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碎了

“可以。你要我怎么做?”

“我看到他们了。”季珩凝视着空荡荡的楼顶,楼顶上方中级部的旗子在夜空中被微风拉扯着飘荡。

“这可能是空间延伸相关的天赋,正常进入知微楼是上不去的。”季珩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拇指与小指捏紧,形成了两只眼睛的形状,无名指好似细舌在窥探。

“我会在这里建立一个镜像结界,在结界里复刻出一座新的知微楼,外人是看不到的,你上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谢衔枝疑惑地看着那奇怪的手势:“我去?你不跟我一起上楼吗?”

“......”季珩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啊......”

谢衔枝若有所思......

谢衔枝恍然大悟!

“这就是你说的限制吗!”

谢衔枝回忆起以前所有看到炫光时的画面,印象中只要季珩施展了天赋好像就不会再有任何动作!

被瓷片划破脖颈的时候、坠楼的时候,炫光出现的时候,季珩都没有出现在他身边,这并不符合救人者的行动轨迹。在隔离室里测试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从没有走上前过。

所以,季珩的天赋限制就是在使用时没法移动吗?

谢衔枝又想起那次反噬期,那时候抚摸背部的手突然就停住不动了,疼痛感也......好像消失了?

这么说起来,被瓷片划伤的时候,明明被划伤的是自己,却是谈睿捂着脖子惨叫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天赋到底是什么?这是结界,可以攻击,可以延伸,还能转移伤痛?

转移伤痛?那么那天......

谢衔枝猛地看向季珩。

“打听监管者的天赋和限制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琢磨不出来也不要瞎琢磨。”季珩没管谢衔枝,结印的左手抬至胸前,闭上眼睛。

突然,谢衔枝感到脚下的地面一阵晃荡,就见面前一座崭新的知微楼拔地而起,楼体通身泛着异光,在月光下格外耀眼。

这座知微楼和对面那栋几乎一模一样,连砖墙上的爬山虎叶片走向和剥落的墙体都完全一致。只不过眼前的这座赫然比对面高出了一截,是对面并不存在的9楼!

“抓紧时间。这个结界是一个镜像空间,可以完全投射对面楼里的情况,你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你。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互相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与伤害,所以放心,在结界内你是绝对安全的,大胆去看就是了。”

果然猜的没错。谢衔枝注意到,在新教学楼出现后季珩就没有再动过。

谢衔枝咽了口口水,重重点头,抓紧时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泛着异光的教学楼。

谢衔枝平时就在知微楼上课,学校宣称要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所以教学楼内并没有安置电梯,班级从1班到12班楼层也是越来越高,成绩越差爬的楼就越多。谢衔枝每天爬这7楼都苦不堪言。

他跑进教学楼,准备跟以往上课迟到一样百米冲刺地埋头跑进教室,结果往左跑了几十步都没见到楼梯。

他疑惑地停下了脚步,脑内传来了季珩的声音:“镜像空间,谢衔枝,懂吗?这栋楼和真的那栋是反的。”

谢衔枝突然听到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由大骇尖叫道:“季珩!你怎么会在我身体里!”

“......别管这个,抓紧时间往上走。”季珩催促道。

太诡异了......太吓人了......

比一大群人大半夜不睡觉在楼顶闲逛还恐怖......

顾不了那么多,谢衔枝又往右边跑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楼梯。他闭着眼睛一口气冲上了九楼,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发着抖,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不停地大口喘着粗气。

“别蹲下,站起来,剧烈运动完不能停下来。”谢衔枝屁股刚着地,脑子里就响起了季珩的声音。

谢衔枝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靠在墙上:“哈?呼呼......不是......为什么你能看到我啊......呼呼......”

“爬几层楼喘成这样,回去得好好练练体能了。”

“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问题啊!呼呼呼......”

