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装修的日子

装修是从一月中旬开始的,那段时间这座城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江屿请了三天假,专门盯着装修的事。他那个做室内设计的大学同学叫林远,毕业后混了几年,不上不下,接到江屿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家过年,二话没说买了返程的车票。

“你疯了?”林远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雪正下得紧,他的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大过年的你让我回来给你设计餐馆?”

江屿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加钱的。”

林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立刻变了:“这是哪家的拿铁?这么好喝?”

“我家那位做的。”

林远差点被咖啡呛死。他咳了好一阵,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家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那位’?我怎么不知道?”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漫天大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来话长。”

林远花了一整个下午测量铺子的尺寸,又花了一个晚上出了三版设计方案。江屿把方案拍照发给沈临洲,沈临洲在加班的间隙回了消息,选了第二版——白色墙面,浅灰色地砖,原木色的桌椅,厨房用玻璃隔断,让客人能看到里面。

“他要明厨亮灶,”江屿把沈临洲的回复给林远看,“说这样客人吃得放心。”

林远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江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江屿,你到底什么情况?这人谁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怎么不自己来?”

江屿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只是说:“他刚换了新工作,走不开。”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你都护着。以前大学的时候你就这样,打三份工累得要死,别人问你累不累,你永远说不累。”

江屿没有说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临洲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辛苦你了。”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没事。”

林远瞥见了那两个字,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

装修队是林远介绍的,几个四川来的师傅,干活利索,话不多。带队的姓陈,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看了铺子之后报了价,比市场上低了将近两成。

“林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陈师傅说,用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赚个辛苦钱就行。”

江屿道了谢,当天就签了合同。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下班后都去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陈师傅他们在,他就帮忙搬搬东西、递递工具;有时候人去楼空,他就一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想象它未来的样子。

墙壁被重新刮了腻子,白得像雪。地面的旧瓷砖被敲掉,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厨房的隔断还没装,用粉笔画在地上的线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画的画。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铺子里,手机忽然震了。

沈临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饭盒,粉色的,盖子上印着小草莓,和他每天带去公司的一模一样。但饭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双筷子,用红色的绳子系着,打了个蝴蝶结。

“新买的筷子,”沈临洲说,“等装修好了,第一顿饭用这双。”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站了很久。墙上的腻子还没干透,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冷风从没装好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拍了张铺子的照片发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有一面刚刷好的白墙,和一地狼藉。

沈临洲回了一个字:“值。”

日子一天一天过,装修的进度比预想中慢。陈师傅说是因为天气太冷,腻子干不透,要等多几天才能刷第二遍。江屿说不急,慢慢来,质量要紧。

他每天去铺子的时候都会带一杯咖啡,有时候是自己泡的,有时候是沈临洲早上做好装进保温杯里的。陈师傅喝了第一口沈临洲做的咖啡,表情很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这咖啡,苦得很有个性。”

江屿笑了,难得地笑了很久。

一月底的时候,厨房的隔断装好了。钢化玻璃,透明的那种,从外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陈师傅安装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玻璃磕了个角,虽然不影响使用,但他坚持要换。

“不用换,”江屿说,“留着吧,当个记号。”

陈师傅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那块带角的玻璃后来一直留在那里,在厨房隔断的最右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江屿知道,每次他站在那个位置往厨房里看,都会想起沈临洲第一次煎鸡蛋的样子——手忙脚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但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二月初,立春那天,装修终于接近了尾声。

墙壁白了,地面平了,灯也装好了。陈师傅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硝烟味弥漫在整条街上。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鼓了鼓掌,有人问什么时候开业。

江屿站在门口,被鞭炮烟呛得直咳嗽,但眼睛里全是笑。

他给沈临洲发了一条消息:“装修好了。”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江屿点开,听见沈临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点点鼻音——他最近工作忙,有点感冒。

“等我,周六过来。”

江屿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抬头看着门头上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招牌是前天送到的,深色的木头,浅色的字,字体是江屿选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艺术字,是端正的楷体,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

他站在招牌下面,抬头看了很久。招牌上只有两个字。

屿洲。

周六一早,沈临洲就到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江屿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铺子门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那是什么?”江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开业用的,”沈临洲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厨房用品——锅铲、汤勺、漏勺、打蛋器、围裙、隔热手套、调味盒、抹布,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袋,“昨天趁午休去买的。”

江屿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条围裙,清一色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图案,和他之前那条粉蓝色卡通围裙形成了鲜明对比。

“换风格了?”江屿指了指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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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洲低头看了一眼,耳尖微微泛红:“那条太丑了,配不上这个店。”

江屿没忍住笑了一声,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早春的阳光正好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崭新的白色墙壁上,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被光洗过一样。

沈临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从墙壁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桌椅,从桌椅移到厨房的玻璃隔断,最后停在门头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上。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吗?”江屿靠在门框上,问。

沈临洲没有回答。他走进铺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桌子,又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还是不大,但够用了。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屿。阳光从江屿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好看,”沈临洲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江屿点了点头,走进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些厨房用品,一件一件归置到该放的地方。锅铲插进筷笼,围裙挂上挂钩,调味盒放在灶台右边——沈临洲是右撇子,用右手拿调料比较顺手。

沈临洲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们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一起归置厨房,一起摆放桌椅,一起把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变成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

“江屿。”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学什么?”

“这些,”沈临洲指了指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厨房,“怎么布置,怎么归置,什么东西该放哪里。”

江屿把最后一个调味盒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一个人住了八年,自然就会了。”他说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之前是说“自然就会了”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注意的小事。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别的东西——是一种很淡的骄傲,像是在说:你看,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所以我也能把你照顾好。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走上前一步,把他拉进怀里。

江屿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临洲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薰衣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便宜了,他觉得那是沈临洲的味道。

“谢谢你,”沈临洲说,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谢谢你把这里弄得这么好看。”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是好看,是好用。”

沈临洲笑了,收紧了手臂。

他们就这样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互相依靠的字。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那块招牌挂了上去。

沈临洲站在梯子上,江屿在下面扶着。招牌不重,但挂起来有点麻烦,要对准螺丝孔,要调整水平,沈临洲的手冻得通红,拧螺丝的时候使不上力。

“你下来,我来。”江屿说。

“不用,马上好了。”沈临洲咬着牙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然后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抬头看。

深色的木头上,两个楷体字安静地立在半空中。

屿洲。

街上的法国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顶端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招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临洲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江屿。”

“嗯。”

“你说,八年算久吗?”

江屿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块招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放在以前,我会说算,”他说,“但现在,我觉得不算。”

“为什么?”

“因为以后还有很久。”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八年跟以后比起来,不算什么。”

沈临洲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街上有人走过,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新挂上的招牌,有人念出了那两个字:“屿洲?是家餐馆吗?没听说过。”

“还没开业呢,”另一个人说,“改天来试试。”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临洲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江屿的手还是那么凉,指尖冰凉的,但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什么时候开业?”沈临洲问。

“你定。”

沈临洲想了想:“三月一号。春天了,适合重新开始。”

江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们站在早春的风里,手牵着手,抬头看着那块招牌。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没有人知道这家餐馆能开多久,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三月一号,春天。

他们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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