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浴室里的镜花水月

水汽氤氲,将偌大的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潮湿之中。

谢言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抹了一把面前的镜子。

指尖划过带着温度的玻璃,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映出了镜子里那张苍白却精致到了极点的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最终没入那宽大的浴袍领口。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眼尾那一抹并未消退的红晕,像是雪地里被碾碎的红梅,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美。

“咔哒。”

浴室的门被推开。

谢言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脊背瞬间绷紧。

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哪怕背对着门口,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男人的到来。

霍廷枭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同款的深色浴袍,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上面还残留着白天谢言抓出的几道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且刺眼。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谢言身后。

那一瞬间,狭小的空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龙舌兰气息,霸道地侵占了谢言所有的感官。

霍廷枭伸出手,指腹粗糙的触感轻轻摩挲过谢言湿润的后颈。

“唔……”

谢言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受惊的小兽。

那只手掌太烫了,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躲什么?”

霍廷枭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刚刚沐浴后的慵懒。

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视线在那黑得纯粹的发丝上停留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暗光。

“头发湿着容易着凉。”

说着,霍廷枭拿起放在一旁的吹风机,插上电源。

“我自己来……”谢言刚想伸手去接,却被男人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站好。”

霍廷枭没有把吹风机给他,而是打开了开关。

“呼——”

暖风呼啸而出,打破了浴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霍廷枭站在谢言身后,一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穿插进谢言那柔软的发丝间。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却出奇地耐心。

指尖穿过发根,轻轻抖动,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暖风吹拂在头皮上,那股热气顺着毛孔钻进身体,让谢言原本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镜子里,是一幅诡异而和谐的画面。

身材高大的男人低垂着眉眼,神情专注地为怀里的人吹着头发。

如果不看那条若隐若现的银色脚链,如果不看谢言眼底那死灰般的沉寂,

这简直就像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夫在享受着夜晚的温存。

霍廷枭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黑发,白衣,乖顺的刘海。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那个在银杏树下对他笑的少年,那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林子轩,仿佛真的穿越了时光,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头发长了。”

霍廷枭突然开口,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刻的美梦。

他的手指轻轻缠绕着一缕发丝,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是一股清新的柠檬香气,和这三年来谢言身上那股苦涩的中药味截然不同。

这是他特意让人换的洗发水。林子轩最喜欢的味道。

谢言看着镜子里的霍廷枭。

他看到了男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痴迷与眷恋。

多么可笑。

霍廷枭在这个夜晚,在这间浴室里,对着一个替身,释放着他那仅存的一点温柔。

谢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言嘲讽,也没有挣扎着打破这份假象。

因为他知道,这是机会。

是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唯一能在那铜墙铁壁上凿开一道缝隙的机会。

谢言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顺着霍廷枭的动作,微微向后仰起头,将那个最为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男人的掌控之下。

“霍廷枭……”

谢言开口了,声音很轻,混杂在吹风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霍廷枭动作一顿,关掉了吹风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说什么?”男人低下头,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住怀里的人。

谢言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洗手台,仰头看着面前这个掌控着他生死的男人。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不那么空洞,甚至逼着自己带上了一丝祈求的软弱。

“我想去游乐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霍廷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游乐场?”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怎么突然想去那种地方?那是小孩子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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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去过。”

谢言撒了一个谎。

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作为曾经海京谢家的小少爷,他的童年并不缺乏这些东西。

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船……那是他和父母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他如今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但此刻,他必须这么说。

他要扮演一个从小生活在底层、没有见过世面、单纯得有些可怜的“金丝雀”。

只有这样,才能激起霍廷枭那变态的保护欲和施舍欲。

谢言伸出手,有些犹豫地抓住了霍廷枭浴袍的袖口,轻轻晃了一下。

“小时候家里穷,看着别人去,只能在外面看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睫毛颤抖着,像是蝴蝶淋湿了翅膀,“后来被你带回来,

就更没有机会了……听说那里的摩天轮可以看到整个海京市的夜景,很漂亮。”

霍廷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谢言的皮肉,看穿他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谢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在赌。

赌霍廷枭现在正沉浸在“林子轩回来了”的幻觉里,赌这个男人在那份虚假的温情下,会有一瞬间的心软。

哪怕只有一秒。

不知过了多久,霍廷枭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他抬起手,捏住了谢言的下巴,指腹在那柔软的唇瓣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

“想去?”

“嗯。”谢言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潭水。

“是为了看风景,还是为了……想跑?”

霍廷枭猛地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谢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反而主动向前一步,将自己的身体贴进了霍廷枭的怀里,双手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

这是一个极其依赖的姿势。

“霍廷枭,你觉得我跑得掉吗?”

谢言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将那种认命后的顺从演绎到了极致,“我的脚上锁着你的链子,我的身上烙着你的名字……整个海京市都是你的,我能跑到哪里去?”

“我只是……太闷了。”

“在这栋房子里待了三年,我快要忘记外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了。

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用链子拴着我,像遛狗一样牵着我……只要能让我出去看一眼。”

这句话,半真半假。

那种绝望的窒息感是真的,那种想要呼吸一口自由空气的渴望也是真的。

霍廷枭感受着怀里那具温热躯体的颤抖,听着那近乎卑微的乞求。

如果是以前那个一身反骨的谢言,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但现在的谢言……穿着他选的衣服,染了他喜欢的发色,乖乖地缩在他的怀里撒娇。

这种掌控感让霍廷枭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决定这个渺小信徒的悲喜。

既然宠物这么听话,给点甜头又何妨?

“好。”

霍廷枭的大手顺着谢言的脊背抚摸下去,像是在安抚一只家养的猫,“明天带你去。”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却让谢言一直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差点腿软跌坐在地上。

“谢谢。”

他垂下头,把脸埋在霍廷枭的胸口,掩盖住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不是感激。

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这副虚假的皮囊,竟然还能换来一次走出囚笼的机会。

“不过……”

霍廷枭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只抚摸着脊背的手猛地收紧,一把扣住了谢言的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抱坐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既然要出去玩,今晚是不是该先付点利息?”

男人欺身而上,将谢言困在双臂之间。浴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那股刚刚被吹风机吹散的暧昧气息再次卷土重来。

谢言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那双已经染上情欲色彩的黑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推拒。

既然戏已经开场了,那就得演全套。

谢言缓缓闭上眼,双手顺从地攀上了霍廷枭的肩膀,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嘴唇。

在那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吻落下之前,谢言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游乐场。

人多,杂乱,喧嚣。

那是最好的掩护,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镜子里,两道身影再次交叠在一起。水汽弥漫,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就像这注定要破碎的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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