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兔
出场人物：楚既白、墨清晏、凌烬骁、谢知沉、萧泽宇、凌晚吟、墨砚之
墨砚之回校那天，
校门口的银杏叶都抖了三抖。
他一下车就直奔行政楼，
连行李箱都没放，
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
站在走廊上当着一整个年级的面
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用词之丰富，引经据典之密集，
从“建校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的学生”
到“请滚，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
中心思想一句话——
不要靠近其他同学，
更不许再去玷污他的得意门生墨清晏。
我双手插兜从头听到尾，
一脸笑嘻嘻，半边都没不好意思。
墨砚之一走，
凌烬骁从旁边靠过来，压低声音：
“被骂成这德行你还笑得出来？”
“现在才让我滚远，不觉得晚了点吗？
人都玷完了才叫我滚，来不及啦。”
凌烬骁白了我一眼。
其实墨砚之不是光骂我。
镜湖那摊子事给墨家惹了大麻烦，
黑渊这东西没法根除，
又不能学苏氏把它赶去别的地方——
墨家干不出这种事。
墨砚之为这事焦头烂额，
连他的例行训话都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们溜出校园闲逛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天下午，七八个人约好了翻墙出去吃烧烤。
路过行政楼，从底下往上看，
穿过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枝丫，
正好能看见墨清晏一个人坐在藏书阁的窗边。
谢知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扇子停在半空中：
“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
刚才我们也没嚷嚷，他怎么还这个眼神？”
“多半是在想怎么揪我们的错。”
“错。”凌烬骁面无表情，
“不是‘我们’，是‘我’。
我看他盯的多半就是你一个人。”
“嘿。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你不是嫌他闷，嫌他没意思？”
凌烬骁斜我一眼，
“那你就少去撩拨他。
老虎嘴上拔须，整日里作死。”
“错。”我伸出一根手指，正儿八经地纠正他，
“正是因为一个大活人居然能没意思到他这种地步，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经过学校后门，看到一个低年级男生被三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堵在墙角。
“手机拿出来。”领头那个推了他一把。
我走过去。“干嘛呢？”
那三个人转头。“你谁？”
“路过的。”
领头那个笑了：“路过了就滚。”
我掏出手机。“你要干嘛？”
“报警。”
他们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低年级男生蹲在地上发抖。
“没事了，回去吧。”我拉起他。
“谢……谢谢学长。”
“下次被人堵，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往死胡同钻。”
他点头跑了。
临近午时，集体翻墙回校。
墨清晏端坐在案边整理他写好的一摞材料。
窗棂忽然轻轻响了两下。
他抬头一看，一个人从窗户外头翻了进来。
我攀着藏书阁外那棵玉兰树爬上来，
一条腿跨过窗台，眉飞色舞：
“墨清晏，我回来了！
怎么样，好几天没来你这儿报到，想我不想？”
墨清晏状如老僧入定，视万物如无物，
甚至有些麻木地继续理那堆小山似的文件纸页。
我故意歪曲他的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
不然刚才怎么从窗子那儿看我呢？”
墨清晏终于看了我一眼，
目光满含无声的谴责。
我往窗台上一坐，悠哉游哉地晃着一条腿：
“你看你，两句就上钩。太好钓了。
这样沉不住气。”
“你走。”
“不走。你掀我下去？”
看他的脸，我怀疑我再多说一句，
他真的会抛弃仅剩的涵养直接把我钉在窗台上。
我把书包从背上拽下来，举手投降：
“别这么吓人嘛！我今天真是来送礼赔罪的。”
“不要。”他想也不想，拒绝得比翻书还快。
“真的不要？”