“不是能看到你,而是能看到你看到的画面。所以头别乱晃了,晕车......去找找他们在哪里。”

谢衔枝稍微平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待到呼吸频率稳定下来他抬头打量起九楼的环境。

这里和其他楼层截然不同,像是被遗弃了许久。走廊两侧堆满了斑驳的课桌椅,角落里挂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更让他心跳一紧的是,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竟然带着诡异的红色,把整个楼道染上了一层暗红,仿佛血一样,课桌的边角在墙体上映出扭曲的影子。

“季珩......”谢衔枝后退两步,声音颤抖道:“你看见了吗......月亮怎么是红色的,真的闹鬼吗,我听说红色的月亮说明——”

“别怕,这里本来就不是正常世界,只管往前走就是了,我一直在。”季珩的声音让他稍稍安心了一点,谢衔枝咬了咬牙磨蹭着脚步朝唯一的一间教室挪过去。

教室门紧闭着,还有一扇积满了灰的窗户。虽然知道这是一个不会被发现的镜像空间,谢衔枝还是不敢直接推门而入,只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窗户上的积灰,探头向里面望去。

教室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只有一缕红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得像是渗了血。五个学生正围成一个圈坐在教室中央,背影僵硬,头微微低垂,手掌齐齐搭在一块灰色的石头上。那石头表面布满了裂纹,隐约能看到缝隙里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活物。

学生们闭着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低声念着什么,声音细若蚊鸣,却带着一种压迫感,让谢衔枝的心跳加速。

谢衔枝一口咬住自己的肩膀让自己不叫出声来,身体颤抖,眼睛紧闭着不愿再往里面看。

太诡异了,这到底是在干什么......邪教吗?

“谢衔枝。”季珩在他耳边轻轻呼唤了一声,他才稍微回过神来,脸皱得像苦瓜,半天说不出话来。“我记得刚才夏然画到了12班,里面有你认识的同学吗?”

“......”谢衔枝皱着脸不情不愿地再次朝里面看去,眼睛快速扫过地上坐着的一张张面孔,突然......

“啊,是他!”谢衔枝轻声叫道:“那是我们班班长李博涛,你看到了吗,右手边第三个!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衔枝,可以进去看看吗?我需要看看那块石头。”

“啊?......”谢衔枝颤抖。

“别怕,记得我说的吗,这是个虚假的空间,他们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谢衔枝呜咽一声,大喘几口粗气,还是朝门口挪过去了。他害怕极了,心中大叫一声:谢衔枝你不能再让人看扁了!

想着,他用手肘猛地压在门把手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才把门打开,踉跄一下跌进教室里。他吓得立马蹲下身子闭眼当鸵鸟,等了半天发现那围着圈坐着的人并没有朝他看过来,他勉强松了一口气,腿软地站不起来,朝圆圈中央蹲着一步步挪过去。

谢衔枝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一圈同学的脸,只去看季珩说的石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香味,从石头里渗出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甜得发腻,像花香,又像腐烂的果实。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甚至让人有些眩晕。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底发寒,这就是夏然说的那种香味吧。

那块石头静静躺在圈子的中央,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谢衔枝死死盯着它,只见那些裂缝时不时缓缓张开,露出一道黑色的缝隙,仿佛有湿漉漉的眼珠在转动,接着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行闭合,像是在呼吸一样。

谢衔枝喉咙发紧,他突然有种错觉,那石头好像正在盯着他!

也许并不是错觉。在他感受到石头传来的视线后,石头上的一只手突然顿了顿,随即离开了石头,那是一个坐在谢衔枝对面的女生,她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神并没有在谢衔枝身体上停留,但谢衔枝心底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谁?”

果然,那个女生警觉地站起了身,引得周围的同学也都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她。谢衔枝看到当他们睁开眼睛的刹那,属于自己同学本该有的活人气息终于回到了他们身上,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

“怎么了,夏彤?”李博涛问。

“我感受到这里有7个人,是谁?”卜夏彤语气急促,已经起身在教室中搜寻起来。其余的同学看起来也都如临大敌,相当紧张地起身。

不妙......被发现了!

