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枇杷

出场人物:楚既白、墨清晏、墨清珩、凌烬骁

凌烬骁收拾完他那边的漂浮物之后,

仍在留神有没有遗漏,

一见那道黑影,立刻喊道:“又来了!”

几个学生会干事抄起网兜,

撑船去追那水中黑影。

另一边又叫起来:“这里也有!”

那边水中也是一片黑影翻过,

几艘小船拖着网飞驶而去,

却什么也没网住。

我拄着竹竿道:

“怪了。这影子的形状,不像人形。

而且忽长忽短,忽大忽小……

墨清晏你船边!”

墨清晏手里的伸缩警棍应声甩出,

尖端刺入水中。

片刻之后又猛地从水里抽出,

带起一道水花。

却是什么也没刺中。

他握紧警棍,神色凝肃,正要开口,

一旁另一个学生会干事也把攀岩绳甩了出去,

绳头的钢扣朝水中一条倏地游过的黑影扎去。

可他那根绳索入水之后,

却再也没有收回来。

他使劲拽了拽,绳头纹丝不动,

又拽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那根攀岩绳竟像是被湖底什么东西

死死咬住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干事瞧着是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大一新生,

失了装备,脸越来越白。

旁边有部长皱眉道:

“苏景鸿,水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查清,

你擅自把绳子甩下去干什么?出了事谁负责?”

苏景鸿像有些发慌,

神色却还算镇定:

“我见主席也把警棍探进水里了……”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大约是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知深浅。

墨清晏能在不明情况的时候探水,

是靠他自己的判断力扛着,

旁人未必行。

他脸色苍白里又透出些羞耻的红,

像受了什么委屈,

偷偷瞅了墨清晏一眼。

墨清晏压根没看他,

凝神望水,须臾,

手里警棍再次甩出。

这回棍尖没扎进水里,

而是手腕一挑,

将一片蹿过的黑影从水底挑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扑通”一声摔在船板上。

我踮脚一看——

竟然是一件泡烂的旧工装外套。

我笑得差点一头栽进湖里,

扶着膝盖直喘:

“墨清晏,你好厉害!

我第一次看到捞水鬼把水鬼衣服捞上来的!”

墨清晏只是低头检查警棍棍尖有没有损伤,

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跟我交谈。

凌烬骁从对面船上吼过来:

“你闭嘴吧你!

刚才水底游过来的确实不是什么水鬼,

就是一件破衣服!”

我当然也看清楚了。

只不过不逗墨清晏两句浑身不舒服:

“刚才窜来窜去的,就是这件衣服?

怪不得网抄不着,棍扎不中,

形状变来变去。

可一件衣服,总不能吞掉一根攀岩绳。

这水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此时,小船已漂至镜湖的中心。

湖水颜色极深,墨绿墨绿。

忽然,墨清晏微微抬头,道:

“现在立刻回去。”

墨清珩道:“为何?”

墨清晏道:“水中之物是故意

把船引到湖心来的。”

话音刚落,

所有人感觉船身猛地一沉。

船底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陷。

我低头一看——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从墨绿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尤其是湖中心那一片,

水面下仿佛翻腾着一股暗流,

像涌动的泥浆。

十几条小船开始原地打转。

四周不知不觉生出了一个巨大漩涡,

缓缓旋转。

船只边转边往下沉,

就像要被一张黑色的巨嘴吸下去!

“上岸!”

顷刻间,所有人都从船上跃起,

各自抓住岸上抛过来的攀岩绳,

借力往上疾升。

我已经抓着一根绳索升到半空,

俯首下望,

却见那个掉了装备的干事苏景鸿

站的那条船板已被湖水吞了半截,

他膝盖以下全没在水里,

满面惊慌却也没出声呼救,

不知是不是吓傻了。

我不假思索一弯腰,一伸手,

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上拽。

多带了一个人,绳索陡然一沉,

悬在半空晃了晃,晃得我胳膊酸麻。

好歹还在往上升。

可还没升多高,

从苏景鸿那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险些把我也从绳索上拽下去。

他的下半身已没入湖中那个黑色漩涡里,

漩涡愈转愈急,

他的身体也愈沉愈深,

仿佛什么东西潜伏在水底,

正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拖。

凌烬骁原本已经攀到了高空,

低头一看我的位置在往下坠,

满心不快地踩着绳索降下来:

“你又在干什么?!”