我从书包里掏出两只白兔——
圆滚滚的两团，雪白的毛，
肥得跟小皮球似的，
四只短腿在空中胡乱蹬来蹬去。
我提着它们的耳朵举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
“你们学校也是怪，后山上连只野鸡都没有，
只有野兔。怎么样，肥不肥？要不要？”
墨清晏冷漠地看着我。
“好吧。不要，那我送别人。
刚好这些天口里淡了。”
听到最后一句，他开口了：“站住。”
我摊手：“我又没走。”
“你要把它们送给谁？”
“谁兔肉烤得好就送给谁。”
“普林思境內，禁止伤害动物。”
他念得跟背守则似的，
“学生守则第三条就是。”
“那好。我到校外去，
在校外杀完了再提回来烤。
反正你又不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墨清晏一字一顿：“给我。”
我把兔子放进他怀里，
笑嘻嘻地得寸进尺：
“又要了？你看你，总是这样。”
两只兔子都又肥又圆，像两团胖雪球。
一只死鱼眼，趴在地上慢吞吞的
半晌也不动一下，
嚼菜叶子时粉红的三瓣嘴慢条斯理。
另一只浑似打了兴奋剂，
一刻不停地上蹿下跳，
在同伴身上又滚又弹，片刻不消停。
我从兜里掏出几片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菜叶子扔进去，
忽然道：“墨清晏。墨清晏！”
那只兔子踩了一脚墨清晏的砚台，
在书案上留下一排墨汁脚印。
墨清晏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抽了张纸巾严肃地思考该怎么擦，
本来不想理我，但听我语气非同小可，
以为有什么正事，抬头道：“何事？”
“你看它们这样叠着，是不是在——”
啪嗒一声。
墨清晏略失优雅地搁了笔，
声音压得极低：“这两只都是公的！”
“公的？奇了怪了。”
我提起耳朵又看了看，确认道，
“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
我刚才话都没说完，你这么严厉干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说起来这两只是我捉的，
我都没注意它们是雄是雌，你居然——”
墨清晏终于站起来把我从窗台上掀了下去。
一关窗，把颤动的玉兰花枝
和我那串嚣张的笑声，全关在了窗外。
第二天，墨清晏就不来旁听了。
普林思的阶梯教室是大课制，
位置不固定，
但我通常窝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那个座。
他之前在的时候，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背脊笔直，后脑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我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一个星期——
那里是风水宝地，
墨砚之在上面唾沫横飞的时候，
墨清晏坐得笔挺如同铜墙铁壁，
我就在后面要么睡得昏天黑地，
要么乱涂乱画。
除了偶尔会被他突然回身
截住我扔给别人的纸条，堪称完美。
后来墨砚之发现了其中门道，
把座位重新排过，他坐在我后面，
头顶上冷飕飕的视线就没断过。
现在更加干脆——
春宫图和双兔案之后，
墨砚之认定我是一缸漆黑的染料，
正怕得意门生受我的玷污，近墨者黑，
忙不迭让他不用再来旁听了。
我坐回老座位，倒也自在了一两个月。
可惜我这种人，永远好景不长。
这天墨砚之难得在课上讲了点有趣的东西——
校园里那堵长长的漏窗墙。
每隔几步，墙上便有一面精致的镂空雕花窗，
雕花面面不同，有高山抚琴，
有御剑凌空，有斩杀妖兽。
墨砚之讲解说，每一面漏窗
都刻的是墨家一位先辈的事迹，
其中最古老最出名的四面，
讲述的是墨家立校先祖墨安的生平四景。
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子。
弱冠之年，弃商从学，做了教授。
求索问道途中，遇到了他的“天定之人”，
与之携手打下墨家的根基。
在伴侣离世之后，又归隐田园，了却此生。
四面漏窗分别是“习文”、“遇知”、“并肩”、“归去”。
这么好一个故事，被墨砚之讲成了流水账。
但我破天荒听进去了，
下课了还坐在位置上发了会儿呆。
凌烬骁以为我睡着了，用笔戳我后脑勺。
“想什么呢。”
“墨家的创始人居然是这样的情种——
为遇一人而入红尘，
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
可他家后代怎么生得出这么不解风情的后人？”
