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日一早,仙姝睁眼醒来是在东厢房,这里的床幔是极清雅的水绿色,当她睁眼,大脑深处的昏沉感也随清凉的视觉体验渐渐消弭。

来自东方的晨光斜斜入窗棂,棕褐色的地板上拓出夔龙纹窗花的清影,窗畔一朵白芍药开得鲜灵,玉色净瓶里的柳枝垂至桌面,满眼皆是春日好景,她终于清醒,也猛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低头一瞧,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鹅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短裙,她没有穿着外衣上床的习惯,赶忙就想从床上下来。

随即又反应过来,她都穿这身衣服在床上睡了一夜了,好像也不缺这一会儿。

昨夜的记忆并不连贯,甚至只有一些残缺的片段,她只记得她跟闵淮君回来之后,就一起到了东配楼的餐厅吃饭,那坛青梅酒很甜,她多喝了两杯,之后......

之后......

她依稀记得,她好像是和闵淮君吵了一架,弄得他很不高兴,还板着脸凶她。

她不服气,吵着要去钓他的鱼。

天哪。

她一巴掌拍到自己额头上,怎么就喝多了呢?竟然又给他惹生气了!

完了!

喝酒真误事!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赶忙就钻进浴室洗头洗澡,心里还盘算着,今儿个要用什么方式向他道歉效率比较高?

收拾妥当出门时,已经快十点了,手机里有陶伯的消息,说是早餐已经备好,而闵淮君早早就出门了。

他与余世峰约了个早茶。

棱镜三位合伙人,宋时清偏技术,余世峰偏管理,彭嘉言自带人脉,在创投圈,这是个非常稳定且高效的组合。

但如今,资金链断裂,彭嘉言想退出,这个稳固的大三角已经开始松动,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能补团队的缺漏。

闵淮君从不当甩手掌柜,尽管棱镜在他所有的投资里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但因为仙姝和宋时清的特殊关系,他需要在原有的团队里争取到压过宋时清的话语权,从余世峰入手就是最直接的途径。

他必须要让余世峰百分百听他话的同时,又能稳住宋时清,以防止宋时清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做出带走技术团队这类的冲动之举。

他要宋时清心甘情愿替他挣钱,也要宋时清主动放弃仙姝。

余世峰在创投圈混了这么久,有些话一点就通,更何况,他们现在急需资金。

只是从Vicky的角度看,闵淮君实在没必要见余世峰,毕竟,棱镜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自然是谁给钱就听谁的。

闵淮君听了她的话只是淡然一笑,好一会儿才开口反问她:“如果你的羊圈里出现一头狼,你会怎么办?”

Vicky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深意,但还是说:“我会将它赶走。”

闵淮君又道:“若是这头狼既可以替你捕猎又能看家护院呢?”

Vicky答:“那就驯服它。”

闵淮君笑起来:“Vicky,你太小看狼的血性了,它会伪装,会欺骗,会学习,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它是不会轻易被你驯服的。”

结合仙姝与宋时清的关系,以及眼前这位老板对仙姝的情意,Vicky大概懂了他的意思,但她还是没能想出如何处理这头狼的办法,便只好问:“那您会如何处理?”

车窗外,城市建筑快速向后退去,晨光与树影交替掠过他侧脸,那双深邃的眼忽明忽暗。

他看向窗外,说:“我会养几条狗,要它与狗日夜相伴,同进退,共患难,我会在喂饱它的同时,消磨它单打独斗的能力,让它每一次外出狩猎都不得不寻求狗的配合。Vicky,你要记住,如果狼不能对你绝对忠诚,那它就是你的敌人,用自身力量去壮大你的敌人,只会自取灭亡。”

Vicky在闵淮君身边呆了整整五年,还是头一次听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但细细想,这与他对其他公司的控制别无二致。

派遣自己信得过的管理人,从原有团队提拔能者,有条件满足对方紧急的高消耗需求,慷慨满足对方非紧急的低消耗需求,提升员工福利,优化晋升通道,让高层警惕,让中层拼搏,让底层安心。

这位闵先生的管理之道,值得她逐字逐句研究。

“我都记住了,董事长。”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起来,Vicky提醒:“董事长,您有消息。”

闵淮君拿起来一看,是陶伯发来的,林董事长竟然在这时候去了玉尘居。

“还有多久到家?”他问司机老赵。

老赵回答:“二十分钟左右。”

“尽量快些。”

他不确定林董事长看到仙姝会是怎样一个态度,若是将人吓着了,怕是好久都不会叫他“淮君”了。

仙姝早餐还没吃完,就听陶伯来提醒:“林董事长到了。”

她刚咬下半只蒸饺,还没来得及嚼,一听这话,赶忙嚼两下囫囵咽了,立马问:“林董事长是谁?”

