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书房密码

罗教授的书房在教学楼顶层。

走廊尽头,门上一块铜牌,写着“罗杰·教学督导室”。

铜牌边角翘起,有一块掉了没补。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墨知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

“钥匙只有一把,在教务处。我借来了。”

“你借的还是墨清晏借的?”

“主席借的。”

我笑了一声。“他就动动嘴。”

墨知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了两下,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

混着墨水干涸的酸。

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漏进来,

在书脊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

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办公桌靠窗,桌上摊着文件、红笔、保温杯。

保温杯没盖,里面还有没倒掉的水,

上面漂着一层灰。

墙角有一台老式电脑,黑色的机箱,风扇呼呼响。

显示器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界面。

墨景曜从后面探进头。

“哇,罗教授还用这么老的电脑?”

“你管人家。”我走进去。

“我就说说。”

他跟在我后面,东张西望。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罗教授死后就没开过。”

墨知安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教务处说钥匙一直在抽屉里,没人动过。”

我坐在电脑前,晃了晃鼠标。

屏幕亮了,加密文件夹的名字叫“个人档案”。

双击,跳出密码输入框。

“有密码。”我说。

墨景曜凑过来。“能破解吗?你不是计算机系的吗?”

“我是。但这是老式加密。”

我盯着屏幕上的提示框。

“用字典爆破要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搞?”

“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

我没叫周野。

打开命令行,敲了几行基础指令。

先看系统版本,太老了,十年前的系统。

再扫端口,开了几个,没什么用。

最后翻了一下系统日志——想找上次登录的记录。

墨景曜在背后看得眼睛发直。

“林知屿,你这敲的什么?”

“你看不懂就别看。”

“我就看看热闹。”

我跳过认证界面,直接进到系统底层。

加密文件夹挂在系统根目录下,文件名是乱码。

试了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不对。

又试了罗教授的生日,不对。

试了校董会成立年份,不对。

墨景曜趴在桌边,嘴里开始絮叨——

“哎,你听说了吗?击剑社那个唐清清,

就是你上次在食堂逗的那个,

她今天跟人聊天,说你长得像她初恋。”

“她初恋谁啊?”我头也不抬。

“不知道。但她说‘长得像,性格不像’。

说她初恋是个闷葫芦。”

“那不是我。”

“我也说不是你。你话那么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议论。

“听说罗教授书房开了?”

“谁开的?学生会?”

“墨清晏的人。就那个林知屿。”

“他又来查案?他查得出来吗?”

“不知道。但他长得帅啊。”

“你闭嘴。”

门没关。几个女生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马尾辫的看清是我,脸一红,快步走了。

另一个短发的冲我喊:“林知屿,加油查啊!”

然后被马尾辫拽走了。

墨景曜伸头看她们背影。“你粉丝?”

“我哪来的粉丝。”

“刚才那个说‘加油查’的,上周还在论坛骂你。”

“骂我什么?”

“说你是关系户。墨清晏给你开后门。”

“然后呢?”

“然后你竞赛拿了第一,她就把帖子删了。”

我笑了一声。“势利。”

“人家是清醒。”

墨景曜转着笔。

“你厉害她就夸你,你不行她就骂你。

这叫实事求是。”

“你这词是这么用的?”

“差不多。”

我盯着屏幕,脑子在转。

罗教授这种人,密码不会太简单,也不会太复杂。

他记性不好,有次开会上课记错了教室。

所以他用的密码,应该是他记得住、别人猜不到的东西。

翻了他桌上的文件夹,找到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基金项目·2008”。

2008。敲进去。不对。

加了基金缩写。不对。

加了项目编号。不对。

靠回椅背。

墨知安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墨景曜问:“不行?”

“不行。”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盯着那张便签。

“基金项目·2008”——

忽然想起罗教授开会上课记错教室那次,

他走错了,进来说“不好意思,我习惯走老路”。

老路。他习惯用旧的习惯。

敲了“2008luojie”。不对。

“2008luo”。不对。

“luojie2008”。

屏幕闪了一下。跳转。

墨景曜叫出声。“操!开了!”