众人本来都昏昏欲睡，一听有八卦立刻活了。
讨论着讨论着，话题便歪到了理想型上，
开始品评如今几大世家最有名的学姐学妹。
有人问道：“泽宇，你看哪位最好？”
我和凌烬骁一听，
不约而同望向前排一名男生。
这男生眉目高傲俊美，
领口别着一枚金星雪浪白牡丹的徽章——
那是萧家的家徽。
正是萧氏送来普林思教养的小公子萧泽宇。
另一人道：“这个你就别问他了，
他家里已经给他定好了。”
听到“定好了”三个字，
萧泽宇嘴角似乎撇了撇，
露出一点不愉快的表情。
最先发问的那个同学不会看脸色，
还在追问：“果真？那是哪家的学姐？
必然是惊才绝艳的吧！”
萧泽宇挑了挑眉，道：“不必再提。”
我忽然道：“为什么不必再提？”
教室里众人都望向我，一片惊诧。
平日在课上我从来都笑嘻嘻的，
就算被骂被罚也从不生气，
此刻我眉目之间却隐隐压着一缕戾气。
凌烬骁难得没有一把按住我，
坐在旁边，面色也极不好看。
萧泽宇傲慢地道：
“我不想提及此事，有哪里不对吗？”
我冷笑：“不想提及？
你对我学姐，有什么不满？”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三言两语间全明白过来了。
方才那几句捅了一个马蜂窝。
萧泽宇口中那位“家里给定下的”，
正是凌烬骁的姐姐——凌晚吟。
凌晚吟性格温柔，不争不抢，
在世家小姐们争妍斗艳的场合从不凑前。
中人之姿，天赋不惊世。
而萧泽宇恰恰相反，
萧氏正房独子，相貌骄人，天资夺目。
若以凌晚吟自身的条件来说，
她与这门亲事确实不相匹配——
她甚至从没想过要和别的世家小姐竞争什么。
凌晚吟之所以和萧泽宇订下婚约，
只是因为凌家和萧家的母亲那边是世交。
萧氏家风矜傲，
这点萧泽宇继承了十成十，眼界甚高，
早对母亲擅自定下的这门婚约极其不满。
今天逮准机会，也懒得遮掩了，
反问道：“那她究竟有什么地方让我满意？”
这语气，说不上一点尊重。
凌烬骁霍然站起来。
我把他一推，自己站到前面：
“你以为你自己就很让人满意吗？
你哪儿来的底气在这儿挑三拣四，嗯？！”
因为这门亲事，萧泽宇对凌家素无好感，
也早看不惯我平日行事，
更自诩在小辈中出类拔萃，
从未被人这样当众顶撞过。
一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
“她若是不满意，你让她解了这门婚约！
总之我不要你的好学姐，
你若稀罕你找她父亲要去！
他不是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凌烬骁目光一凝。
我直接扑上去了。
一拳正中他左脸。
萧泽宇早有防备我会发难，
但没料到我发难这么迅速——
话音没落人已经飞到面前，
挨了一拳，麻了半边脸，
回过神后一语不发，一拳还了回来。
这一架打得惊动了两位家长。
当天傍晚，
凌鸿城和萧弘渊便从各自所在的城市
赶来了普林思。
两人先看过了各自罚站的儿子
和被记大过处分的通知单，
再到墨砚之面前领了一通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双双抹着汗退出来，在走廊上寒暄了几句，
凌鸿城便直接提出了解除婚约的意向。
他对萧弘渊道：
“这门婚约原本就是她母亲执意定下的，
我并不同意。
如今看来，双方都不大欢喜，
还是不要勉强了。”
萧弘渊吃了一惊，略有迟疑。
无论如何，与另一世家解除婚约，
总归不是好事。
他斟酌道：“小孩子能懂什么事？
他们闹他们的，枫眠兄你我大可不必理会。”
凌鸿城摇头：
“我们虽然能帮他们定婚约，
却不能代替他们走。
将来要共度一生的是他们自己。”
这桩婚事原本也不是萧弘渊定的。
若想与世家联姻巩固势力，
凌家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不敢违逆萧家大房当家主母的意思。
既然由凌家主动提出，
萧家是男方，没有女方那么多顾虑，何苦纠缠。
何况萧泽宇一向不满凌晚吟，
同不同意，他是知道的。
一番盘算，萧弘渊便大着胆子答应了。
我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架打掉了什么，
跪在墨砚之指定的走廊尽头写检讨。
凌烬骁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讥讽道：“你倒是跪得老实。”
我幸灾乐祸：
“我常写检讨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萧泽宇这厮肯定娇生惯养没写过，
今天不写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楚。”
