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音 回应
＜我想消失，我想放弃，我好累，可我身后还站着懵懂的你；
我不能消失，我不能放弃，我不能停下。＞
曾在六年前的清明，连续一星期都下着连绵细雨。
鼻腔内呼吸都浸着潮湿水汽，蒋预抱着雨伞定定看着父母的葬礼彻底被埋入尾声。
舅舅蒋龙选的这片墓地位置偏僻，几乎挨着郊区，墓碑正东侧方向有间老旧校区，报废多年，半露的墙缝已经长满杂草。
雨落在长廊台阶，悄无声息，诡异的寂静。
“谁在那?”寻死的蒋预问。
玻璃窗霎时升起一团雾气。
“潮湿水雾”已经目不转睛观察蒋预很久，将死之人，没有活日。
理所当然地，它紧随其后，在蒋预死亡时彻底占据这具尚且还在温热的尸体。
堆着碎石的废墟后面有处小水塘，冒着寒气。
“蒋预”探身下水，冻的鼻子塞的更加厉害，他爬上岸高举起泡烂的布娃娃正对向阳光，在照耀下，似乎显现出朦胧五官，依旧和记忆里是同一模样。
这个娃娃陪着辗转，承载着无数光阴。
蒋预点点阴影中的鼻子。
“我向你承诺过，我会给你生命。”不过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一些奇奇怪怪的陪伴和奇奇怪怪说不明白的爱。
他遵循记忆回到“蒋预”家中，钥匙的确在地垫下面。
屋外移放着不少盆栽，没来得及丢的垃圾堆在门口散发出一股长时间没清理的腐臭味。
倒是屋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有人气，偌大的空房间内便显得死气沉沉，遗照被摆到客厅对面，蒋预按开按钮，到头来竟然只有一台电视机在闪烁着热闹的光芒。
某地方电台主持人笑着称今夜会有千年一遇的流星雨。
蒋预无所谓哪个栏目，他翻出一套屋内针线将娃娃缝制回原本的样子。
*
当夜，蒋预目不斜视，他草草处理完手上伤势看着肮脏娃娃倒映出自己的脸。
蒋预展颜露出低笑；
人怎么会孤独呢，灵魂一半左一半右，切割开来，就能创造出另一个自我；
谁不在向自己祈求垂怜，祈求陪伴。
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系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组成。
生活本身充满苦涩和痛楚，或许能够被贮藏的东西本就不多，但每每回过头，看见身后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星星口袋，就都会重新恢复一些与痛苦抗争的勇气。
……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
蒋预想要星，只得找寻引路的虞官。
他钳住胳膊，柔和看着，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安静垂首注视，蒋预所拥所有有情绪与感知就仿佛是一股清水，缓缓流入布娃娃身体里那片荒芜的地方。
蒋预按上小腹，头微微偏着，手心下逐渐起伏不定的腹部尤其柔软。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却丢失在生命之中，蒋预执意要追人不吝啬回馈出的肝肠寸断。
相比于钱，爱是最廉价的东西，付出就会有回报。
他常常蜷缩在水底:
如果用想要的东西填满一间有思想的房；那开着狭小裂隙的门缝后会不会在日后源源不断的涌出。
恍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贴上脸颊。
“妈妈。”
蒋预只觉得胸口被撕开，四处透着热风。
00
犹记得死亡时，曾有声音在耳边叫嚣着，他的生命仍未结束。
“蒋预”在水波中无数次重复幻想未曾结束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孤苦无依，垂垂老矣，平淡无期的向前飘零。
但在连绵的雨前。
有声音将一切告知，他说人的灵魂可以一分为二，精神因付出残缺，生命却决不会因此匮乏。
01
蒋无虞最初实在孱弱，就像是没地基摇摇欲坠的烂尾楼。
但也总啼哭不止，引得楼上楼下住着的邻居纷纷敲门警告。
蒋预看着对门邻居阿姨下意识接过娴熟哄睡的动作，她埋怨两嗓子又道:“这是你弟弟?”