“回来,谢衔枝。”季珩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来不及了,再也待不下去了。

谢衔枝立马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下狂奔而去。

几乎是在逃出了假教学楼的一瞬间,眼前的炫光结界“咔嚓”一声碎裂,带着细闪的粉末飘散在夜空之中随风散去。谢衔枝腿软地在出口茫然跌坐在空地,没等询问出口,只听背后一阵破风声传来。

“铮!——”

谢衔枝瞪大了双眼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季珩已经闪现到了自己面前,他右手握着一只硬鞭,好像是从手掌的血肉中生长出来的。

鞭身是黑色的,但在月光下折射出流动的细闪,如极光一般。每一节鞭骨边缘都锋利如刀,表面雕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有微光在符文间流转。谢衔枝看到刚才从知微楼上方向自己射来的一支银色利箭被这只鞭子一挑,瞬间劈成两截,在空中化为碎屑。

这一切仿佛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季珩把谢衔枝护在怀里,死死盯着知微楼上方的动作。

谢衔枝僵硬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过了几秒,他终于反应过来当下的处境。

“季......季珩,把我项圈解开......”谢衔枝拼命想从季珩怀里挣脱出来:“这样不行......他们有五个人......”

“嘘,别动,我可以应付。”季珩把谢衔枝在怀里搂得更紧,不允许他有半点动作,攥着硬鞭的手青筋暴起。

四下突然异常的寂静,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季珩把谢衔枝的头按在肩窝,小声在他耳边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四个异能,应该有一个空间改造、一个灵觉感知、一个射手、一个情绪操控,我能看见,也能应付,只要摸清最后一个......”

突然!

季珩猛地瞪大眼睛,快速向后撤去,他的眼前竟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是李博涛......

瞬间移动吗?

季珩心里一凛,几乎是在李博涛现身的瞬间,右手一抖,硬鞭“唰”地抽出一道光影,横在身前护住谢衔枝。那鞭光在空气中劈开一道刺目的炫光,映得李博涛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可李博涛却像根本没看见那鞭影一样,脚尖一点骤然加速,整个人如同一支利箭扑了上来。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谢衔枝平日里见到的那个和蔼又绅士的班长李博涛,他肌肉紧绷,手臂青筋突起,直接一记肘击轰向谢衔枝。

奇怪的是,明明在对他打斗的对象是季珩,但他好像看不见季珩似的,所有的攻击都是朝谢衔枝去的。

季珩皱眉,左手紧紧护着谢衔枝,肩膀猛地一侧,堪堪躲过那一击,右手的鞭顺势抽出,鞭影带着极细的嗡鸣朝李博涛甩去。但李博涛反应极快,脚尖一点,身形扭动,竟在极小的空间里完成了第二次加速,整个人从鞭影中穿了过去,贴身逼近。

好快的速度!

李博涛冷笑一声,拳头呼啸着袭来,几乎带起残影。

“季珩,快放我下来!我会拖累你......”谢衔枝又在怀里挣扎起来:“你一只手!让我也跟他打,快放我下来!”

季珩没有说话,左手仍然死死地抱着他不让他有机会挣脱。

李博涛几乎拳拳直奔谢衔枝而来。

该结束了。季珩眼神冷了下来,右手一抖,硬鞭绷直如剑,下一秒,鞭影划破长空,炫彩光芒如同一条扭动的巨蛇,直逼李博涛的喉咙而去!

谢衔枝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李博涛躲闪不及被那道炫光击中,身体从被击中的部位爆裂开来,在血雾中变成了一堆碎屑......

“唰啦——”

“......”

“!!!”

谢衔枝瞪大了双眼,身体一瞬间僵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博涛消失的地方,忘记了怎么呼吸。又回头看了眼季珩,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他......把班长......劈碎了......

季珩?把班长......

突然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谢衔枝有点喘不过气来。

许是之前这个男人对自己一再宽容,他都快忘了季珩是东临区总监管,是一个手段强硬的监管者。他早应该想到,如果不是心狠手辣又怎么能做到这个位置,只是真的看见了这一幕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揪心。

原来这么可怕......怎么这么可怕......

怎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瞬间就消失了......

解决了对手,季珩再次探查起四周,对面的教学楼已然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人都已经走了。他感觉到怀里的人仍然紧绷着身子,以为他还在紧张刚才突如其来的袭击,眼珠恢复正常,右手的硬鞭也缩回了血肉里。

他摸摸怀里人的头道:“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

谢衔枝在那右手触到自己头上时微微躲闪了一下,仍然无法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再回头看一眼面前残留的一些皮肤碎屑。

这居然是真的,班长被劈碎了......

