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要王上不怪罪。”

这个雄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清的、近乎暧昧的沙哑。

那语气不像请罪,倒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带着点示好,又藏着点狡黠。

最重要的是,这话说得巧妙,又极其大胆。

避开了虫神所谓的威严,直接将审判的权力,交还到了眼前这位雌虫君王的手中。

艾维因斯指尖微动,感受着那朵花的柔软与这个雄虫话语中近乎直白的撩拨。

狸尔继续暧昧地说:“王上觉得呢?”

就在这一瞬间,距离拉近,艾维因斯闻到了一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

应该是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很淡,证明对方并不是有意放出来的,而是衣服上自带的残余信息素的味道。

像是浸透了最醇厚的蜜,又像是体温微微升高后自然散发的、极具吸引力的荷尔蒙。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非常的狡猾,无孔不入,悄然钻入鼻息,极具妖异的迷惑性。

艾维因斯握着那朵微凉的花,指尖能感受到花瓣柔软的触感。

看着手里那朵紫花,艾维因斯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雄虫那一头扎眼的红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他宫里放养的那只狐狸。

那狐狸也是一身火红的毛,油光水滑的,蹭他手的时候暖烘烘的。

夜里溜进来,总爱往怀里钻,还会叼些乱七八糟的花来,硬要塞到他手里。

眼前这头红发……颜色可真像。

连带着,这雄虫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点赖皮的劲儿,都让艾维因斯觉得有点莫名的可以饶恕了。

那火红的狐狸也是这样,被他捏了后颈拎起来,还敢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指,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德行。

像得很。

不过,这念头也就冒出来那么一下,立刻就散了。

艾维因斯脸上那点几乎没出现过的恍惚,转眼就没了。

他握着花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又变回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重新落在狸尔脸上。

好像刚才那点走神,压根就没发生过。

片刻,艾维因斯开口,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就是狸尔吗?”

顿了顿,君王补充道:

“那个新来的祭司?”

其实狸尔很容易就能被认出来,无他,毕竟这一头红发太有标志性了。

闻言,狸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点了点头,橙金色的眼眸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是。”

于是艾维因斯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心那朵紫色的凌霄花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朵来自神像顶端、带着“亵渎”意味的花,轻轻握在了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没有扔掉,没有斥责,而是接过了这个雄虫手里的那一支凌霄花,接受了花,或许也意味着……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殿内一片死寂。

一旁的法毕睿的脸色变幻不定,看向狸尔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抢了风头的懊恼与嫉恨。

这个红发的、邪气的、胆大包天的雄虫,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在了君王面前。

获得了君王的特殊对待。

法毕睿当然听说过狸尔的“鼎鼎大名”,火鬼归顺圣殿,这件事早在各大世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他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这种来历不明、能力诡谲、行事放肆的怪物,难道不该当场格杀,永绝后患吗?

圣殿那些老家伙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种祸害招进来,还堂而皇之地授予祭司之位,简直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烦!

现在可好,不但让狸尔在圣殿里搅风搅雨,竟然还让他出现在君王面前,做出如此僭越狂妄之举。

法毕睿心中对狸尔的不满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看来,这红发雄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破坏规矩、玷污神圣的毒瘤。

当然了,法毕睿并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狐火”,那些关于火焰的神奇传闻,在他心中,不过是夸大其词、蛊惑人心的把戏,或是某种伎俩。

毕竟,一个雄虫,一无背景,二无家族,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不过是仗着传闻和圣殿里某些势力的纵容,再加上那么一点小聪明,才敢如此嚣张。

就跟纸糊的老虎一样,戳一下就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底气。

因此,他看向狸尔的眼神里,除了因对方蛊惑君王而产生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以为然。

那里面没有其他知情者眼底深藏的忌惮与恐惧,只有属于法古斯家族继承人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觉得,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君王面前,正是揭穿其虚张声势、维护圣殿以及他们这些正统家族颜面的好时机。

所以法毕睿沉不住气,开口了。

他冲着艾维因斯躬身,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愤慨与不屑:

“王上,如此狂悖无礼的家伙,居然也担着圣殿祭司的名头,实在可笑,如果就这么放过了,简直……”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法毕睿话音未落,而艾维因斯却微微抬眸,冷淡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让法毕睿心头猛地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王的目光里并无怒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压力——倒也不至于是针对狸尔的维护,而是对越界的不悦。

事实上,在君王尚未表态、甚至未曾询问之时,旁人抢先定性、代为裁决,这本就是一种对王权的微妙僭越。

艾维因斯并未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已足以让空气凝结。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狸尔却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狸尔笑了笑,目光在法毕睿发白的脸上扫过,笑容加深,带着点玩味的促狭:

“哎呀,这话说的,我是不是祭司,难道不该去问任命我的大祭司么?”

他眨了眨那双狐狸眼,故作困惑,

“更何况,王上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经有了这么多‘意见’……”

完全是故意的,狸尔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说完的后半句,像根无形的针,悬在半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替艾维因斯陛下做决定呢。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谁都听得懂。

闻言,法毕睿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他确实是一时之间气急攻心,没了方寸,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实在是太蠢了,蠢透了,平日里家族教导在此刻这是全部白费了。

好在法毕睿非常的识时务,说跪就跪,“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咬牙切齿,不得不服软,开口道:

“王上,刚才实在是我口不择言,还请王上宽恕我,我心中不敢有半点对王上的不敬!”