陶伯说:“是先生的母亲。”

这话音刚落,园子里就传来高跟鞋清脆规律的声响,她匆忙起身跑到窗边一瞧,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躲起来。

可她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勾引闵淮君,有什么好要躲的?

想清楚这一点,她便镇定了许多。

她重新回到桌前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又抽纸擦擦嘴角,确认自己仪表整洁并无不妥之处,这才规规矩矩站到陶伯身旁等候。

林月蘅昨个儿夜里听她那个爱八卦的闺蜜施芸说,她这儿子在玉尘居养了个小姑娘,还夜夜笙歌彻夜寻欢,快活得都要找不着北了。

她一口否认,说绝不可能,还问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她非得找人问问清楚。

施芸在电话那头笑得夸张,说:“月蘅,你别不信,这话可是从你侄女儿的嘴里传出来的,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说那姑娘美得跟个天仙儿似的,又温柔又体贴,给淮君哄得团团转呢。”

林月蘅一听,当即挂了电话给闵烨然打过去。

闵烨然在这家里最怕的人,不是闵淮君,而是林月蘅,林月蘅亲自给她打电话问仙姝,她只有老实交代的份儿。

虽说闵烨然在电话里百般强调这姑娘是个正经人,但耳听为虚,她必须得亲自来瞧瞧。

远远看见餐厅有人影晃动,她便改了道一路往东配楼去。

还未进门,她就已经瞧见了那姑娘的正脸,的确如施芸所说,美得跟个天仙儿似的,没怎么化妆,穿得也简单,第一眼瞧着倒是挺顺眼的,只是这小姑娘看她的眼神怯怯的,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仙姝对上林月蘅视线的那一瞬,心跳得比第一次见闵淮君还快。

这位林董事长,完美符合她对一位女性掌权者的想象。

一身灰绿格纹套装,修身西服,过膝伞裙,腰间系一条细细的黑色腰带,脚下踩一双黑色方头中跟鞋,黑发简单往后绾成髻,愈发凸显五官的优越,半露的小臂和小腿有常年运动才能维持住的漂亮线条。她走路带风,面容沉静,大步朝她走来时,压迫感极强。

她随陶伯上前了两步,跟着陶伯招呼:“林董事长好。”

林月蘅“嗯”了一声,视线将她上下一打量,她浑身僵直。

不知为何,她突然在此刻想起闵淮君曾对她说过的话——“你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思及此,她悄悄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叫仙姝?”

听她问,仙姝赶忙点头:“是,林董事长。”

林月蘅往餐桌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浅浅笑了下:“我打扰你吃早餐了?”

“没有没有,我已经吃好了。”

仙姝宿醉醒来本来挺饿的,结果没吃两口就停了,这时候一紧张,反倒不觉得饿了。

“那我能和你喝杯茶吗?”

林月蘅尽量放轻了语气,不论眼前的小姑娘是否如传闻中所言,她是这个家的主人,就不能失了体面。

“当然可以。”仙姝赶忙应。

两人一同来到自在堂,仙姝又坐在了第一次来这里时的位置,只不过对面的人换成了林月蘅。

林月蘅不像闵淮君是个愿意自己动手泡茶的主,仙姝本想说她来,但她又不清楚林月蘅的喜好,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好。

陶伯将茶泡好便离开了。

林月蘅端起茶盏,淡淡瞧了仙姝一眼,她不说话,仙姝便不怎么敢动,连呼吸都很轻。她抿了一口茶,放下问她:“听说你是淮君请来的琴师?”

仙姝低眉顺眼的,说:“是。”

“每夜都弹琴哄他睡觉?”

“没有。”仙姝解释,“只是周六,先生说半夜送我回学校不方便,这才准我留宿。”

她隐隐有种直觉,今日这位林董事长来找她,定是听了些不太好听的话,觉得她的存在有损闵淮君对外的形象,这才来问询。

她从未应对过类似的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打消这位林董事长的顾虑。

她不想丢掉这份工作,也不想林董事长怀疑她别有用心。

“在哪儿念书?”

仙姝回答:“在清大。”

“今年多大了?”

仙姝又说:“19岁。”

“真年轻啊。”林月蘅笑了下。

仙姝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微笑。

林月蘅饮完一杯茶,又问她:“古琴弹了几年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问她的背景,她便主动说:“古琴是三岁跟着家里爷爷学的,我爷爷是我们当地琴派的传承人,目前家里经营着一家琴坊。”

“听起来是位名家,可问令祖姓名?”

仙姝谦虚一笑:“名家不敢当,爷爷单名一个‘鸣’字,百家争鸣的鸣,爷爷毕生之愿,便是能见琴文化重归繁荣,百家争鸣。”

听到这里,林月蘅倒是对这姑娘高看几分,现在的年轻人往外介绍自己,想方设法都要拉上几个厉害的亲戚朋友抬高身份,好以此来赢得外界的尊重。

解释爷爷的名字,她本可以说“一鸣惊人”,再搬些名头顺带为自己贴金,但她却用了“百家争鸣”一词,既谦虚,又有格局,证明家中长辈教导有方。

片刻沉默,茶台对面的小姑娘坐直了身子,温柔和缓地问她:“林董事长,您今日是特地来寻我的吗?”