“是我。”
“你爸妈什么时候生的，也没见吭声。”邻居阿姨踢踢门前堆得垃圾袋，“还有你这个，爸妈不在家，你大小伙子也没点眼力见，都臭了。”
“不是他们生的。”蒋预急不可耐学着拥抱姿势想要将蒋无虞接回来。
“捡的啊，哎呦，捡回来的怎么养啊，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养孩子。”邻居阿姨探头看着杂乱的地板，“奶粉买了吗，你烫点奶粉给他喝，我感觉他应该是饿了。”她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
“我能。”
“瞎胡吹。”阿姨将蒋无虞递进蒋预臂弯:“垃圾，别忘了扔。”
蒋预点点头，从此刻起，他不得不摒弃曾经的自己，一点点任由扮演普通人的想法蚕食脑海里原本的生存信条。
02
蒋预父母死于医闹，遗嘱都没来及留，家里现金也不多，他按照记忆打开存钱罐。
起初的蒋无虞状态奇怪，难教难学，身量也忽高忽矮，有时候能迅速复刻出“蒋预”此时的身形，有时候又如同早夭的婴孩，这特殊的情况远远超出蒋预的预料。
以至于靠着回忆思念的蒋预总是猜测，会不会从最初就已经奠定了他对于蒋无虞束手无策的基础。
蒋无虞又悄悄钻进床底后无声蜷缩起，只留半截脚踝在外面。
蒋预拽出来。
他觉得这种身高已经不属于婴幼儿奶粉的管辖范围了。
03
出门时，蒋预带上垃圾，蒋无虞握着袖口，落在脖颈的半长发实在没找到头绳，只草草用跟窗帘上挂的废弃红绳卷住。
邻居阿姨背着石墨灰的背包，她低头又猛地摘下墨镜，“……”
她问:“你又捡了一个?”
蒋预:“……”
“你要开福利院啊?”阿姨说:“真是奇了怪了”她边向下走边拿出手机查询失踪儿童。
蒋无虞牵紧蒋预的手。
昨夜下的雨早就停了，外面出着太阳，两人并排走在落着灰的楼梯扶手边缘。
垂顺的衣角扬起，外界绿化丛生着鲜透的绿。
蒋预湿漉漉的掌心被一团棉吸干。
04
出门买完菜回来，蒋无虞的世界依旧仿佛静止，他无动于衷的跟着蒋预行走。
旧小区楼道外有处开辟出来的石板路，入夏后的蝉鸣带着聒噪，滑梯与秋千挤着幼童。
曾几何时，幼年时期的“蒋预”看着空荡荡的滑梯往往会想象着有那么一双手拽着衣服走进去。
但现在不会了，蒋预心龄不小，不会在妄想拥有，他想要更大的东西。
“蒋预”曾想要变得和这世界上的所有普罗大众一样，或许会有不开朗的家庭，不开阔的眼界，不好走的路，但至少会有所能书写大半人生的经历旅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想要的一个都未曾拥有。
只是如今的“蒋预”无法再将情感寄托到外人身上，只坚信贫瘠的自己总能创造出渴求的东西。
05
手侧的蒋无虞突然转到眼前，当年的他追着蝴蝶向前跑，发尾挂着的红绳飘飘摇摇要掉下。
无论，多久以后，蒋预仍旧记得那时他死寂的心脏突然跳动，就仿佛脚下地动山摇，头顶天崩地裂。
他似乎就跟在身后，无法抑制的接下跑掉的红头绳。
耳边嗡鸣般炸响。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幼童四分五散玩起捉迷藏，蒋无虞无所顾忌向前奔跑，夏季鼓动树叶的风声，连同嘈杂鸟鸣全都灌进脑海。
思绪就像卡碟的电视机，毫无预兆的变得流畅无比；
真实掉进眼睛里，世界给予耳朵回应；
蒋预不自觉跟着向前跑:“无虞，看路。”
“蒋预，推我。”蒋无虞如愿抢到秋千，他欠起脚跟着惯性荡两下。
蒋预暗笑。
也是于一年后，他看着奔跑的背影一次又一次的明白。
蒋无虞是不能拘泥于这个小地方的，该拥有一整个跑不完的世界，成为一个肆意走路的孩子。
现在停留，或许会有一时的快乐，但他不能够接受蒋无虞抬起湿漉漉带着朦胧面对生活时难以抉择的眼睛。
哪怕短暂停留过一秒钟也不行。
我不能消失，我不能放弃，我不能停下。＞
曾在六年前的清明，连续一星期都下着连绵细雨。
