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的是越挑越精致,越挑越漂亮,越挑越稀有,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匹配那只苍白手掌托起花枝。

狸尔也没有发觉,自己待在艾维因斯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姿态也越来越黏人。

起初只是趴在膝头,后来变成了蜷在臂弯,再后来,干脆寻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对方锁骨下方,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对方的手腕。

艾维因斯因久病体虚,周身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凉意,肌肤微冷。

自从养了这只火红的狐狸,君王冰凉的手脚似乎找到了天然的热源,时常将它整个拢在怀中,倚着它温热的皮毛入睡。

而狸尔,对此很满意。

他简直乐意为艾维因斯暖床。

让他一身火红的皮毛更加有用武之地,将自己蓬勃的生命热度,一点点渡给君王冰凉的身躯。

听着对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自己厚密的颈毛,满满当当的满足感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狐狸甚至会在艾维因斯沉睡时,偷偷抬起脑袋,借着月光或烛火,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威仪的睡颜。

苍白的脸颊,微蹙的眉心,淡紫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然后,狐狸会更紧地靠过去,用鼻尖轻轻蹭蹭对方的下颌,再心满意足地重新团好。

这一切,狸尔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迷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狂徒》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驾临圣殿那日, 场面堪称空前。

那些平日里或深居简出、或只挂个虚名、养尊处优的年轻雄虫们,破天荒地齐齐现身,汇聚一堂。

他们之中,有的早就已纳了雌侍甚至雌奴, 风评不太好, 但也被拉出来凑数了, 万一走了狗屎运被看上呢?

有的则是刚刚成年就被家族匆匆推至台前。

一眼望去, 真是高矮胖瘦,形貌各异。

稍微算算看, 七大家族,每家少则推出两三位,林林总总, 也凑出了近二十位“候选人”, 将这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前殿,衬出几分暗流汹涌的嘈杂。

艾维因斯抵达圣殿时,正值午时。

日光最盛,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着繁复华贵的紫色君王礼袍, 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南境徽记,在明亮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炫目的光泽。

君王在整个圣殿最巨大的神像前站定, 微微仰首, 紫色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威严的神祇面容, 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虔诚地祈祷。

连阳光似乎都偏爱他, 倾泻在艾维因斯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实在是, 威严万分, 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那过于苍白的面色,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却又鲜明地昭示着,这份美丽与尊荣,正被一副日益衰败的病体所困顿。

那是种在极盛光华下,反而更显惊心的、易碎的病态美。

君王降临,威仪如山,不敢造次。

即就是圣殿中的贵族与祭司,此刻也只能依照隆重的礼节,恭敬地跪伏在道路两侧,深深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如果是从前,圣王虫之位由南派斯占据,那么南派斯其实可凭借神权最高代表的身份,与身为君王的艾维因斯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但现在,说句难听的,南派斯都被烧的渣都不剩了,圣王虫之位空悬,而恰在此时,说不定艾维因斯会在圣殿里面选择雄主。

这就意味着,一旦被这位南境之王选中,那位幸运的雄虫,极有可能在获得“南王雄主”称呼的同时,也被顺势推上圣王虫的宝座。

集神权与婚约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力于一身,成为真正连接甚至制衡王权与神权的关键枢纽。

这样一步登天、权柄滔天的诱惑,怎能不让本就对权力嗅觉敏锐的七大家族为之疯狂。

哪怕打破头也要将自家子弟推上前去,搏一个也许能改变家族百年气运的渺茫机会。

整个圣殿,明明应该是信仰高昂之力,却被这种炽热而隐蔽的野心,无声地灼烧着。

野心,贪婪,欲望。

在这本该神圣的圣殿里面,如此浓烈,无处不在。

祈祷结束,艾维因斯缓缓起身。

大祭司利拉雷克适时地上前几步:

“王上圣驾亲临,圣殿上下,不胜荣幸。”

艾维因斯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这位须发皆白、权柄在握的老雄虫,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他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和,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圣殿常驻祭司,按例应是十三位。怎么少了一位?”