一阵恶心在胃里翻腾,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干呕了两声,挣扎着又要从季珩怀里挣脱出来,这次季珩没有阻拦,任由他蛄蛹着背对自己跪坐着。

谢衔枝跪坐着蜷起身体,头贴着地,仍然止不住干呕。季珩在他身后蹲下,轻轻拍拍他的背,就听他呜咽一声。

“这也是你们的权力吗?可以随便这样杀人。”谢衔枝有些崩溃地用头蹭着草地,原先他听说这个世界里并没有死刑,以为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被关进监狱,但他没想到监管者居然可以这样随便结束别人的生命。

他更没想到刚才还在关心下属体贴入微的季珩可以这样不清不楚地杀了一个人。

背上的手一顿:“......不是——”

“当然不能......笨蛋,刚才那个,并不是你真正的同学。”

“啊?”谢衔枝虚弱地转头,头还贴在地上。

“刚才和我打斗的应该是个分身,那是个假人,打斗的过程中完全意识不到我的存在。所以恐怕李博涛同学的天赋应该就是分身,刚才不过是给他们拖延逃跑时间罢了。”季珩指了指周围四散的皮肤组织。

谢衔枝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再去看那些碎屑,分明是一些橡胶材质的假人模,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还好吗?”季珩把谢衔枝从地上扶起来坐稳。

谢衔枝抿着嘴点点头。

季珩轻笑一声鼓励道:“好了,很勇敢,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再接再厉。”

谢衔枝听了又来气:“我做什么了我?就去鬼屋里转了一圈。结界也是你设的,打架也是你打的,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我也很厉害。”

“你怎么没帮忙,不是帮我去结界里探查情况了吗?”季珩又笑:“而且你记得宋明诚之前说过的吗,监管者的职责应该也包括让异种尽可能地不陷入需要使用天赋的境地,毕竟大部分的反噬期都很不好受,包括你。”

谢衔枝摇摇头擦干眼睛:“你少唬我,这不是一回事。”

“自己想施展和被迫施展是两码事,只让我用翅膀或者腿,我都能帮忙,大不了就是不能动两三个小时罢了。”

“谢衔枝。”季珩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之所以觉得反噬期变得不难熬了,是因为每次反噬期都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发生的,你能没有负担地安心睡过去。但这里是战场,万一你手无缚鸡之力地落在敌人手里你准备怎么办......”

“......”谢衔枝抱臂:“可是你让夏然用,也允许夏然打......”

“......”

“首先,夏然是自己凭实力考进监管局的,已经干这份工作很多年了,是个经验很丰富的探员。他知道什么情况下应该动手什么情况下不应该。而你才来两个星期,连重点监管期都没过。其次,夏然的天赋并不是近战,可以保证反噬期绝对安全,你能吗?”

“那照你这么说,我不就是一辈子没机会帮忙了吗!”谢衔枝皱眉,挑出重点斜眼道:“说得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是因为怕我是那个什么蓝羽。”

“............”

......真是个奇人,季珩咬着后槽牙心说。

第一次见抢着想用天赋的异种......给点脸色就吓得像鹌鹑,给点甜头又立马得寸进尺,真难伺候。

“不是,就算你要造反,要收拾你也不算太难。我说了,只是因为你资历太浅,根本不清楚贸然暴露能力的后果。知道为什么监管者都说不可以随意打听天赋和限制吗?”

谢衔枝摇头。

“曾经有一些监管者自诩能力强劲不顾这些,在施展异能的时候遭人暗算的事件不在少数。就好比今晚,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几个学生的所有天赋,下次交手就可以针对性地做出战术调整。”

“遭人暗算......”谢衔枝喃喃道:“那你——我知道你的......了。你不会要灭口吧。”

“............”

“我不会乱说的!”沉默了一会儿,谢衔枝支支吾吾地问:“说到这个......我猜的,你的天赋是不是可以共感?”

“......”

“所以那次......我反噬期那次,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季珩岔开了话题:“别说那些了,有一件事,必须得查一下。”

“无论是那个射手,还是你班长,刚才的攻击都只朝向你一个人。我当时不在结界里,所以,他们确实应该只发现了你一个。这就怪了......”

“什么?”

“还记得那个女生说的话吗?”

“她说,这里有7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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