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监控死角的消失

“十秒。”

耳塞里传来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扭曲,显得有些失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审判倒计时。

“谢少,听得见吗?我是K。顾辞安排的人。这艘船的安保系统是霍氏自主研发的‘天眼’,防火墙厚得像城墙。我只有一次机会,强行植入一段干扰代码。”

狭窄闷热的机房里,巨大的发电机轰鸣声震耳欲聋,将这微弱的通话声几乎淹没。

谢言蜷缩在两台发热的机组中间,灰色的制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消瘦的脊背上。

这里温度高达四十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烧焦的味道。

但他觉得冷。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

“我听得见。”

谢言按住那只隐藏极深的微型耳麦,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时候?”

“现在开始校准时间。听着,从你现在的位置到B2层的货运出口,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中间有两个转角,三处监控死角。但在通往底层甲板的主通道上,有一枚360度旋转的高清探头。”

K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会让那枚探头出现短暂的画面卡顿和雪花干扰。你只有十秒钟的时间冲过去。如果十秒内你没跑过那条红线,控制室的大屏幕上就会出现你的背影。到时候,霍廷枭不需要一分钟就能把这艘船翻个底朝天。”

十秒。

一百二十米。

若是放在以前,这对于大学时期拿过短跑冠军的谢言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事情。

可现在……

谢言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右腿。

昨晚被霍廷枭按在实木书桌上时,膝盖重重磕在了桌角。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以为骨头碎了,虽然后来还能走路,但只要一发力,就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里搅动。

“谢少?”那头没听到回应,语气多了一丝焦急,“你行吗?不行的话我们换个方案,顾辞说保命要紧……”

“我可以。”

谢言打断了他。

他撑着滚烫的机器外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有什么行不行。

如果不跑,被抓回去的下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霍廷枭会打断他的腿,用金链子把他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种被当成玩物豢养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了。

哪怕是死在奔跑的路上,也比烂在笼子里强。

“好。”K深吸了一口气,“倒计时开始。3、2、1……跑!”

随着这声令下,谢言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狠厉。

他猛地推开机房沉重的铁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外面的风浪声掩盖。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顶灯投下冷冽的光。

跑。

一定要跑。

谢言咬着牙,不顾腿上传来的钻心剧痛,发了疯一样向前冲去。

那粗糙廉价的制服布料摩擦着他娇嫩的皮肤,尤其是后腰那处尚未痊愈的淤青,每跑一步都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

疼。

好疼。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眨眼。

第一秒。

他冲过了第一个转角。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似乎有人正在向这边搜寻。

“在那边!机房门开了!”有人在高喊。

谢言的心脏狂跳,血液在耳膜上疯狂鼓噪。他压低了帽檐,整个人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只灰色的老鼠,狼狈却迅捷地掠过。

第四秒。

前方就是那条死生一线的主通道。

头顶那枚泛着红光的摄像头正缓缓转动,像是一只窥视一切的恶魔之眼。

“就是现在!画面卡住了!”K在怒吼。

谢言没有任何犹豫,他透支着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右腿好疼,像是已经断了。

肺部好疼,像是吸进了满口的玻璃渣。

但他不能停。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霍廷枭的脸。

那个男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手里晃着红酒杯,眼神轻蔑又宠溺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永远也飞不出手掌心的麻雀。

“谢言,这海京市,谁敢带你走?”

那个魔鬼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

不。

我敢。

我自己带我自己走。

第七秒。

谢言冲进了通道中段。

监控室的大屏幕上,这十秒钟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雪花噪点。值班的保安大概只会以为是海上的风浪太大,导致信号传输出现了短暂的波动,骂骂咧咧地拍了两下桌子。

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就在这极短的黑暗瞬间,有一个绝望的灵魂,正跌跌撞撞地奔向他的自由。

第九秒。

前面就是那扇通往底层的铁门。

只要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快!还有最后一秒!信号要恢复了!”

谢言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最后一秒,猛地扑向了那扇门后的黑暗。

“滋——”

电流声划过。

监控画面重新恢复了清晰。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在晃动,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呼……呼……”

铁门背后,谢言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灰色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难受至极。右腿已经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疼得他不得不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虾米。

“成功了。”

耳麦里传来K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谢少,你简直是个疯子。刚才那速度,稍微慢半拍你就完了。”

“呵……”

谢言躺在冰冷的铁板上,看着头顶漆黑生锈的管道,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笑。

疯子吗?

是被逼疯的。

如果不疯,怎么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霍家活过这三年?如果不疯,怎么敢在霍廷枭的眼皮子底下玩这一出金蝉脱壳?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手指颤抖着摘掉了那顶压抑的鸭舌帽。

一头汗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惨白如纸。没了那条价值连城的蓝钻项链,他修长的脖颈显得格外空旷脆弱,上面还残留着几个浅淡的吻痕,那是霍廷枭昨晚留下的烙印。

多讽刺。

带着那个男人的吻痕,逃离那个男人的掌控。

“船在下面。”谢言低声说道,“我要走了。”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那条充满鱼腥味和铁锈味的旋转楼梯。

越往下走,海浪的声音越大。

空气变得潮湿咸涩,混杂着重油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让人作呕。

可对于此刻的谢言来说,这却是世界上最清新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

推开最后一扇厚重的防水门。

狂暴的海风裹挟着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外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巨轮庞大的船身像是一堵高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浪。而在靠近吃水线的一个隐蔽货运出口处,一艘黑色的快艇正随着波浪剧烈起伏,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树叶。

那是他的诺亚方舟。

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站在快艇上,焦急地向这边张望。

看见谢言的身影,男人用力挥了挥手,没有说话,只是抛过来一根缆绳。

谢言伸手接住。

粗糙的缆绳磨破了他娇嫩的手掌,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回过头。

视线穿过层层雨幕,看向头顶那艘灯火辉煌的巨轮。

顶层的宴会厅依旧光芒万丈,隐约还能听到悠扬的小提琴声。那里有香槟,有美食,有虚伪的笑脸,还有那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男人。

霍廷枭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是刚刚发现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吧?

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愤怒?是错愕?还是那种仿佛心爱的玩具被偷走后的暴戾?

应该会很精彩。

可惜,他看不到了。

“谢言,你赢了。”

他对着那片虚无的灯火,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瞬间就被海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这三年,他爱过,恨过,绝望过。他把自己打碎了揉进霍廷枭的生命里,试图去温暖那块石头,最后却只得到了一身的伤。

现在,他要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回来。

哪怕捡不完整了。

“霍廷枭,这辈子,别再见了。”

谢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埋葬了他青春和爱情的地方。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就像是看着一处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废墟。

他转过身,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上了那艘颠簸的小艇。

“走!”

谢言嘶吼出声,声音破开了雨幕。

马达轰鸣声骤然响起,像是一头苏醒的怪兽。

快艇在黑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割裂了这令人窒息的黑夜。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谢言整个人撞得向后仰去,他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游轮的光亮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茫茫的海天一线之间。

霍廷枭。

你的金丝雀,飞走了。

而你,将永远困在那个名为“懊悔”的笼子里,用余生来偿还这笔情债。

海风呼啸,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逃亡奏响凯歌。

谢言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终于,哭出了声。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黑夜,在这片苍茫无际的大海上,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为了死去的爱情。

为了新生的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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