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唔”

孕八周,身体的变化开始更加明显。

清晨起床时的头晕,对某些气味的敏感,以及最让沈怀逸困扰的、时不时涌上喉间的恶心感。

他查阅了大量资料,知道这是正常的早孕反应,也准备了苏打饼干、柠檬水和一些温和的止吐糖,放在办公室抽屉和随身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天下午,集团总部召开关于“星海计划”第二阶段的跨部门协调会。

这个计划是公司未来三年的重点战略项目,涉及能源、工程、技术多个板块,投资额巨大。

沈怀逸作为行政部副总监,且前期参与过部分规划,被要求列席会议,负责记录要点和后续的行政支持。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集团分管战略的刘副总,一位年近五十、气场强大的Alpha男性。

两边分别是各业务板块的负责人,大多是Alpha,也有少数几位干练的Beta高管。

空气里混合着几种不同的Alpha信息素,虽然大家都尽量收敛,但在封闭空间里,仍然形成一种无形的、略带压迫感的氛围。

沈怀逸坐在靠后的记录席,面前摊开电子笔记本。

他今天特意选了件深灰色的宽松款西装外套,里面是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能稍微缓解一些腹部可能的不适感。

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但他用了一点提气色的润唇膏,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进入白热化。

关于某个关键技术的采购路径,两个部门的Alpha总监意见相左,争辩逐渐激烈,信息素不自觉地开始外放,空气中多了几分紧绷的火药味。

沈怀逸垂着眼,专注地记录着双方的论点。

胃里那阵熟悉的、隐约的翻搅感又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从桌下拿出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试图压下去。

又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含在嘴里。

清凉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舒服了一点。

然而,当其中一位情绪激动的Alpha总监,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猛地一拍桌子,同时释放出一股浓烈的、带着硝石和焦油气息的信息素时,沈怀逸只觉得胃部猛地一抽,一股强烈的酸水毫无征兆地直冲喉咙!

“唔——”

他闷哼一声,立刻用手死死捂住嘴,强行将那股翻涌压下。

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前也黑了一下。

不能在这里吐出来。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意志力,将喉间的恶心感狠狠咽了回去。

口腔里弥漫开苦涩的味道。

他低下头,快速在电子笔记本上敲下刚才漏记的几个关键词,指尖有些发抖。

“沈副总监?”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Beta同事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低声询问,“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

沈怀逸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哑。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可以继续。

争论还在继续。

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因为Alpha们的情绪波动而升高。

沈怀逸对信息素本身不敏感,但这种混杂的、带着强烈情绪和攻击性的气息,似乎加剧了他身体的不适。

胃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搅,一阵强过一阵的恶心感不断上涌。

他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离开。立刻。

趁着一位总监发言告一段落,另一位正准备接话的空隙,沈怀逸猛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刺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正在争论的两位Alpha总监也停下来,皱眉看着他。

刘副总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沈副总监,有什么问题?”

沈怀逸努力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抱歉,刘总,各位领导……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需要暂时离开一下。会议记录我会同步到共享文档,大家可以随时查看。”

他说完,也不等刘副总回应,抓起自己的电子笔记本和水杯,微微弯着腰,快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强迫自己走稳。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和刘副总略带不满的“继续开会”。

沈怀逸拉开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缓解了一些胸腔的灼烧感。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洗手间……最近的洗手间……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走廊尽头的员工洗手间跑去。

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达到了顶点,他感觉再多一秒,就真的会...

终于冲到洗手间门口,他一把推开隔间的门,反手锁上,扑到马桶边,再也控制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

中午勉强吃下的、已经没什么印象的食物混合着酸水,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呕吐来得凶猛而持续,他不得不扶着冰冷的马桶边缘,弯着腰,吐到浑身发抖,眼前发黑,连胆汁都快要呕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

胃部一阵阵痉挛,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干呕和剧烈的喘息。

沈怀逸浑身脱力,几乎要顺着马桶滑坐到地上。

他勉强撑住身体,按下了冲水键。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他靠在隔间冰凉的墙壁上,闭着眼,大口喘着气。

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会议……还没结束。

他得回去。

至少,得把记录同步上去。

他深吸几口气,摸索着按下旁边的自动清洁和除味按钮。

然后,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

双腿还在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反复冲洗脸颊,又漱了好几次口,直到嘴里那股苦涩恶心的味道淡去一些。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泛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病气和脆弱感。

真狼狈。

沈怀逸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嘲讽的笑,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费力。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随身的小梳子,勉强将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又用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珠。

做完这些,他靠着洗手台,闭目缓了几分钟,感觉那股虚脱感稍微退去一些,至少能站稳了。

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沈怀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准备返回会议室。

至少,要把收尾工作做完。

刚走出隔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材清瘦挺拔的年轻男人。

他正微微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双手。

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男人闻声抬起头,看向镜子,也看到了镜子里沈怀逸苍白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冷漂亮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精致如画,鼻梁挺直,薄唇颜色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型优美,瞳孔颜色是偏浅的褐色,眼神却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带着一种疏离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周身的气息也很特别,清冽、冷寂,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冷杉和落雪混合着某种药剂的味道,干净,却没什么温度。

是袁泽羽。

沈怀逸认出来了。

袁氏生物医药的掌舵人,最近似乎在和集团洽谈某个新型抑制剂的合作项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楼层的洗手间,通常是高管和重要访客使用的。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对上。

沈怀逸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再次用冷水拍了拍脸和脖颈,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他能感觉到袁泽羽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感。

沈怀逸没有主动打招呼。

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寒暄。

他只希望对方尽快离开。

然而,袁泽羽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他的动作很优雅,也很缓慢。

然后,他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向沈怀逸,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气质很像,却字字清晰:

“你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肠胃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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