凌烬骁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爸来了。”
“学姐没来吧？”
“她来干什么？看你怎么给她丢人吗？
她要是来了，能不来给你送创可贴？”
我叹了口气：
“……学姐要是来骂我几句就好了。
幸好你没动手。”
“我要动手的，”凌烬骁侧头，
“要不是被你推开，
现在萧泽宇另一边脸也不能看了。”
我捶着地笑出了声：
“他这样脸不对称，更丑！
其实我应该让你动手，我站在旁边看着，
这样凌叔叔没准就不来了。
但是没办法，忍不住！”
凌烬骁哼了一声，踢了我一脚，走得干脆利落。
走廊上再剩我一个人。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
我把检讨翻页，背面空白着，一笔没动。
脑子里只想着方才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她亲生父亲，我早劝她远走高飞了。
可惜不是。
有人走过来。
深蓝色校服裤腿贴得一尘不染，
脚步声轻而稳。
我没抬头，也懒得换姿势。
“来看我跪好没有？
跪好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没走。
我把检讨翻过来，继续盯着那张空白的纸。
他依旧没走。
等他终于转身走得远了些，
我从旁边灌木丛底下找了根树枝，
埋头挖地上的蚂蚁窝——
这位置有个蚂蚁洞，我盯了好几天了。
肩膀抖了抖，大概是从背后看着欠揍。
他果然又走回来了，
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仰起头，把树枝往蚂蚁洞上一指，
满脸灿烂：“挖蚂蚁洞。
怎么，这个也记违反守则？”
墨清晏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就走。
这次是真的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墨知安。
我冲他的背影喊：
“明天我把兔子抱来还你！一只都没烤！”
他没回头。
当晚，我就收拾了东西，
和凌鸿城一起回了凌氏。
临走前去敲墨清晏的宿舍门，
他开了门，看见是我，面无表情地要关。
我伸手卡住门框，
把装兔子的纸箱往他手里一塞，
连句正经告别都没说就跑了。
跑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窗前，纸箱抱在怀里，看不清表情。
旁边那座教学楼里的灯亮着，
墨砚之大概还在批文件。
校园的夏夜湿漉漉的，
我听见身后宿舍楼里有兔子轻轻蹬了一下纸箱，
又安静了。
凌鸿城的车停在门口，尾灯亮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再回头。
墨砚之回校那天，
校门口的银杏叶都抖了三抖。
他一下车就直奔行政楼，
连行李箱都没放，
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
站在走廊上当着一整个年级的面
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用词之丰富，引经据典之密集，
从“建校以来从未见过如此顽劣不堪的学生”
到“请滚，快点滚，滚得越远越好”，
中心思想一句话——
不要靠近其他同学，
更不许再去玷污他的得意门生墨清晏。
我双手插兜从头听到尾，
一脸笑嘻嘻，半边都没不好意思。
墨砚之一走，
凌烬骁从旁边靠过来，压低声音：
“被骂成这德行你还笑得出来？”
“现在才让我滚远，不觉得晚了点吗？
人都玷完了才叫我滚，来不及啦。”
凌烬骁白了我一眼。
其实墨砚之不是光骂我。
镜湖那摊子事给墨家惹了大麻烦，
黑渊这东西没法根除，
又不能学苏氏把它赶去别的地方——
墨家干不出这种事。
墨砚之为这事焦头烂额，
连他的例行训话都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们溜出校园闲逛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天下午，七八个人约好了翻墙出去吃烧烤。
路过行政楼，从底下往上看，
穿过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枝丫，
正好能看见墨清晏一个人坐在藏书阁的窗边。
谢知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扇子停在半空中：
“他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
刚才我们也没嚷嚷，他怎么还这个眼神？”
“多半是在想怎么揪我们的错。”