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寻找,仿佛只是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是,利拉雷克大祭司心中一凛,目光迅速在场中扫过——果然,本该在场的十三位核心祭司中,独独缺了那个最扎眼、最不守规矩的身影:狸尔。

这无法无天的家伙!

平日里我行我素也就罢了,这样重大的场合,君王亲临,竟也敢无故缺席?

利拉雷克气得心头火起,对狸尔的散漫与桀骜愈发不满。

可眼下,他们利益已然部分捆绑,在外人尤其是君王面前,圣殿必须维持表面的一致与体面。

这老狐狸心思不声不响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为那个不知野到哪里去的家伙打起了掩护:

“王上明察。那位祭司此刻应是在后殿专心准备稍后侍奉虫神的仪轨。他……向来极为虔敬专注,有时难免过于虔诚,还请王上宽容他。”

一番谎话虽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但是确实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无伤大雅的小小疏漏。

艾维因斯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未再追问。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祈祷仪式结束,紧接着就是君王巡视圣殿的环节。

方才还按捺着的七大家族雄虫们,此刻如同被投入清水的鱼群,瞬间活跃了起来。

然而,艾维因斯身侧是层层拱卫的黑衣护卫,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

这些家族雄虫身份固然尊贵,但在君王绝对的威仪与森严的护卫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

雄虫们只能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远远观望,急切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上前搭话、留下印象的机会,却苦无正当理由,徒劳地踮脚张望。

那些黑衣护卫,身着统一的贴身劲装,面覆毫无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冰冷警惕的眼眸。

他们行动间默契无声,气息沉凝,是只忠于艾维因斯的利刃与坚盾。

领头者是一名少年雌虫,他就是君王近侍——别西尔。

别西尔尚未成年,话语权却极高。

传闻他的雌父在当年那场血腥的夺位之战中,为艾维因斯深入敌营充当卧底,却没能等到胜利的黎明就惨遭杀,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所以,艾维因斯就将这遗孤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

如今,别西尔等级不俗,战力超群,尤擅隐匿与情报刺探,已成为艾维因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艾维因斯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履平缓地巡视着圣殿各处。

他神色淡漠,目光掠过那些宏伟的建筑与精美的壁画,并未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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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几处空旷的祈祷室后,大祭司利拉雷克就以“尚有要务需即刻处理”为由,恭敬告退。

接替他上前为君王讲解的,换成了另一位雄虫。

那是一名蓝发雄虫,发色如深海,容貌英俊,他就是法古斯家族的雄子,法毕睿。

圣殿的法古斯家族掌握着圣殿相当部分的武装力量,地位显赫,养出的继承者也自是锋芒毕露。

很明显是法古斯家族和大祭司家族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把这么大的一个机会给了法毕睿。

这世上的机会大多都是由利益交换而来。

与那些只知依仗雄虫身份就自觉高人一等的蠢货雄虫不同,法毕睿显然更为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知道,在艾维因斯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雌虫君王面前,任何虚妄的骄傲都毫无意义。

因此,法毕睿很会说话,不仅将圣殿的历史、建筑寓意讲解得条理清晰,更是不着痕迹地将诸多功绩与英明的赞誉,巧妙地引向艾维因斯,频频示好,态度谦逊得近乎……谄媚。

然而,艾维因斯的态度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升温。

他脸上挂着浅淡笑容,只是,那笑并无温度,不达眼底,像看不透的薄雾,将所有的审视、衡量与真正的情绪,都完美地遮掩其后。

君王,君王,君于王权之上,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艾维因斯听着法毕睿的讲解,时而微微颔首,却鲜少接话,更未流露出半分额外的兴趣或亲近,不被眼前刻意营造的逢迎所动。

雌虫大多都渴望雄虫,但是艾维因斯已经是处在这个高度,如果想要的话,多的是雄虫。

但是他至今没有和任何雄虫有过任何关系。

处在这个位置上,做任何选择都需要付出代价,允许任何雄虫来自己身边,不容任何的疏忽。

艾维因斯,其实并不太喜欢雄虫。

他竭尽全力成为君王,不是为了步入婚姻,结果又重新跪在雄虫身边的。

如果他真的愿意捧着那些蛀虫,那么他就不会杀父杀兄,更不会走这条叛逆的王道。

然而,就在路过某一间位置稍显偏僻的忏悔室外廊时,艾维因斯沉静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座矗立在室内、略显昏暗的高大神像。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并非因为神像本身有何异常,而是在那庄严肃穆、俯瞰众生的神像肩头、至高之处——竟极其突兀地,坐着一个身影。