她突然生了些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小姑娘诚恳地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她微笑:“你说。”

仙姝默默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说:“如果您今日是特地来寻我的,那证明您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我,我不清楚我在别人口中是什么样子,我只能向您展示我现在的样子。”

林月蘅保持着沉默,静等着她说完。

仙姝便继续道:“闵先生年轻有为,卓尔不群,是人人都想结识的名流精英,我也因我这份工作而荣幸。但男女深夜同处一室,总归是令人遐想,我想您也不例外,但我与闵先生之间是绝对清白纯粹的雇佣关系,况且......”

她顿了一下,说:“况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很优秀,我也很爱他,等我毕业我们就会结婚,所以您不必担心我与闵先生会有工作之外的接触和发展。”

因为担心仙姝应付不了林董事长,闵淮君一回来就往自在堂赶,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那句“我也很爱他”。

她竟然用了“很爱”这个词。

还毕业就结婚?

他舒张了五指,又捏紧,迈进自在堂时,唇边有笑。

“妈,您怎么来了?”

林月蘅回头,瞧见闵淮君穿一身米白运动套装,一脸惬意地走进来。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下:“来看看你最近在忙什么。”

仙姝赶紧起了身,惶惶看他一眼,他还是那意气风发的模样,一身白衬得他异常耀眼,就连窗外春光也被他比了下去。

但她不敢多看,又急急垂眸。

闵淮君见她这般,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终究是他来晚了一步。

“不是还要学习吗?”

仙姝不明所以抬头,反应过来闵淮君是想将她支走,她赶紧说:“是,那我先回学校了。”

闵淮君却道:“我一会儿有事和你说,去后面等我。”

仙姝瞥了一眼茶台前的林月蘅,低低应了声:“好,那我先走了,闵先生,林董事长。”

待到仙姝脚步声走远,林月蘅才笑起来看闵淮君:“我来这玉尘居还不到二十分钟,屁股都没坐热你就着急忙慌赶到了,怎么?怕我为难她?”

闵淮君坐在了仙姝之前的位置上,捡着她没来得及喝的茶满饮了一口,说:“您没瞧出来吗?您给她吓着了。”

品出来他这话的深意,林月蘅双手抱胸靠着椅背,阴阳怪气地讲:“看来外头传的一点儿都没错啊,你堂堂闵二爷,竟然被一小姑娘哄得团团转。”

闵淮君笑了下:“您看她那样子,像是愿意哄我的吗?”

“噢?”林月蘅将眉尾高高挑起,“那看来是你闵二爷想哄人家?”

闵淮君大方承认:“是。”

林月蘅气笑了:“闵淮君,你究竟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看不出来吗?我喜欢她。”

林月蘅正色:“可人家有男朋友!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闵淮君重新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饮,也慢慢说:“结了婚都能离,更何况只是一段脆弱短暂的恋爱?”

林月蘅猛一拍桌子:“我看你是昏了头!好好给你介绍女朋友你不要,随便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你就往家里领!人还是个有男朋友的!你闵淮君是那没人要的主吗?至于这么饥不择食?”

“什么饥不择食?您这话太难听了,以后别讲了。”

“那你就把那姑娘给我打发了。”

闵淮君微微一笑,给林月蘅也倒上茶。

待她将茶饮尽,他才开口:“您现在被外界的流言左右了想法,一时说些气话,我也能理解,但这些话伤人,您以后可不能再说了,别人怎么议论我不在意,您是我母亲,您不应该瞧不上自己儿子看上的姑娘。”

他缓了口气,又道:“方才那些话您也听见了,她说的句句属实,她对我没有丝毫想法,与我相处也从未有过逾越,是我喜欢她,想要她,是我给她的生活造成了困扰,她已经很不容易了,您不能再为难她。”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对她好点儿,她男朋友的奶奶恨不能将她捧在手心里疼,您若是一直这么高傲冷漠,岂不是落人下风?您也不希望您的儿子比不过别人吧?”

“你......!你还敢怪我?!”林月蘅听了这话就差气得吐血。

闵淮君笑:“我不敢怪您,只是在感情面前,人人平等,我已经输了遇上她的时机,那别的,可是一点儿都输不得了,您对她好些,日后我们一家人相处起来也更轻松融洽,不是吗?”

林月蘅越听越觉得可笑:“合着你这意思,将来还要把人娶进门?”

闵淮君又提起茶壶,林月蘅却一把将茶盏扣在了桌面上。

这是不领情的意思。

闵淮君只好放下,也坦然地讲:“我会考虑。”

“我看你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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