盯着那个“luojie2008”。

罗教授的生日不是2008年。

2008是基金项目启动的年份。

他把项目的启动年份当密码。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搞基金的事。

墨知安凑过来。“怎么猜到的?”

“他习惯走老路。”

墨景曜在旁边嘀咕:“你说‘习惯走老路’就能猜到密码?

你管这叫‘习惯走老路’?”

“你闭嘴。”

“知道了。”

点开第一个文档,是罗教授的教学总结。

第二个,是课题申请。

第三个——

手停了。

文件名叫“举报·校董会基金”。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签名。

但内容——

“谢擎苍,校董会成员,涉嫌违规操作基金,

挪用公款三百万用于个人投资。证据附后。”

后面列举了转账记录、账户信息、资金流向。

收款方的名字是拼音,“Xie Qingcang”。

办公室安静了。

墨景曜凑过来,脸色变了。

“谢擎苍?那不是——”

“谢知沉的哥哥。”墨知安接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门口。

“林知屿?你们在这干嘛?”

是唐清清。击剑社那个。

她手里抱着击剑装备包,头发扎成高马尾。

“查案。”

“罗教授的书房?”她往里看了一眼。

“好多人说你们在开秘密会议,论坛都炸了。”

“论坛又说什么了?”

“说你带着学生会的人抄家。”她笑了。

“还说墨清晏在后面撑腰,

要把罗教授的黑历史全翻出来。”

“罗教授有什么黑历史?”

“不知道。他们瞎编的。普林思论坛从来不讲证据。”

她走进来,把装备包靠在墙边。

“我可以进来吗?我不吵。”

“随便。”

墨景曜小声嘀咕:“又一个。”

“你说什么?”唐清清看他。

“没什么。说你今天头发扎得好看。”

“谢谢。你头发也好看。”

墨景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的?”

“假的。”

我继续翻文件。

后面还有几页,

记录了谢擎苍出事后,那笔钱的去向。

分三次转到海外账户,户名变了,但金额对得上。

“这个举报信,是谁写的?”墨景曜问。

“罗教授。”墨知安说。

“他从校董会内部查到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上报了。”把文件往下拉。

“有人压下来了。”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罗教授的笔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样。

“校董会不予立案。理由:证据不足。”

墨景曜骂了一声。“操。三百万,证据不足?”

“谁压的?”唐清清问。

“不知道。”

关掉文件,点开那张照片。

模模糊糊,像是偷拍的。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萧弘渊,另一个——

脸看不清,被光线挡住了。

墨景曜凑近屏幕。“这是谁?脸看不清。”

“角度问题。”墨知安说。

“拍的人应该站在远处,拉近了拍的。”

唐清清也凑过来。

“衣服像是校董会的制服。深灰色,银边。

普林思校董会特有的。”

“那就是校董会的人。”

“不一定。”墨知安把照片放大。

“也可能是穿了校董会制服的人。”

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想到什么。

“周野在吗?”

“在上课。”墨景曜说。

“叫他来。”

“干嘛?”

“修图。”

周野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团,嘴上还有油。

“又干嘛?我饭还没吃完。”

“把这张照片的原数据导出来。”

他把饭团咬在嘴里,蹲在电脑前,

把照片文件拷出来,打开一套我没见过的软件。

屏幕上跳出各种曲线、色阶、通道。

“你要修到多清楚?”

“看清脸就行。”

“那你自己来。”他让出位置。

坐下。打开平时画稿子用的数位板,接上电脑。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先拉曲线,再调对比度。

把暗部压下去,高光提上来。

一层一层地调,像画素描的时候慢慢堆调子。

墨景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林知屿,你这——”

“闭嘴。”

“你这不是计算机系的,你是美术系的吧?”

“双学位。”头也不抬。

“操。你什么时候修的?”

“上个学期。”

他把脸凑得更近。

“你用数位板修图?你还画什么?”

“画你。”

“画我干嘛?”

“画你闭嘴的样子。”

唐清清在旁边笑出声。墨景曜瞪了她一眼,她耸肩。

把图片放大、锐化、去噪。三分钟后,

屏幕上的脸清晰了。

萧砚。

不是萧弘渊。是萧砚。

那时候他还不是学生会副主席。

穿着校董会制服,站在他爸旁边。

“萧砚?”墨景曜的声音高了半度。

“他那时候才大一吧?”