而狸尔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我不应该叫秋秋会啾啾,[捂脸笑哭]我应该叫皮卡秋,又皮又卡的秋秋……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狸尔心里知道, 艾维因斯今天这一趟,肯定会找机会见他。

所以他才故意挑了这么个别致的出场方式,高踞神像,摘花献礼, 就是要在这位君王心里, 烙下一个特别的印记——是祸是福倒是另说, 但, 绝不能是平庸乏味、过眼即忘的路人。

至于法毕睿?

狸尔纯粹就是看他不顺眼。

顺手给那家伙添点堵,看个乐子, 何乐而不为。

然后,艾维因斯甚至没多看跪在地上的法毕睿一眼,更没给半句训斥或赦免的话, 直接就把这位法古斯家族的雄虫晾在了冰冷的地上。

君王转身, 示意狸尔跟上,便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

而法毕睿还半跪在那儿,起来也不是, 继续跪着更是难堪。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冷漠,其实比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大庭广众之下, 君王没发话让他起来, 他就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又涨得通红, 最终化为一片屈辱的铁青。

法毕睿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指节发白,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身为雄虫,又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法古斯家族, 出身高贵、向来顺风顺水的法毕睿, 追求他的雌虫不在少数, 他只是看不上而已,一向是天之骄子,又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这比打他一记耳光更让他难以忍受。

狸尔跟着艾维因斯经过法毕睿身边时,脚步特意缓了半拍,微微偏过头,冲着地上那僵硬的身影,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眼神分明在挑衅。

果然,这狐狸精不仅胆大妄为,性子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专往人痛处踩,还踩得如此理所当然,乐在其中。

——

艾维因斯并未返回祈祷大厅,也未前往任何正式的接待殿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几名黑衣近卫与始终沉默跟随的别西尔,领着狸尔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来到圣殿后方一处僻静的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圣殿花园与远处王城的轮廓。

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炽烈,透过爬满藤蔓的石栏,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石桌旁摆着两把舒适的高背椅,桌上已预先备好了茶点。

点心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致的食物,底层是切成薄片、抹了黄油与果酱的烤面包,上层则是甜点,水果塔、印着花纹的巧克力。

一壶红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而温和的香气。

艾维因斯在侍从的服侍下入座,示意狸尔坐在对面。

他并未立刻提及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已是翻篇的事。

“圣殿的茶点,不及王宫,但也可以将就。”

他声音平淡地开口,将一杯由别西尔沏好的红茶推向狸尔那边,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对方,

“尝尝看,是否合意。”

对于一个言行都意味非凡的君王来说,在庄严肃穆的祈祷与巡视之后,于这无人打扰的露台,和一个雄虫,分一壶茶,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且意味深长的信号。

狸尔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茶杯上,那醇红的茶汤映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

他抬眼看向艾维因斯:“王上赏赐的,必是合意。”

艾维因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还没尝,怎么就知道了?”

狸尔的目光几乎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苍白却完美得惊心的脸上,从他微垂的淡紫色睫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狐狸精天赋的、信手拈来的撩拨:

“因为是王上给的。”

“只要是王上给的,无论是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甜言蜜语一套又一套的,又带着点让人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侧耳的深情款款。

直到此刻,真的说出来了之后,狸尔才觉得心里那点连日来的烦闷与隐约的焦躁豁然开朗。

他哪里是在意什么圣殿的蝇营狗苟,又或是那些雄虫可笑的争抢?

他喜欢的,渴望的,就是艾维因斯给予的这份特殊对待。

他是狐狸的时候,要抢占君王的膝头,那么他是狸尔的时候,就要抢占君王的心。

艾维因斯听了这话,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停留在唇角,却并未蔓延到那双深邃的紫眸里。

“你胆子确实很大。”

君王放下茶杯,“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会来圣殿么?”

狸尔眨了眨眼,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无辜的表情:

“我并不清楚。只是……最近圣殿里风声传得厉害,都说王上是来挑选雄虫的。”

艾维因斯闻言,很轻的笑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耀,像某种美丽的猛禽锁定了猎物:

“哦?那你觉得这传言是真是假?”

狸尔迎着君王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与了然:

“亦真,亦假。”

艾维因斯似乎被这个回答挑起了点兴趣。

他微微偏了偏头,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王权的金色橄榄叶冠随着动作轻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哦?”

狸尔的视线几乎无法从艾维因斯那张脸上移开。

病气与威严奇异地融合,还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仿佛在无声邀请人去探究的眼神……这一切都让狸尔忍不住心醉神迷。

他觉得艾维因斯简直是造物主最偏心、也最残忍的作品。

狸尔喉结微动,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被美色冲昏了头,把正事给忘了。

他收敛了那点不自觉流露的痴迷,指尖在光滑的瓷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说‘真’嘛,王上亲临圣殿,如此阵仗,引得七大家族那些雄虫争破了头。联姻,或者说,寻找一位出身圣殿的雄虫,听起来确实是对缓解与圣殿之间那点……嗯,微妙的紧张,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狸尔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艾维因斯的反应。

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君王身上的威压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好像收敛一二,仅仅露出温和的平静,却也不容小觑。

“但说‘假’嘛……”

狸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

“王上真的需要依靠一场婚姻,来稳固什么关系吗,就像钓鱼的时候,放下的这个鱼钩上,真的有饵料吗?”

艾维因斯听完,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温的红茶,然后开始把玩起手里的凌霄花。

花瓣柔软。

稍微捻一下就碎了。

下一秒,艾维因斯抬起眼,目光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落在狸尔脸上。

“你很会猜,也很聪明。”

他评价道,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外头将你传得神乎其神,如果有机会,给我看看你的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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