“错。”凌烬骁面无表情，
“不是‘我们’，是‘我’。
我看他盯的多半就是你一个人。”
“嘿。等着。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你不是嫌他闷，嫌他没意思？”
凌烬骁斜我一眼，
“那你就少去撩拨他。
老虎嘴上拔须，整日里作死。”
“错。”我伸出一根手指，正儿八经地纠正他，
“正是因为一个大活人居然能没意思到他这种地步，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经过学校后门，看到一个低年级男生被三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堵在墙角。
“手机拿出来。”领头那个推了他一把。
我走过去。“干嘛呢？”
那三个人转头。“你谁？”
“路过的。”
领头那个笑了：“路过了就滚。”
我掏出手机。“你要干嘛？”
“报警。”
他们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低年级男生蹲在地上发抖。
“没事了，回去吧。”我拉起他。
“谢……谢谢学长。”
“下次被人堵，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往死胡同钻。”
他点头跑了。
临近午时，集体翻墙回校。
墨清晏端坐在案边整理他写好的一摞材料。
窗棂忽然轻轻响了两下。
他抬头一看，一个人从窗户外头翻了进来。
我攀着藏书阁外那棵玉兰树爬上来，
一条腿跨过窗台，眉飞色舞：
“墨清晏，我回来了！
怎么样，好几天没来你这儿报到，想我不想？”
墨清晏状如老僧入定，视万物如无物，
甚至有些麻木地继续理那堆小山似的文件纸页。
我故意歪曲他的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必然是想我的。
不然刚才怎么从窗子那儿看我呢？”
墨清晏终于看了我一眼，
目光满含无声的谴责。
我往窗台上一坐，悠哉游哉地晃着一条腿：
“你看你，两句就上钩。太好钓了。
这样沉不住气。”
“你走。”
“不走。你掀我下去？”
看他的脸，我怀疑我再多说一句，
他真的会抛弃仅剩的涵养直接把我钉在窗台上。
我把书包从背上拽下来，举手投降：
“别这么吓人嘛！我今天真是来送礼赔罪的。”
“不要。”他想也不想，拒绝得比翻书还快。
“真的不要？”
我从书包里掏出两只白兔——
圆滚滚的两团，雪白的毛，
肥得跟小皮球似的，
四只短腿在空中胡乱蹬来蹬去。
我提着它们的耳朵举到他眼皮底下，晃了晃，
“你们学校也是怪，后山上连只野鸡都没有，
只有野兔。怎么样，肥不肥？要不要？”
墨清晏冷漠地看着我。
“好吧。不要，那我送别人。
刚好这些天口里淡了。”
听到最后一句，他开口了：“站住。”
我摊手：“我又没走。”
“你要把它们送给谁？”
“谁兔肉烤得好就送给谁。”
“普林思境內，禁止伤害动物。”
他念得跟背守则似的，
“学生守则第三条就是。”
“那好。我到校外去，
在校外杀完了再提回来烤。
反正你又不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墨清晏一字一顿：“给我。”
我把兔子放进他怀里，
笑嘻嘻地得寸进尺：
“又要了？你看你，总是这样。”
两只兔子都又肥又圆，像两团胖雪球。
一只死鱼眼，趴在地上慢吞吞的
半晌也不动一下，
嚼菜叶子时粉红的三瓣嘴慢条斯理。
另一只浑似打了兴奋剂，
一刻不停地上蹿下跳，
在同伴身上又滚又弹，片刻不消停。
我从兜里掏出几片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菜叶子扔进去，
忽然道：“墨清晏。墨清晏！”
那只兔子踩了一脚墨清晏的砚台，
在书案上留下一排墨汁脚印。
墨清晏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抽了张纸巾严肃地思考该怎么擦，
本来不想理我，但听我语气非同小可，
以为有什么正事，抬头道：“何事？”
“你看它们这样叠着，是不是在——”
啪嗒一声。
墨清晏略失优雅地搁了笔，
声音压得极低：“这两只都是公的！”
“公的？奇了怪了。”
我提起耳朵又看了看，确认道，
“果然是公的。公的就公的，
我刚才话都没说完，你这么严厉干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
说起来这两只是我捉的，
我都没注意它们是雄是雌，你居然——”
墨清晏终于站起来把我从窗台上掀了下去。
一关窗，把颤动的玉兰花枝
和我那串嚣张的笑声，全关在了窗外。
第二天，墨清晏就不来旁听了。
普林思的阶梯教室是大课制，
位置不固定，