鼻腔内呼吸都浸着潮湿水汽，蒋预抱着雨伞定定看着父母的葬礼彻底被埋入尾声。
舅舅蒋龙选的这片墓地位置偏僻，几乎挨着郊区，墓碑正东侧方向有间老旧校区，报废多年，半露的墙缝已经长满杂草。
雨落在长廊台阶，悄无声息，诡异的寂静。
“谁在那?”寻死的蒋预问。
玻璃窗霎时升起一团雾气。
“潮湿水雾”已经目不转睛观察蒋预很久，将死之人，没有活日。
理所当然地，它紧随其后，在蒋预死亡时彻底占据这具尚且还在温热的尸体。
堆着碎石的废墟后面有处小水塘，冒着寒气。
“蒋预”探身下水，冻的鼻子塞的更加厉害，他爬上岸高举起泡烂的布娃娃正对向阳光，在照耀下，似乎显现出朦胧五官，依旧和记忆里是同一模样。
这个娃娃陪着辗转，承载着无数光阴。
蒋预点点阴影中的鼻子。
“我向你承诺过，我会给你生命。”不过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一些奇奇怪怪的陪伴和奇奇怪怪说不明白的爱。
他遵循记忆回到“蒋预”家中，钥匙的确在地垫下面。
屋外移放着不少盆栽，没来得及丢的垃圾堆在门口散发出一股长时间没清理的腐臭味。
倒是屋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有人气，偌大的空房间内便显得死气沉沉，遗照被摆到客厅对面，蒋预按开按钮，到头来竟然只有一台电视机在闪烁着热闹的光芒。
某地方电台主持人笑着称今夜会有千年一遇的流星雨。
蒋预无所谓哪个栏目，他翻出一套屋内针线将娃娃缝制回原本的样子。
*
当夜，蒋预目不斜视，他草草处理完手上伤势看着肮脏娃娃倒映出自己的脸。
蒋预展颜露出低笑；
人怎么会孤独呢，灵魂一半左一半右，切割开来，就能创造出另一个自我；
谁不在向自己祈求垂怜，祈求陪伴。
每一个人的身后都系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组成。
生活本身充满苦涩和痛楚，或许能够被贮藏的东西本就不多，但每每回过头，看见身后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星星口袋，就都会重新恢复一些与痛苦抗争的勇气。
……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
蒋预想要星，只得找寻引路的虞官。
他钳住胳膊，柔和看着，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安静垂首注视，蒋预所拥所有有情绪与感知就仿佛是一股清水，缓缓流入布娃娃身体里那片荒芜的地方。
蒋预按上小腹，头微微偏着，手心下逐渐起伏不定的腹部尤其柔软。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却丢失在生命之中，蒋预执意要追人不吝啬回馈出的肝肠寸断。
相比于钱，爱是最廉价的东西，付出就会有回报。
他常常蜷缩在水底:
如果用想要的东西填满一间有思想的房；那开着狭小裂隙的门缝后会不会在日后源源不断的涌出。
恍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贴上脸颊。
“妈妈。”
蒋预只觉得胸口被撕开，四处透着热风。
00
犹记得死亡时，曾有声音在耳边叫嚣着，他的生命仍未结束。
“蒋预”在水波中无数次重复幻想未曾结束的生活会是怎样的。
孤苦无依，垂垂老矣，平淡无期的向前飘零。
但在连绵的雨前。
有声音将一切告知，他说人的灵魂可以一分为二，精神因付出残缺，生命却决不会因此匮乏。
01
蒋无虞最初实在孱弱，就像是没地基摇摇欲坠的烂尾楼。
但也总啼哭不止，引得楼上楼下住着的邻居纷纷敲门警告。
蒋预看着对门邻居阿姨下意识接过娴熟哄睡的动作，她埋怨两嗓子又道:“这是你弟弟?”
