转身看窗外。

晚上,我还是去了操场。

操场人不多,但还有几个夜跑的。

我坐在看台上,风大,冷。

我想看看那人会不会再来。

他没来。

跑道上有人喊:

“林知屿?你还不回去?快熄灯了。”

是高年级的一个学长,不认识,

但知道我的名字。大概也看了论坛。

“马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十一点,回宿舍。

路过楼下的时候,没看到人。

上楼,洗漱,躺下。

熄灯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

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

热水器咕噜噜响。

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跑调跑得离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迷迷糊糊间,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从楼梯口那边过来。

走到我们宿舍门口,停了。

我没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

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深蓝色校服。左手垂在身侧,绷带白的。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走廊的光在他背后,看不清表情。

但他没走。站了很久。

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近了。

“主席?”一个低低的声音。

墨清晏没回答。那人识趣地走了。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他来干嘛?看我睡了没有?

不知道。眼皮太重,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周野拉开窗帘。

“操,下霜了。”

我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银杏树旁边,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没穿外套,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左手垂在身侧,绷带白的。

墨清晏。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肩膀上有霜,薄薄一层,

在晨光里发亮。

有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他,小声议论:

“那不是墨清晏吗?”

“他站那儿干嘛?”

“不知道。”

我套上外套,跑下楼。

推开宿舍楼大门,风灌进来,冷。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

“你在这干嘛?”

他看着我。“路过。”

“路过?”我指他肩膀。“你站了一夜?”

他没回答。

“墨清晏,你站了一夜。”

“没有。”

“那你肩膀上的霜哪来的?”

他没说话。我盯着他。

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昨晚有人来吗?”我问。

“没有。”

“那你站了一夜。”

他没接话。

我走过去,拉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冰的。

“你手冰成这样,还说路过?”

他抽回去。“没事。”

“唉。”

我转身往宿舍楼走。“你等着。”

“去哪?”

“给你拿外套。”

“不用。”

“我说用就用。”

我跑上楼,拿了件外套下来。

他还在原地,没走。

路过的同学又多看了两眼。

“穿上。”

他没动。我直接披他肩上。

“你昨晚几点来的?”

“十一点。”

“从行政楼?”

“嗯。”

“跑过来的?”

他没回答。

“你开完会就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上去?”

他看着我。“你睡了。”

“我睡了你就站楼下?”

他没回答。

我盯着他肩膀上的霜。

忽然想起大二那年。

也是冬天。

社团聚会,我喝多了,

在教学楼走廊里吐得昏天黑地。

是他把我背回宿舍的。

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说了一堆废话。

第二天醒来,周野告诉我:

“墨清晏昨晚把你放在床上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关窗,看见的。”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顺路。

现在想起来——他住东区,我住西区。

送完我,他要往回走一公里。

那晚也很冷。他没穿外套。

我看着他。

“墨清晏。”

“嗯。”

“大二那次,我喝多了,你送我回宿舍。

你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没回答。

“周野看见了。”

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你每次都这样吗?”我问。

“送到了,不上去,在楼下站一会儿?”

他没说话。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确认你没事。”

风灌进领口,冷。我缩了缩脖子。

“那你昨晚确认了吗?”

他看着我。浅色的眼睛,有血丝。

“确认了。”

“确认什么?”

“你睡着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

“那你陪我?”

他没回答,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路过的同学有人回头看我,我没理。

风大,冷。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别慌”。我攥着它。

手机震了。墨知安发来一条消息:

“主席昨晚在校董那边开会到十一点,

出来才听说你被偷袭的事。

他从行政楼跑过来的,

到的时候你宿舍已经熄灯了。

他没上去,就在下面坐着。”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为什么不上去?”

过了一会儿。

“他说‘他睡了,别吵他’。”

我盯着那行字。

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上。

风从走廊灌进来,冷。

墨知安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我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纠察部是他亲自批的?”

“嗯。”

“校董会驳了几次?”

墨知安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两次。”

“第三次呢?”

他沉默了几秒。

“第三次,主席在会上说——

‘这个部门不批,我辞主席。’”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批了。”

墨知安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他从来不提这事。你别说是我说的。”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黑卡。

磨砂的,边角有磨损。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别弄丢了”。

我攥着它,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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