但我通常窝在倒数第三排靠走廊那个座。
他之前在的时候，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背脊笔直，后脑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我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一个星期——
那里是风水宝地，
墨砚之在上面唾沫横飞的时候，
墨清晏坐得笔挺如同铜墙铁壁，
我就在后面要么睡得昏天黑地，
要么乱涂乱画。
除了偶尔会被他突然回身
截住我扔给别人的纸条，堪称完美。
后来墨砚之发现了其中门道，
把座位重新排过，他坐在我后面，
头顶上冷飕飕的视线就没断过。
现在更加干脆——
春宫图和双兔案之后，
墨砚之认定我是一缸漆黑的染料，
正怕得意门生受我的玷污，近墨者黑，
忙不迭让他不用再来旁听了。
我坐回老座位，倒也自在了一两个月。
可惜我这种人，永远好景不长。
这天墨砚之难得在课上讲了点有趣的东西——
校园里那堵长长的漏窗墙。
每隔几步，墙上便有一面精致的镂空雕花窗，
雕花面面不同，有高山抚琴，
有御剑凌空，有斩杀妖兽。
墨砚之讲解说，每一面漏窗
都刻的是墨家一位先辈的事迹，
其中最古老最出名的四面，
讲述的是墨家立校先祖墨安的生平四景。
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子。
弱冠之年，弃商从学，做了教授。
求索问道途中，遇到了他的“天定之人”，
与之携手打下墨家的根基。
在伴侣离世之后，又归隐田园，了却此生。
四面漏窗分别是“习文”、“遇知”、“并肩”、“归去”。
这么好一个故事，被墨砚之讲成了流水账。
但我破天荒听进去了，
下课了还坐在位置上发了会儿呆。
凌烬骁以为我睡着了，用笔戳我后脑勺。
“想什么呢。”
“墨家的创始人居然是这样的情种——
为遇一人而入红尘，
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
可他家后代怎么生得出这么不解风情的后人？”
众人本来都昏昏欲睡，一听有八卦立刻活了。
讨论着讨论着，话题便歪到了理想型上，
开始品评如今几大世家最有名的学姐学妹。
有人问道：“泽宇，你看哪位最好？”
我和凌烬骁一听，
不约而同望向前排一名男生。
这男生眉目高傲俊美，
领口别着一枚金星雪浪白牡丹的徽章——
那是萧家的家徽。
正是萧氏送来普林思教养的小公子萧泽宇。
另一人道：“这个你就别问他了，
他家里已经给他定好了。”
听到“定好了”三个字，
萧泽宇嘴角似乎撇了撇，
露出一点不愉快的表情。
最先发问的那个同学不会看脸色，
还在追问：“果真？那是哪家的学姐？
必然是惊才绝艳的吧！”
萧泽宇挑了挑眉，道：“不必再提。”
我忽然道：“为什么不必再提？”
教室里众人都望向我，一片惊诧。
平日在课上我从来都笑嘻嘻的，
就算被骂被罚也从不生气，
此刻我眉目之间却隐隐压着一缕戾气。
凌烬骁难得没有一把按住我，
坐在旁边，面色也极不好看。
萧泽宇傲慢地道：
“我不想提及此事，有哪里不对吗？”
我冷笑：“不想提及？
你对我学姐，有什么不满？”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三言两语间全明白过来了。
方才那几句捅了一个马蜂窝。
萧泽宇口中那位“家里给定下的”，
正是凌烬骁的姐姐——凌晚吟。
凌晚吟性格温柔，不争不抢，
在世家小姐们争妍斗艳的场合从不凑前。
中人之姿，天赋不惊世。
而萧泽宇恰恰相反，
萧氏正房独子，相貌骄人，天资夺目。
若以凌晚吟自身的条件来说，
她与这门亲事确实不相匹配——
她甚至从没想过要和别的世家小姐竞争什么。
凌晚吟之所以和萧泽宇订下婚约，
只是因为凌家和萧家的母亲那边是世交。
萧氏家风矜傲，
这点萧泽宇继承了十成十，眼界甚高，
早对母亲擅自定下的这门婚约极其不满。
今天逮准机会，也懒得遮掩了，
反问道：“那她究竟有什么地方让我满意？”
这语气，说不上一点尊重。
凌烬骁霍然站起来。
我把他一推，自己站到前面：
“你以为你自己就很让人满意吗？
你哪儿来的底气在这儿挑三拣四，嗯？！”
因为这门亲事，萧泽宇对凌家素无好感，
也早看不惯我平日行事，
更自诩在小辈中出类拔萃，
从未被人这样当众顶撞过。
一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
“她若是不满意，你让她解了这门婚约！
总之我不要你的好学姐，
你若稀罕你找她父亲要去！
他不是待你比亲儿子还亲？”
凌烬骁目光一凝。
我直接扑上去了。
一拳正中他左脸。
萧泽宇早有防备我会发难，
但没料到我发难这么迅速——
话音没落人已经飞到面前，
挨了一拳，麻了半边脸，