从湖底传来的吸力越来越大。

我这条攀岩绳胜在轻便,

偏偏弱在承重不足,

两个人挂在一条绳上,

绳索绷到了极限,

几乎生生被压到了逼近湖面的低空。

我一边死拽着苏景鸿的手不放,

一边心想:

“这就要拉不上来了?

再拉不上来,我真要放手了——!”

刚这么想,后领一紧。

我的身体被人腾空提了起来。

扭头一看——墨清晏单手拎着我的后领,

而他另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攀岩绳。

我抓着苏景鸿,他抓着我,

一个人、一条绳,

承受了三个人的重量,

同时与湖中那股不明力量抗衡,

我们却仍在稳稳地升高、升高。

凌烬骁在半空中刹住身形,

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每次他觉得技不如人的时候,

就是这个表情。

不过这回他好像不是在比,

是在吃惊。

墨家的攀岩绳,跟他这根是同款。

但能承受三个人重量还稳得像电梯似的,

确实不是一般装备能做到的。

不过眼下我没空品评他这根绳。

“墨清晏,你这绳挺结实的啊?

谢谢谢谢——不过你为什么要揪我的领子?”

我后领口勒得死紧,

整个人跟被叼住后颈的猫似的悬在半空,

“拉我手不行吗?

你这样我好不舒服。

我把手伸给你,你拉我吧。”

墨清晏冷声道:

“我不与旁人触碰。”

“哪有你这样的——”

“哪有你这样的!”

凌烬骁从上面骂下来,

“被人揪着领子吊在半空的时候

能少说两句吗?!”

一行人迅速撤离镜湖,落到岸上。

墨清晏放开我后领的时候,

动作不轻不重,

跟放一件行李似的。

他自己从从容容地转身,

把攀岩绳收进腰包,拉链拉好,

对墨清珩道:

“是黑渊。”

墨清珩摇头:“这便棘手了。”

黑渊。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就懂了。

镜湖和这条河道里最可怕的

不是什么湖底淤泥,

而是在里面流动的水。

有些水域因为地势或水流原因,

经常沉船或者活人落水,

久而久之,那片水域便会养出习性。

就像被惯坏了的人不肯断了锦衣玉食,

隔一段时间就要有东西沉水献祭。

如果没有,便要自行索取。

可镜湖一带的居民大多识水性,

附近从来没出过什么大型事故,

不可能自然形成黑渊。

既然出现了,只有一种可能——

它是被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

黑渊一旦形成,

整片水域都变成了一个巨型隐患,

极难根除。

除非把水抽干,

把沉积物全部打捞干净,

再暴晒河床三年五载。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却有一个损人利己的法子

可以解一时之忧——

那就是把它驱赶到别的水域去,

让它去祸害别处。

墨清晏问道:

“近日有什么地方受过黑渊之扰?”

墨清珩抬头看了看天。

他看的不是别的,是太阳。

我和凌烬骁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校外有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

苏氏企业。

以太阳为标,意喻“与日争辉”。

无论资金、人脉、校董席位,

其他家族都望尘莫及。

苏氏旗下有地产开发公司,

一直在打普林思周边这块地的主意。

以苏氏行事风格,

镜湖的黑渊极有可能

就是他们赶过来的。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若是苏氏干的,

无论怎么控诉也是白搭。

首先他们不会承认,

其次也不会有任何补救。

一个学生会干事不忿道:

“他们把黑渊赶到这里来,

可要害惨附近居民了。

要是黑渊扩散到周边水域,

那么多人天天在一个隐患上讨生活,

这真是……”

摊上这种别人扔过来的烂摊子,

墨家从此必然麻烦不断。

墨清珩叹道:“罢了。罢了。

先回镇上再说。”

