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旧怨全清

“快快快,还有一分钟!”

“急什么,老师又没来。”

“今天追思会,第一节课取消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报告厅门口都贴出来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嗒嗒嗒嗒。有人端着奶茶,被人撞了一下,

洒了两滴,骂了一声“你看着点”,

对方头也没回,喊了一句“赶时间!”

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上,

被踩碎,沙沙沙。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靠在窗边,

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朋友圈。

“哎,你们听说没?今天追思会,

校董会的人都来了。”

“哪个校董会?”

“就那个——萧砚他爸那个。”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被停职了也是校董啊。”

“那他来不来?”

“不知道。来了多尴尬。”

另一个短发女生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

“他要是不来,更尴尬。自己儿子——”

“行了行了,别说了。”

扎马尾的收起手机,拍了拍校服上的银杏叶。

“走吧,去报告厅。晚了没位置。”

“你帮占个座。”

“不占。你自己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报告厅的门开着。

黑白的横幅挂在讲台正上方,

白纸黑字:“沉冤昭雪·追思会”。

座位坐了大半。前面几排全是校董会的人,

深色西装,表情肃穆。后面几排是学生,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

墨清珩站在讲台上。深灰色西装,

领带系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份稿子,

但他没有看。

“真相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说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谢知沉坐在那里。

右手还打着石膏,白得刺眼。

折扇合着,放在膝盖上,没打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墨清珩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请全体起立,默哀。”

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沉闷,凌乱。

所有人站起来。

苏晚凝站在最后一排,白大褂没有脱。

领口露出一截白大褂的边,

被灯光照得发白。她弟弟苏知糯站在她旁边,

手里拿着一束白花,包装纸是银色的,

被手指捏得有点皱。

他踮起脚尖,在苏晚凝耳边小声说:

“姐,罗教授是哪个?”

“讲台上那张照片。”

“哦。”苏知糯把花举高了一点,

“那我能上去献花吗?”

“等结束。”

“好。”

他安静了。但手里的花一直在转。

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地上,白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想捡,又不敢动。

苏晚凝伸手,把他的手按住。

花不转了。

墨知安坐在第三排,蓝色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没有打开。笔插在第二页,银色的笔帽反着光。

墨景曜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一直在动,像在桌上弹钢琴。

“哥。”

“嗯。”

“谢知沉来了。”

“看见了。”

“他坐最后一排。”

“嗯。”

“他为什么不坐前面?”

墨知安没有回答。他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

夹到腋下。

“别回头。”

墨景曜没回头。但他的手指不弹了。

凌烬骁坐在中间靠走道的位置。

从开始到现在,没有动过。眼睛看着讲台上方

那张横幅——“沉冤昭雪”。白纸黑字,没有花。

他看了很久。

默哀结束。墨清珩走下讲台,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

椅子响了一声。他没有调。

校董会的人一个一个上台致辞。

有人在念稿子,有人在说“深感痛心”,

有人在说“还逝者公道”。

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嗡嗡嗡的。

后排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

墨景曜看了一眼墨知安的手机屏幕——

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哥,几点了?”

“十点四十七。”

“哦。”

墨景曜转回去,继续看讲台。

但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在想——

十点四十七。谢擎苍的手表也是十点四十七。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谢知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折扇没打开。

追思会结束了。

人开始往外走。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

沉闷,凌乱。有人在低声说话,

有人把手机掏出来看消息。

苏知糯拉着苏晚凝的袖子,踮起脚尖。

“姐,现在可以献花了吗?”

“可以。跟我来。”

苏晚凝牵着他的手,走到讲台前。

讲台上并排放着几张照片。

罗教授。方远。谢擎苍。温明远。

黑白照片,框着黑边。

苏知糯站在照片前,弯下腰,

把手里的白花放在照片前面。

花束歪了一下,他用手指扶正。

然后站直,退后一步,鞠了一个躬。

苏晚凝站在他旁边,没有鞠躬。

她看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牵着苏知糯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知糯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上的白花还在。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转回去,跟着苏晚凝走了。

墨景曜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哥,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报告厅。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

墨景曜缩了缩脖子。

“哥。”

“嗯。”

“你说谢知沉为什么坐最后一排?”

“那是他的位置。”

“什么位置?”

“他哥死的时候,他也在最后一排。”

墨景曜愣了一下。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没有银杏叶。

“哦。”

他没再问了。

操场。

凌烬骁站在跑道的起点。

没有换运动服,还是那件深色校服,

领口敞着。他蹲下去,系了一下鞋带。

系得很紧。

然后站起来,开始跑。

第一圈。不快不慢。呼吸很稳。

第二圈。步频快了半拍。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有人看见他,

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看任何人。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呼吸重了,不是喘,是——

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去。

第九圈。

第十圈。

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喘气。白气从嘴里呼出来,

在冷空气中凝了一下就散了。

他直起身,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风从操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冷。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理。

旁边有一个跑步的男生经过,放慢脚步,

看了他一眼。

“同学,你没事吧?”

凌烬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处分通知书上签过字。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操场外面走。

走得很慢。鞋底踩在跑道上,

沙,沙,沙。

没有回头。

行政楼。办公室。

楚既白坐在桌前,面前没有文件,

没有咖啡,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攥着两张纸条。

“别慌”。“别告诉他”。

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

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指把卷边压平,

对齐边角。

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塞回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从灯管延伸到墙角。

“墨清晏。”

“嗯。”

“追思会结束了?”

“结束了。”

“你哥致辞了?”

“嗯。”

“说了什么?”

“真相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楚既白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迟到三年。总比不到好。”

墨清晏没说话。

楚既白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拍。

“凌烬骁呢?”

“在操场跑步。”

“跑了多久?”

“十圈。”

楚既白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跑步。”

“嗯。”

楚既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银杏大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

有人在拍落叶。

“墨清晏。”

“嗯。”

“他跑完十圈,然后呢?”

“站在操场上,抬头看天。”

“看什么?”

“不知道。”

楚既白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个纸方块。

“他是在看他姐。”

墨清晏没说话。

楚既白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或者是在看他自己签过字的手。”

“不知道。”

“你去看他了?”

墨清晏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路过。”

楚既白笑了一声。

“你每次路过,都不是路过。”

墨清晏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楚既白把窗台上的银杏叶捡起来,

看了看。叶脉清晰,边角枯了。

他把叶子放回窗台。

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墨清晏。”

“嗯。”

“你信不信,凌烬骁以后不会再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跑完了。”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楚既白把手插进口袋里,

攥着那个纸方块。

没再说话。

# 第五卷:新生活共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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