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业的春天

三月一号,天气晴。

江屿到的时候,沈临洲已经在店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深蓝色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扒拉两下就出门,而是认真地梳过,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晨光镀成浅棕色。

他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葱。动作不快,但很稳,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江屿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那串风铃是沈临洲上周在旧货市场淘的,铜质的,风吹过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时滴落的水声。

沈临洲抬起头,隔着厨房的玻璃隔断看到了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江屿隔着整个店堂都看见了。

“来了?”沈临洲说。

“嗯。”江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给自己选的专座——离厨房最近,能看到沈临洲做菜的侧脸,也能晒到从南窗照进来的太阳。

沈临洲从厨房端出一杯咖啡,放在江屿面前。咖啡冒着热气,奶泡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肉桂粉,拉花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花的?”江屿低头看着那颗心,嘴角弯了一下。

“昨天练了一晚上,”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练了十几杯,就这杯能看。其他的都倒了。”

“浪费。”

“不浪费,”沈临洲说,“喝的人是你,就不浪费。”

江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不酸,肉桂粉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比以前好太多了,好到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沈临洲泡咖啡的时候,沈临洲喝了一口就说“太苦了”,然后自己走到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

那杯被嫌弃的咖啡,江屿后来自己喝了。确实苦,苦到舌根发麻。但那杯咖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怎么样?”沈临洲问。

江屿放下杯子:“能卖钱的程度。”

沈临洲笑了,站起来走回厨房,系好围裙,开火,热锅,倒油。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清脆而利落。江屿坐在窗边,看着沈临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颗歪歪扭扭的拉花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天,沈临洲把伞递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然后转身跑进雨里,背影被雨水模糊了,但那个轮廓他记住了,记了八年。

现在那个轮廓就在他面前,隔着一道玻璃隔断,隔着几排桌椅,隔着一个春天的早晨。

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沈临洲做的第一道菜是青椒肉丝。

他把菜端出来的时候,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油点子,大概是炒菜的时候溅上去的。他把盘子放在江屿面前,退后一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在等一个评分。

青椒肉丝,青椒切得粗细均匀,肉丝滑嫩不柴,颜色青白相间,勾了薄芡,汤汁明亮。江屿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青椒脆嫩,肉丝入味,咸鲜适中,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很像——但他不记得妈妈做的青椒肉丝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他只记得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全。

“好吃吗?”沈临洲问。

江屿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跟我妈做的不太一样。”

沈临洲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

“但我更喜欢这个味道。”江屿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囤食的仓鼠。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江屿嘴里塞满了东西,没法抗议,只能用眼睛瞪他。沈临洲被那双瞪大的眼睛逗笑了,笑出了声,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响。

第二道菜是糖醋排骨。沈临洲做这道菜已经很有心得了,糖色炒得恰到好处,排骨炖得酥烂,酸甜口的平衡拿捏得刚好。江屿吃完第一块的时候,沈临洲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做实验记录。

“怎么样?”

“好吃。”

“比上次呢?”

“上次也好吃,这次更好吃。”

沈临洲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端出了第三道菜、第四道菜、第五道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最后是一碗番茄蛋花汤。

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江屿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六菜一汤。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碗筷,只是看着江屿吃。

“你怎么不吃?”江屿问。

“我看着你吃就行。”

“你这样我吃不下去。”

“为什么?”

“像被人监视。”

沈临洲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在江屿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坐着,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吃着六菜一汤,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面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

吃到一半的时候,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驼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花。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店里的布置,又看了看靠窗吃饭的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请问……开业了吗?”

江屿和沈临洲对视了一眼。

沈临洲放下筷子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也没刚才那么整齐了。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让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开业了,”沈临洲说,“今天是第一天。”

“那……”女孩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厨房,“能点菜吗?”

“能,”沈临洲说,“但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因为只有我一个厨师。”

女孩笑了,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沈临洲走进厨房,开火,热锅,倒油,打蛋,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有人在等了。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临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每天都在发生,普通到像是本该如此。

一个女孩走进来,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

一个男人在厨房里为她做。

另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做。

阳光很好,风铃很轻,番茄炒蛋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就是“屿洲”的第一天。

第一个客人,第一份点单,第一份卖出去的番茄炒蛋盖饭。

女孩吃完的时候,沈临洲送了她一小碟凉拌黄瓜,说:“开业第一天,送的。”女孩高兴地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一家新开的店,番茄炒蛋盖饭好吃到哭。”

她走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沈临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串风铃在门框上晃来晃去,阳光照在铜片上,一闪一闪的。

“江屿。”

“嗯。”

“你说,我们会有多少客人?”

江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沈临洲。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不知道,”他说,“但第一个客人,记住了。”

沈临洲笑了。他走过来,在江屿对面坐下,伸手把江屿面前那只空碗拿过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汤汁。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下午还有人来吗?”沈临洲问。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江屿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沈临洲拍了一张照片。沈临洲没来得及反应,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纸巾,表情有点懵,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汤汁。

“你干嘛?”沈临洲伸手去抢手机。

江屿把手机举高,躲开他的手,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沈临洲凑过来看的时候,屏保已经换好了,照片里的他傻乎乎地坐在阳光下,围裙上还有油渍。

“这张不好看,”沈临洲说,“换一张。”

“好看,”江屿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觉得好看。”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江屿没来得及阻止,沈临洲已经打开了相机,对着江屿也拍了一张。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逆光,脸有点暗,但沈临洲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照片。

他也把那张设成了屏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回荡,撞上白色的墙壁,又弹回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串铜质风铃上,落在刚拖过的地板上。

下午两点,又来了一对情侣。男生点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女生点了一份麻婆豆腐。沈临洲在厨房里忙活,江屿帮忙倒了水、递了筷子。情侣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味道很好,会再来的”,江屿站在门口送他们,说了声“谢谢”。

下午四点,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要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瓶啤酒。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桌上剩了半瓶啤酒。

下午六点,天快黑了,沈临洲正准备关门,一个外卖骑手冲进来,说有人通过外卖平台下了单,要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沈临洲和江屿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外卖平台什么时候上线的。

“我没注册过,”沈临洲说。

骑手看了看手机:“可是确实有订单啊,地址就是这里。”

江屿拿过骑手的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递还给骑手。“你先回去,饭做好了送过去。”

骑手走了。江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点开“我的订单”,递给沈临洲看。屏幕上有一份已完成的订单,青椒肉丝盖饭,备注写着一行字:“老板,开业大吉。不用找零,多出来的算红包。”

下单人是“江屿”。

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一分。

沈临洲看着那行备注,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店里的灯已经开了大半,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温暖,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你什么时候下的单?”沈临洲问,声音有点哑。

“昨晚睡不着,”江屿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当第一个客人,又不想排队。”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围裙还没解,上面有油渍和葱花味儿,但江屿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沈临洲的肩窝里,闻到了油烟味、洗衣液味,还有沈临洲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第一个客人是你,”沈临洲的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第二个也是你,第几百个也是你。”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的生意不用做了,就我一个人吃。”

“那也行,”沈临洲说,“就做你一个人的生意,开一辈子。”

风铃又响了,但这次没有人进来。是晚风,三月的晚风,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风吹过铜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说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屿洲开业第一天,营业额:246元。客人:7位。最好的客人:1位。”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临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江屿没有醒。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上。沈临洲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把空隙填满,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门。

他想。

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留一辈子。

(屿:尝尝有什么长进。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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