回过神后一语不发，一拳还了回来。
这一架打得惊动了两位家长。
当天傍晚，
凌鸿城和萧弘渊便从各自所在的城市
赶来了普林思。
两人先看过了各自罚站的儿子
和被记大过处分的通知单，
再到墨砚之面前领了一通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双双抹着汗退出来，在走廊上寒暄了几句，
凌鸿城便直接提出了解除婚约的意向。
他对萧弘渊道：
“这门婚约原本就是她母亲执意定下的，
我并不同意。
如今看来，双方都不大欢喜，
还是不要勉强了。”
萧弘渊吃了一惊，略有迟疑。
无论如何，与另一世家解除婚约，
总归不是好事。
他斟酌道：“小孩子能懂什么事？
他们闹他们的，枫眠兄你我大可不必理会。”
凌鸿城摇头：
“我们虽然能帮他们定婚约，
却不能代替他们走。
将来要共度一生的是他们自己。”
这桩婚事原本也不是萧弘渊定的。
若想与世家联姻巩固势力，
凌家不是唯一的选择，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不敢违逆萧家大房当家主母的意思。
既然由凌家主动提出，
萧家是男方，没有女方那么多顾虑，何苦纠缠。
何况萧泽宇一向不满凌晚吟，
同不同意，他是知道的。
一番盘算，萧弘渊便大着胆子答应了。
我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架打掉了什么，
跪在墨砚之指定的走廊尽头写检讨。
凌烬骁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讥讽道：“你倒是跪得老实。”
我幸灾乐祸：
“我常写检讨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萧泽宇这厮肯定娇生惯养没写过，
今天不写得他哭爹喊娘我就不姓楚。”
凌烬骁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爸来了。”
“学姐没来吧？”
“她来干什么？看你怎么给她丢人吗？
她要是来了，能不来给你送创可贴？”
我叹了口气：
“……学姐要是来骂我几句就好了。
幸好你没动手。”
“我要动手的，”凌烬骁侧头，
“要不是被你推开，
现在萧泽宇另一边脸也不能看了。”
我捶着地笑出了声：
“他这样脸不对称，更丑！
其实我应该让你动手，我站在旁边看着，
这样凌叔叔没准就不来了。
但是没办法，忍不住！”
凌烬骁哼了一声，踢了我一脚，走得干脆利落。
走廊上再剩我一个人。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
我把检讨翻页，背面空白着，一笔没动。
脑子里只想着方才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她亲生父亲，我早劝她远走高飞了。
可惜不是。
有人走过来。
深蓝色校服裤腿贴得一尘不染，
脚步声轻而稳。
我没抬头，也懒得换姿势。
“来看我跪好没有？
跪好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没走。
我把检讨翻过来，继续盯着那张空白的纸。
他依旧没走。
等他终于转身走得远了些，
我从旁边灌木丛底下找了根树枝，
埋头挖地上的蚂蚁窝——
这位置有个蚂蚁洞，我盯了好几天了。
肩膀抖了抖，大概是从背后看着欠揍。
他果然又走回来了，
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仰起头，把树枝往蚂蚁洞上一指，
满脸灿烂：“挖蚂蚁洞。
怎么，这个也记违反守则？”
墨清晏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
然后转身就走。
这次是真的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墨知安。
我冲他的背影喊：
“明天我把兔子抱来还你！一只都没烤！”
他没回头。
当晚，我就收拾了东西，
和凌鸿城一起回了凌氏。
临走前去敲墨清晏的宿舍门，
他开了门，看见是我，面无表情地要关。
我伸手卡住门框，
把装兔子的纸箱往他手里一塞，
连句正经告别都没说就跑了。
跑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窗前，纸箱抱在怀里，看不清表情。
旁边那座教学楼里的灯亮着，
墨砚之大概还在批文件。
校园的夏夜湿漉漉的，
我听见身后宿舍楼里有兔子轻轻蹬了一下纸箱，
又安静了。
凌鸿城的车停在门口，尾灯亮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