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那场未曾做完的噩梦

院子里的篝火早就熄了。

回到房间,谢言脸上被泪水冲刷过的痕迹还没干透,眼眶又红又烫。

他一言不发地去拧了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就钻进了被子里,用后背对着霍廷枭。

霍廷枭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本备忘录,像是一把钥匙,暴力地撬开了他封闭多年的心脏,把他所有最隐秘,最病态,最卑微的爱意,血淋淋地摊开在谢言面前。

他有些无措,站在床边,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

“关灯。”

“……好。”

霍廷枭依言关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霍廷枭的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谢言在想什么,是觉得他变态,还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旁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伸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一个冰凉的,还带着湿气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霍廷枭浑身一僵。

“别多想。”谢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就是……有点撑。”

被那么浓烈,那么偏执的爱意,毫无防备地灌了满怀。

撑得他心脏发胀,发疼。

霍廷枭的心,在那一刻,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万丈悬崖又猛地冲回了云端。

他反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言言……”他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确认怀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原本还挂着几颗疏星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

风起来了。

起初只是树叶的沙沙声,很快,就变成了呜咽的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拼命地拍打着脆弱的木窗。

“啪嗒。”

一滴雨,砸在了屋顶的瓦片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几秒钟之内,细密的雨点就连成了线,汇成了片,“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霍廷枭怀里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霍廷枭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收紧手臂,想把人抱得更紧些。

“下雨了,晚上睡着会凉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紧随而至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那声音,像是贴着屋顶炸开,连带着整间破旧的木屋都在嗡嗡作响。

“!”

谢言的身体,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颤!

他整个人在霍廷枭的怀里,瞬间绷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言言?”霍廷枭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场三年前的噩梦,追过来了。

“轰隆隆——!”

又是一声巨雷,比刚才那声更近,更响。

雨下得更大了,疯狂地砸在屋顶和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捶打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谢言开始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根本无法控制的剧烈战栗。

他猛地推开霍廷枭,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把自己蜷成了一团,然后一把抓过被子,死死地蒙住了自己的头。

在那个密不透风的,由被子构筑的黑暗空间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吸入肺里的,却好像只有恐惧。

霍廷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心理医生的话。

“谢先生的PTSD,触发条件是高度重合的。封闭、黑暗、束缚感,以及……雷雨天。”

“当年的绑匪,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夜,把他关在废弃工厂的铁皮箱里。雷声,雨声,对他来说,就是地狱的背景音。”

霍廷枭没有立刻去掀他的被子,他知道,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加剧他的恐慌。

他只是迅速地钻进了被子里,在那个狭窄、闷热的空间里,从背后,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住了那个抖得像风中落叶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胸膛,自己的手臂,自己的体温,为他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墙。

可噩梦的藤蔓,已经缠住了谢言。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化工厂。

生了锈的铁皮箱,又冷又硬。

外面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他拼命地呼救,喊得嗓子都哑了,可他的声音被更大的雷雨声所淹没。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号码。

霍廷枭。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听筒里传来的,却永远是那冰冷的,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将他淹没。

他被抛弃了。

在最需要他的时候,那个说爱他的男人,抛弃了他。

“不……不要……”

被子下,传来谢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梦呓。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言言。”

霍廷枭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船锚,试图在风暴中定住谢言飘摇的意识。

“我在,言言,看看我。”

他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呼唤着。

“我是霍廷枭。”

“我在这里。”

霍廷枭……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谢言被黑暗笼笼罩的梦境。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可背后传来的,是男人滚烫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真实得不像是梦。

谢言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过神,猛地转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霍廷枭的手臂。

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地陷进了男人的皮肉里。

“霍廷枭……”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在。”霍廷枭立刻回应,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笨拙地给他顺着气。

他不敢开灯,怕突然的光亮会刺激到他。

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他将抖个不停的人,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汗湿的头发。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情急之下,他竟然哼起了一支曲子。

是一首他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哼过的童谣。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五音不全,那不成调的旋律在轰隆的雷声中,显得滑稽又可笑。

谢言怔住了。

他靠在男人滚烫的胸膛上,听着这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童谣,还有耳边“轰隆隆”的雷声,一时之间,竟忘了害怕。

霍廷枭还在努力地哼着,他自己都觉得难听,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轰隆!”

又是一声巨雷炸响。

谢言的身体再次绷紧。

霍廷枭停下了那跑调的歌声,他把谢言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傻乎乎的语气,在他耳边说:

“别怕。”

“你看,这雷声,是你老公打呼噜的声音。”

“……”

谢言浑身一僵。

他慢慢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虽然看不清霍廷枭的脸,但他能想象到,那个男人此刻,一定是一脸认真地说着这个蠢到家的笑话。

你老公打呼噜……

这是什么比喻?

太蠢了。

太……

“噗嗤。”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谢言的唇边溢了出来。

就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被人轻轻一拨,瞬间断了。

所有的恐惧,紧张,绝望,都在这一声笑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脸埋进霍廷枭的颈窝,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霍廷枭感觉到脖子上湿热的液体,整颗心都揪紧了。

“还怕吗?”他哑着嗓子问。

谢言摇了摇头,手臂抱得更紧了。

不怕了。

有这个又疯又傻的男人在,好像再响的雷声,也不过如此。

这一夜,霍廷枭彻夜未眠。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将谢言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像守护着绝世珍宝的恶龙。

只要怀里的人稍微一动,或者雷声一响,他就会立刻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一句:“我在。”

直到天快亮了,雨声渐歇,怀里的人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彻底沉入了安睡。

霍廷-枭才敢松一口气。

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谢言熟睡的侧脸。

眉眼舒展,安静平和,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伸出指腹,小心翼翼地,轻轻擦去那点湿润。

真想……就这么守他一辈子。

……

第二天清晨,谢言醒来时,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雨过天晴,阳光灿烂。

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他动了动,感觉自己像是被焊在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霍廷枭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疲惫的睡脸。

男人的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可他即便是睡着了,手臂也还像铁箍一样,死死地抱着自己。

谢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揉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晚。

想起了那跑调的童谣,和那句“雷声是你老公的呼噜”。

这个男人,用他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将他从那场做了三年的噩梦里,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他看着霍廷枭紧锁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霍廷枭睡得很沉,也许是守了一夜,太累了。

谢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那紧锁的眉心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羽毛落下,不带一丝情欲,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爱怜。

我的药。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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