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在心上

汽车嗡鸣声停熄,蒋无虞吸吸鼻子,脑子一片空白,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被送到家门口。

蒋预在当年走之前将他托付给舅妈一家,准确来说,是蒋预的舅妈。

蒋预曾煞有介事的哄骗是偷来的,但其实这句话和实情差的能有十万八千里,但真非要说清楚他的全部来历,蒋无虞想,那恐怕只能看蒋预死时的走马灯。

从前,他真的天真的以为,他是蒋预的孩子,十月怀胎,历经分娩才诞生的普通小孩,后来才幡然醒悟过来,蒋预不会是他的母亲,也不会生下他,可他又却实实在在是因为蒋预的存在而诞生的。

蒋无虞觉得奇怪,常搬着小椅子坐在门后等蒋预下班回来时深想,那他究竟是怎么被蒋预创造出来的,蒋预理所当然的爱又是从哪来的?

蒋无虞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很深,底部沉淀像一洼浑浊的小水渠,往日种种全数被一层名为分离的阴霾死死盖着。

最清晰的记忆也只有那天隔着门,蒋预说要出国学习后,无论怎么质问都就此消失的记忆,蒋无虞无意识伸手摸上额头留下的疤痕印记,得益于处理的时的不配合,导致现在伤痕怎么也消不下去。

蒋预这个罪魁祸首时隔三年也再一次抚摸,询问印记。

蒋无虞偏开视线,眉目冷峻,淡定地输入密码拧开门把手,屋内昏暗被楼梯道顶灯斜着切出一块亮三角区域,他语气懒洋洋地倚着门框不让进,道:“房间不够了,你今晚睡我房间打地铺。”

“我订了酒店。”

好的很。

“随便你。”蒋无虞没在说话,长腿一收重重拍上门。

小区隔音不行,舅妈江宪询问的声音和门缝隐约透出来的光线没几分钟又消失陷入沉寂。

凉风刮过,蒋预等在门外,身量挺拔环胸而立,他悠悠听着细微声音猜测,这会蒋无虞应该是回房间了。

一直到走到楼下,有夜风擦过后脑时蒋预才回神,他捻着指腹。

时间真是养人,短短数年时间就将蒋无虞从曾经不过刚到腰的个头拉到鼻梁,只,时间也最是无情,像一道严厉的漏网,将一切欢快的鱼拘回到汪洋,仅留下分崩离析的深涧隔阂。

以蒋无虞那样拗不过来却记忆超凡的脑袋,即使有正确理由但就是错开的时间线也足够他将一切仇恨滋生发酵问世。

蒋预抽出一支烟,他的感官敏锐,视线更是异于常人,即刻精准透过指尖的烟抬头看着那扇开着缝隙的窗。

窗台泄着一丝光线,蒋无虞趴着偷拍的动作一滞,手机闪光灯不巧亮起,那双泛红的眼尾征然一秒便迅速拉紧窗帘。

蒋预背对着风口点燃,指缝里夹着的火星子在夜色里显得尤其亮。



云镇的青石玉台阶再轻的脚步也有“哒哒”声,蒋预暗灭烟头,转瞬即逝的眸光匿近身侧树垂下的影子里。

身后滚过来微风,顺带将熟悉的气味卷进鼻腔。

蒋无虞猛地撞过,带来的风卷上眉心,犹如三月万里花开。

蒋预微扬起脖颈,感受着顺着脊背传来的震颤与体温。

如此温情的场面,却听到“当”一声,蒋无虞攥在手里的厚砖头掉在地上,碎石顿时四分五裂,他含着泪一愣,“……”

蒋预挑眉“……”

发顶有月光透过枯枝缝隙倾落,蒋无虞垂眼紧紧环住,直至喘不上气浑身紧贴分不出一丝罅隙,泪顺着脖颈向下流,他的哭泣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染上坏习惯,变得无声向回咽。

蒋预皱了皱眉,回身用指腹挑开唇,压抑的呜咽转瞬即逝。

蒋无虞痛哭出声,如同婴儿刚睁眼时的啼哭。

震耳欲聋;响彻心扉。

蒋预被这声声哭泣贯穿的彻底。

“蒋预。”蒋无虞声调奇怪,喊完之后只静静抽噎凝视着那双眼睛,瞳孔流光,装着倒影,他又突然笑了。

“无虞。”

蒋无虞倏然怔在原地,凉风吹尽,刮的满身不忿。

“又跑什么。”蒋预攥住胳膊。

“可能……”蒋无虞抹一把鼻子,冷眼旁观,迅速敛下眼皮又抬起,神情不羁,狗啃的碎发被风吹的扬起,他压低嗓音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念旧的人都该死。”

蒋预移开烟笑着问:“我也该死吗?”

“该死。”蒋无虞咬牙切齿。

其实,蒋预笑笑,他胡噜起脑袋,蒋无虞能这么讨厌不就恰恰代表着还是很在意当年的离开吗,只要不是对他无动于衷,那回到从前就还有希望。

蒋预宁愿恨,宁愿怨,这只会表明蒋无虞仍旧在惦念着曾经,并没有遗忘,他坚信,等这些情绪在蒋无虞体内彻底被托住,直至归于云烟的时候,那丢失的五年就算真正携手走完,他们之间的时间也会真正从头开始。

蒋预捏起耳垂嫩肉夹在指缝中摩挲,“怎么打了这么多耳洞。”

“不想在脸上打。”

“是这样。”蒋预咽喉滚动,将手插进口袋,指节顶着烟盒棱角,他挪开眼,曾经身前跑着的豆丁如今如遇春抽枝的藤,似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身量纤长,连面庞都染着几分成熟的少年气。

春望山楹;石暖苔生

“……”蒋无虞一怔,蒋预还是一身的熟悉沉香气味,他嗅着,眼眶又情不自禁涌出酸唧唧的泪。

眼泪安稳掉进蒋预掌心。

原本计划里只是想给一闷砖,没想哭,也没想咒骂,他偏头唾弃自己简直一点骨气都没有。

贱,骂那么狠见着人后就又这么巴巴贴上去,蒋预是狗骨头吗,就这么舍不得?

“饿不饿。”

“早吃过了。”蒋无虞闷声答。

“我送你上去。”蒋预说。

“用不着你假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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