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落幕

一切落幕后,老皇帝从殿内缓步而出。

大皇子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抬起头看着老皇帝。

衣袍上沾着灰尘和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看着老皇帝,眼睛里不是恨,是不甘。

“父皇竟防我至此。”

老皇帝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大皇子。

日光从殿顶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上,灰蒙蒙的一片。

“为何啊!为何啊!父皇!我乃是嫡长子!”

大皇子的声音在殿前空地上回荡,撞在红墙上,又弹回来。

有太监低着头,有侍卫别过脸。

没人敢看他。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不急不慢。

他停在大皇子面前。

“朕给过你机会。”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大皇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老皇帝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

父子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两步远。

“你能联系到阿古拉,便就该知道,你不该肖想皇位。”

大皇子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像被捞上岸的鱼。

“你母后走的时候,朕答应过她,照顾好你。”

老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没做到。”

大皇子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他没出声,肩膀在抖。

老皇帝伸出手,想碰他的头,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颤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带下去。”老皇帝说。

侍卫上前,把大皇子从地上架起来。

大皇子没挣扎,低着头,腿在地上拖着。

脚步声从殿前往外走,过了甬道。

老皇帝站在台阶上,没动。

日光从殿顶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灰白色的。

三皇子跪在偏殿门口。

他看见老皇帝走过来,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老皇帝没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四皇子跪在后面,身子在抖,衣袍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老皇帝也没停。

暗卫押着他们,从侧门出去了。

沈皇贵妃从殿内走出来,站在老皇帝身后。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什么首饰。

老皇帝没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陛下。”沈皇贵妃叫了一声。

老皇帝没应。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沈皇贵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帕子,没跟上去。

八皇子站在承恩殿门口。

他穿着太子的服制,金冠束发,面容比之前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

他看见老皇帝走过来,跪下去。

“父皇。”

老皇帝停在他面前。

日光从殿顶的檐角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老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起来。”

太子站起来,垂手站着。

老皇帝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剩下的,交给你了。”老皇帝说。

太子低着头,没接话。

老皇帝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了。

太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罗大监从殿内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圣旨,递给太子。

太子接了,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罗大监低着头,退到一边。

太子把圣旨塞进袖中,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殿前往外走,过了甬道,慢慢远了。

消息传到沈亦安耳朵里,是傍晚。

暗十六蹲在廊下剥花生,说大皇子被关进宗人府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关进去了。

阿古拉的人死了三个,抓了两个。

南国的人死了四个,抓了四个。

沈亦安靠在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墨竹刚换的。

“陛下呢?”沈亦安问。

“回寝殿了。”

暗十六说。

“沈皇贵妃陪着。”

沈亦安没再问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着,黄灿灿的。

墙角的石榴花落尽了,结了小小的果子,青色的,藏在叶子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

陆沉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把枪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

沈亦安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大皇子那边,定下来了。”陆沉骁说。

“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沈亦安嗯了一声。

陆沉骁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三皇子也是庶人,圈禁,四皇子贬为庶人,迁出京城。”

沈亦安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陆沉骁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

陆沉骁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沈亦安背后,把脸的轮廓勾出来。

“累不累?”沈亦安问。

“有点。”

沈亦安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沙沙的,风很短,很快声响停了。

陆沉骁闭上眼睛。沈亦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扣进去。

大概是受了打击,老皇帝撑了七天便撑不住了。

皇帝嘛,总是要经历一遭的。

第八天早上,罗大监从承恩殿出来,站在台阶上,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驾崩了。”

声音在红墙之间来回撞,一声接一声,远了,又远了。

百官跪了一地,哭声从殿前蔓延出去,传到甬道,传到宫门,传到街上。

太子跪在灵前,穿着孝服,低着头。

沈皇贵妃跪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没哭出声。

文国公站在百官前面,手里捧着禅位诏书,念了一遍。

照例三推三让,才接了继位诏书。

太子即位,改年号,大赦天下。

暗十六蹲在廊下剥花生,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暗卫营裁撤了一批人,他是其中之一。

沈亦安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暗十六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不知道。

“你不是说想自由走在阳光之下吗?”

暗十六没接话。

他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嗯。”暗十六说。

“自由了。”

他翻墙出去了,这次再也没有回来。

沈亦安站在窗前,看着墙头。

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走回榻边坐下。

陆沉骁从外面进来,把枪靠在墙边,在椅子上坐下。

沈亦安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新皇说了,我们的事,他记着。”陆沉骁说。

沈亦安嗯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慢慢敲了两下。

出京游历,是他和八皇子说好的。

八皇子登基了,该兑现了。

“什么时候走?”陆沉骁问。

“过几天。”沈亦安说。

“把东西收拾好。”

陆沉骁没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去哪?”

“往南走。”沈亦安说。

“走到哪算哪。”

陆沉骁笑了一下。他走过来,在沈亦安旁边坐下,伸手把他领口整了整。

沈亦安没动。

陆沉骁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温的。

“好。”陆沉骁说。

————正文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