一抹耀眼的、火焰般的红发首先撞入眼帘,在幽暗的背景中灼灼跳跃,当真像是黑暗中兀自燃起的一簇妖异之火。

不敬神明。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清了那“狂徒”的全貌。

那确实是一位雄虫。

他姿态慵懒又嚣张,斜倚在冰冷坚硬的石质神像肩颈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支着膝头,另一条腿甚至悠悠晃荡着,全然无视下方象征的威严与神圣。

幽暗中的另一种颜色是紫色,那雄虫手中把玩着一枝凌霄花。

因这处神像所在偏僻,实在是人迹罕至,而且显而易见的,圣殿也没有多么虔诚,不可能处处都打理。

所以内墙有凌霄花藤蔓顽强攀爬而上,竟在神像头顶石隙间开出了一小丛。

此刻,雄虫指间正拈着一朵从那至高之处摘下的,正是颜色浓烈的紫色凌霄花。

那雄虫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目光,恰巧在此时此刻抬眸。

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弧度锐利,带着天生的桀骜不驯,瞳色是罕见耀眼的橙金,此刻正毫无遮掩、毫不避讳地,径直迎上了君王沉静而威仪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应有的敬畏,没有僭越者突遭审视的惊慌。

反而眼波流转间,透着浑然天成的多情与恣意,仿佛他坐在那里,并非冒犯,而是这沉闷神殿里,唯一自在的看客。

在这样庄严、神圣、连呼吸都需放轻的圣殿深处。

在历代君王与信徒顶礼膜拜的虫神巨像肩头。

容不下如此的放肆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紧随艾维因斯的黑衣护卫们蓄势待发,只待君王一个眼神或一句命令,就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撕碎、拿下。

就算是雄虫又怎样?

在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王权面前,性别可不是赦免的护身符,雄虫又不是钢筋铁骨,真刀真枪斩下来还是得血溅当场的。

一片死寂之中,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连一旁的法毕睿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毕竟,雄虫大多珍视性命,虽然很多脾气无法无天,但是大多欺软怕硬,还真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唯有艾维因斯,依旧站在原地。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不见波澜,也没有立刻下令捉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染满尘埃的光柱与幽暗的空气,与神像肩头那双灼灼的、橙金色的狐狸眼,无声地对视着。

片刻沉寂后,君王笑了笑,开口道:“好大的胆子。”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狸尔却笑了。

他半点也没有因君王的诘问而惶恐, 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流光溢彩。

众目睽睽之下,狸尔懒懒散散地从神像肩头一跃而下,缓步上前, 穿越凝固的空气与无数道震惊、审视、敌意的目光, 径直来到了艾维因斯面前。

这一动, 便将狐狸精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光线之下, 实在是,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容貌。

毕竟是狐狸精。

要是没一张俊脸, 实在是说不过去。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

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总像噙着漫不经心的笑,让人心悸又移不开眼,简直是,透着一股子亦正亦邪的气息,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坏的勾人劲儿。

总之,很狐狸精。

狸尔在距离艾维因斯几步之遥处停下, 也好歹算是还有那么一点分寸, 姿态标准地单膝跪下, 右手抚胸, 垂下他那头耀眼的红发。

“参见王上。”

他的声音清朗, 不高不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邪, 反而带着点迷惑性。

艾维因斯垂眸, 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此刻却规矩跪在自己面前的雄虫。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你好大的胆子。”

君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难道就不怕虫神怪罪吗?”

狸尔闻言,抬起了头。

那橙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笑意,不是谄媚,也不是恐惧,而是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暧昧的坦然。

这个胆大包天的雄虫就这样望进君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不躲不闪,将一直拈在指间的那朵紫色凌霄花,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艾维因斯微微摊开的、苍白的手心里。

花瓣触及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柔软的凉意,还带来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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