“大二。”墨知安说。

“那年他刚进校董会实习。”

“实习就能穿制服?”

“他爸给的。”

办公室安静了。

盯着那张脸。萧砚。大二。

站在萧弘渊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

表情——跟现在一样。笑着。

“音频呢?”唐清清问。

点开。

先是一阵沙沙声,像在调试设备。

然后罗教授的声音——

“萧先生,这笔钱的去向,我需要一个解释。”

沉默。

“校董会基金不是私人账户。你不能随意挪用。”

又是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不是挪用。是投资。投资就有风险。

钱暂时收不回来。”

“三百万。投资什么?”

“你不必知道。”

“我是校董会财务监督,我有权知道。”

沉默。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音频结束。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唐清清先开口。“这个人是谁?声音听不出来。”

“萧弘渊。”说。

“你怎么知道?”

“上学期做过语音识别的课题。处理过他的讲话录音。”

墨景曜眨眨眼。“你连这个都会?”

“课多。”

“你上学期到底修了多少课?”

“不多。”

“你说谎。”

我没理他。

墨清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转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路过。”

他走进来,把咖啡递给我。

“听见音频了。”

喝了一口。热的,不加糖。

“你怎么看?”

“萧弘渊的声音。”

墨清晏靠在桌边。

“当时在场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

“萧砚。”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照片修出来了。他在旁边。”

墨清晏看了一眼,没说话。

墨景曜挠头。“所以罗教授查到了萧弘渊挪用基金,

写了举报信,校董会压下来了。

然后他就死了?”

没人回答。

唐清清拿起装备包。“我先走了。你们忙。”

“唐清清。”叫住她。

她回头。

“谢擎苍死的那晚,你在场吗?”

“不在。但我爸妈在。”

她顿了顿。

“他们说,谢知沉跪在他哥旁边,哭不出声。”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墨景曜小声说:“谢知沉……他平时那个样子,不像啊。”

“什么样子?”问。

“就——整天笑嘻嘻的,什么都不在乎。

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装的?”墨知安说。

没人回答。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谢知沉在哪里?”

“教学楼。上课。”墨知安看了一眼手机。

“下了课叫他来。”

“叫他来干什么?”

“问他。一问三不知?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下午,学生会办公室。

谢知沉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眯眯的。

“林兄,找我什么事?”

“坐。”

他坐下,喝了一口奶茶。

吸管在杯子里戳了戳,

珍珠吸上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你哥的事,你知道吗?”

他笑容没变。“我哥?什么事?”

“他挪用校董会基金的事。”

笑容没变。但喝奶茶的动作停了。

过了两秒,又吸了一口。

“林兄,你说什么呢?

我哥怎么会挪用基金?”

“罗教授查到的。”

“罗教授?”

他把奶茶放在桌上。

“罗教授不是死了吗?”

“死之前查到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没变。

不是笑,是定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把举报信的复印件推过去。

“这是罗教授的举报信。

里面写着你哥的名字。钱进了他的账户。”

谢知沉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还是那张脸,笑得跟平时一样。

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林兄,你想查什么?”

“想查你哥怎么死的。”

“摔死的。”

“警方结论是意外。”

“那就是意外。”

“唐清清说,你哥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萧砚知道。’”

谢知沉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到了吗?”问。

他没回答。

“谢知沉。”

“我记不清了。”

他站起来。

“林兄,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谢知沉。”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一直在查。我知道。”

他没说话。站了很久。

“查到了告诉我。”

声音很轻。

然后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墨景曜眨眨眼。“他这是……承认了?”

“没有。”墨知安把文件夹合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也没否认。”

“嗯。”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谢擎苍。萧砚。三百万。坠楼。

“萧砚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钱的事?知道怎么死的?

还是知道谁干的?

拿起手机,打开和墨清晏的对话框。

“谢知沉的事,你早知道?”

过了几分钟。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准备好。”

“现在呢?”

“快了。”

把手机放下。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谢知沉笑得那么好看,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哥死了。他跪在旁边,哭不出声。

翻了个身,面朝墙。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别慌”。

不慌。

就是有点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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