“是我。”
“你爸妈什么时候生的，也没见吭声。”邻居阿姨踢踢门前堆得垃圾袋，“还有你这个，爸妈不在家，你大小伙子也没点眼力见，都臭了。”
“不是他们生的。”蒋预急不可耐学着拥抱姿势想要将蒋无虞接回来。
“捡的啊，哎呦，捡回来的怎么养啊，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养孩子。”邻居阿姨探头看着杂乱的地板，“奶粉买了吗，你烫点奶粉给他喝，我感觉他应该是饿了。”她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
“我能。”
“瞎胡吹。”阿姨将蒋无虞递进蒋预臂弯:“垃圾，别忘了扔。”
蒋预点点头，从此刻起，他不得不摒弃曾经的自己，一点点任由扮演普通人的想法蚕食脑海里原本的生存信条。
02
蒋预父母死于医闹，遗嘱都没来及留，家里现金也不多，他按照记忆打开存钱罐。
起初的蒋无虞状态奇怪，难教难学，身量也忽高忽矮，有时候能迅速复刻出“蒋预”此时的身形，有时候又如同早夭的婴孩，这特殊的情况远远超出蒋预的预料。
以至于靠着回忆思念的蒋预总是猜测，会不会从最初就已经奠定了他对于蒋无虞束手无策的基础。
蒋无虞又悄悄钻进床底后无声蜷缩起，只留半截脚踝在外面。
蒋预拽出来。
他觉得这种身高已经不属于婴幼儿奶粉的管辖范围了。
03
出门时，蒋预带上垃圾，蒋无虞握着袖口，落在脖颈的半长发实在没找到头绳，只草草用跟窗帘上挂的废弃红绳卷住。
邻居阿姨背着石墨灰的背包，她低头又猛地摘下墨镜，“……”
她问:“你又捡了一个?”
蒋预:“……”
“你要开福利院啊?”阿姨说:“真是奇了怪了”她边向下走边拿出手机查询失踪儿童。
蒋无虞牵紧蒋预的手。
昨夜下的雨早就停了，外面出着太阳，两人并排走在落着灰的楼梯扶手边缘。
垂顺的衣角扬起，外界绿化丛生着鲜透的绿。
蒋预湿漉漉的掌心被一团棉吸干。
04
出门买完菜回来，蒋无虞的世界依旧仿佛静止，他无动于衷的跟着蒋预行走。
旧小区楼道外有处开辟出来的石板路，入夏后的蝉鸣带着聒噪，滑梯与秋千挤着幼童。
曾几何时，幼年时期的“蒋预”看着空荡荡的滑梯往往会想象着有那么一双手拽着衣服走进去。
但现在不会了，蒋预心龄不小，不会在妄想拥有，他想要更大的东西。
“蒋预”曾想要变得和这世界上的所有普罗大众一样，或许会有不开朗的家庭，不开阔的眼界，不好走的路，但至少会有所能书写大半人生的经历旅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想要的一个都未曾拥有。
只是如今的“蒋预”无法再将情感寄托到外人身上，只坚信贫瘠的自己总能创造出渴求的东西。
05
手侧的蒋无虞突然转到眼前，当年的他追着蝴蝶向前跑，发尾挂着的红绳飘飘摇摇要掉下。
无论，多久以后，蒋预仍旧记得那时他死寂的心脏突然跳动，就仿佛脚下地动山摇，头顶天崩地裂。
他似乎就跟在身后，无法抑制的接下跑掉的红头绳。
耳边嗡鸣般炸响。
周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幼童四分五散玩起捉迷藏，蒋无虞无所顾忌向前奔跑，夏季鼓动树叶的风声，连同嘈杂鸟鸣全都灌进脑海。
思绪就像卡碟的电视机，毫无预兆的变得流畅无比；
真实掉进眼睛里，世界给予耳朵回应；
蒋预不自觉跟着向前跑:“无虞，看路。”
“蒋预，推我。”蒋无虞如愿抢到秋千，他欠起脚跟着惯性荡两下。
蒋预暗笑。
也是于一年后，他看着奔跑的背影一次又一次的明白。
蒋无虞是不能拘泥于这个小地方的，该拥有一整个跑不完的世界，成为一个肆意走路的孩子。
现在停留，或许会有一时的快乐，但他不能够接受蒋无虞抬起湿漉漉带着朦胧面对生活时难以抉择的眼睛。
哪怕短暂停留过一秒钟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