我们在渡口换了新船,

朝镇中划去。

穿过石拱桥,小船驶入热闹的河道。

两岸民居灯火初亮,

沿河的摊贩撑着竹篷,

卖花的,卖菜的,卖水果的。

枇杷。

我竹竿在船板上一撑,

整个人探出船舷,

一脚踩在船舷上,对水照了照头发乱了没,

浑不像刚刚差点被拖进湖底的样子,

气定神闲地冲两岸挥手:

“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一女子拨了拨遮阳帽,扬首笑道:

“小郎君,勿用钱白送一个你好伐?”

吴音软糯,清甜清甜的。

我在凌氏哪听过这种调调,

整个人都飘了,

拱手道:“姐姐送的,自然是要的!”

那女子伸手入筐一摸,

扬手飞出一只圆溜溜的金枇杷:

“勿要介客气,看你生得俊!”

船行极快,两船相迎立刻擦舷而过,

我回身接个正着,

在袖子上蹭了蹭,笑道:

“姐姐生得更是美!”

我在一旁天花乱坠招蜂引蝶,

墨清晏目不斜视,一派高风亮节。

忽然,我指着他道:

“姐姐,你们看他俊不俊?”

墨清晏整个人僵住了。

船板上的背影纹丝不动,

后颈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河上划船的、洗菜的、

撑竹篷的几个女子齐齐抬头,

认真打量了他一眼,齐声道:“更俊!”

这中间似乎还掺了几个汉子的嬉笑声。

“那谁送他一个?”

我继续煽风点火,

“只送我不送他,

怕他回去跟我呷醋!”

整条河中荡漾起一片莺莺呖呖的笑语。

墨清晏终于忍不住了,

低声喝道:“你——”

“我什么我。”

另一个撑船而来的女子喊道:

“好好好,送两个!

吃我的,小郎君接!”

第二只枇杷也落入手中,

我喊道:“姐姐人美心肠好,

我下次来买。买一筐!”

那女子音色明亮,胆子也更大,

指墨清晏道:

“叫他也来,你们一起来买!”

我把那只枇杷送到墨清晏面前。

他平视前方,道:“拿开。”

“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

所以呢,本来就不打算给你。”

我收回手,喊道,“凌烬骁,接着!”

恰好凌烬骁乘另一艘小船飞掠而过,

他单手接了枇杷,露出一点难得的笑意,

旋即哼道:“又在搔姿弄首啦?”

我冲他摆手:“滚!”

转头又问墨清晏:

“墨清晏,你是本地人吧?

也会说这儿的话吧?

你教教我,这儿的话怎么骂人?”

墨清晏扔给我一句——

“无聊至极。”

我笑得差点仰过去。

难得从他嘴里听到“至极”这种词,

上次让他加两个字,这次果然又加了。

我仰头灌了一口水,

拎着水瓶,一抄竹竿,

杀过去打凌烬骁的船了。

墨清晏则和墨清珩并排而立,

这次两人连神情都有些像了——

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善后。

对面驶来一条吃水极重的货船,

船上压满了一筐筐沉甸甸的金黄枇杷。

墨清晏看了一眼,继续平视前方。

墨清珩却忽然轻声开口:

“你想吃枇杷?

要不要买一筐带回去?”

墨清晏拂袖转身,

站到另一条船上去了。

“不想!”

货船擦着船舷经过的时候,

最上头一只筐子被缆绳绊了一下,

整筐枇杷斜着往河道里翻。

墨清晏回身,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了筐底。

动作利落,跟刚才在湖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几十颗金灿灿的枇杷在筐里颠了一下,

稳稳落回原处。

货船船夫连声道谢,

撑着竹竿慢慢驶远。

我趴在船舷上,歪头看他。

他没看我。

把袖子卷下来,遮住了手腕。

我往嘴里塞了一颗枇杷,嚼了嚼。

凌烬骁在后面喊我,

我冲他摆摆手。

船头那个深蓝色的背影一直站得笔直,

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他肩线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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