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月的初雨

四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江屿正在店里切菜,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一小时后到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切菜。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刀工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

沈临洲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糖醋排骨正在收汁,浓郁的酸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最近学了一道新菜——鱼香肉丝,试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不是太酸就是太甜,要么就是木耳切得太粗。今天又试了一次,看起来比前几次都好。

“今天早点关门吧。”江屿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声音不大,但沈临洲听见了。

“怎么了?”

“要下暴雨。”

沈临洲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确实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街上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枝大幅度地摇摆着,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做完这一锅就关。”沈临洲说。

最后一锅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急促而混乱。

沈临洲端着那盘排骨走出来,放在靠窗的桌上——那是江屿的专座,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连街对面的楼都看不清了,整个世界被雨水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这雨太大了,”沈临洲说,“等小点再走吧。”

江屿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无数个小锤子敲打窗户。街上的积水已经漫上了人行道,有行人撑着伞跑过,伞被风吹得翻了面,那人狼狈地追着伞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你有没有带伞?”江屿问。

沈临洲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就走了,伞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没有。”他说。

江屿也没带。他每天早上出门都是沈临洲提醒他带伞,今天沈临洲自己忘了,自然也没人提醒他。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待一会儿。”江屿说。

他们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排骨还冒着热气,在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诱人。沈临洲给江屿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就着那盘排骨,慢慢地吃。

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雨声。店里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座孤岛,被雨水包围,却毫发无损。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忽然放下筷子。

“沈临洲。”

“嗯?”

“你还记得那把伞吗?”

沈临洲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江屿说的不是店里备用的那把,也不是他车里那把,更不是那些被他们送来送去、还来还去的普通雨伞。

他说的是八年前那把。

“记得。”沈临洲放下筷子,看着江屿。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专门为江屿调到了一个能听清的频率。

“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江屿问。

沈临洲想了想。八年前的事,隔了太久,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天雨很大,他在车棚里看到一个没带伞的人,站在那里,看着雨发呆。他把伞递过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跑进雨里。

但他不记得伞的颜色了。

“蓝色的?”他不太确定地说,“深蓝色的?”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温柔的责备。

“是黑色的,”江屿说,“纯黑色,长柄的,伞柄上有一个白色的logo,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沈临洲愣住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他问。

“那把伞我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江屿说,“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每天上学都带着,下雨天撑,不下雨也放在书包里。后来伞骨断了,我拿去修,修伞的师傅说锈得太厉害,修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指节更粗了一些,掌心多了几处茧,是长期切菜磨出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上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我那时候觉得,这把伞大概就是我能拥有的全部了。”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一把伞,一个不认识的人递过来的伞,够我用很久。”

沈临洲伸出手,覆在江屿的手背上。他的手比江屿的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锅铲磨出的茧,虎口有长期用力留下的硬皮。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座不同材质的地层,记录着完全不同的八年。

“后来呢?”沈临洲问。

“后来伞坏了,”江屿说,“我把它放在宿舍的柜子里,放了很久。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你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江屿抬起眼睛看着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张桌子、这盘排骨、这盏灯,和对面这个人。

“你说,‘别淋雨,会感冒’。”江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说完就把伞塞给我,自己跑进雨里。我站在车棚里,看着你的背影,想叫住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你叫沈临洲。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全校女生都想认识的人。而我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中等,什么都是中等。”

“你不是中等。”沈临洲说,声音有点急,像是要反驳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江屿说,“但那时候我以为我是。”

他反手握住沈临洲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在交握处融合,分不清谁是谁的。

“所以我用了八年,走到你面前。”江屿说,“不是靠运气,是靠我自己。考上这里的大学,进你的公司,做你的助理,一步步走到你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是为了让我自己配得上喜欢你这个事实。”

沈临洲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知道了,”江屿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配得上。喜欢就是喜欢,跟成绩、家境、职位都没有关系。”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把伞早就坏了,但我还留着伞骨。你这个人也差点丢了,但你还是回来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轻轻刷着整个世界。

“沈临洲。”

“嗯。”

“以后下雨都不许淋雨。”

沈临洲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淋雨会重感冒,”江屿说,“八年前那次,你烧到四十度,请了三天假。你知道那三天我怎么过的吗?”

沈临洲摇了摇头。

“我每天放学都去你们班门口晃一圈,假装路过,假装找人,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但我每一节课都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有事,会不会烧坏了,会不会以后都见不到了。”

江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在几班,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已经开始担心你了。”

沈临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江屿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江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匹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马。

“以后不淋雨了,”沈临洲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江屿的耳朵里,“以后出门都带伞,你看我忘带你就骂我。”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上次说我炒菜咸了,那语气跟骂人差不多。”

“那是事实陈述。”

“事实陈述的语气可以温柔一点。”

“不。”

沈临洲笑了,收紧了手臂。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还是很暗,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些灰白色的光。街上的积水在慢慢退去,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

风铃响了一下,是风,不是人。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在一盘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旁边。窗外的世界湿漉漉的,像一幅刚刚画完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彩画。

过了很久,江屿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走吧,雨停了。”

沈临洲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饭盒,把剩下的排骨装好,又装了两份米饭。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江屿,自己拎着另一个。

“明天早上吃这个,”沈临洲说,“热一下就行。”

江屿接过饭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法国梧桐叶子被洗过的清香。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有人在扫门前的积水,有人在收被风吹倒的招牌,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们锁了门,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积水映出路灯的倒影,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走了几步,江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临洲问。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湿漉漉的街道和路灯的倒影拍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不满意,又蹲下来,把手机放低,重新拍了一张。

“在干什么?”沈临洲也蹲下来,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拍照,”江屿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江屿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倒影,水面上晃动着的橘黄色光斑。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光线也不太对,但他觉得好看。

“纪念今天,”他说,“下雨了,你没淋雨。”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对着两个人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们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背景是路灯的倒影和积水里晃动的光斑。沈临洲在笑,眼睛弯弯的,江屿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这张留着,”沈临洲说,“以后每年下雨都拍一张。”

江屿拿回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锁了屏幕,揣进口袋。

“走吧,回去吃饭,排骨凉了。”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街道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和潮湿。江屿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沈临洲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我不冷。”江屿说。

“你缩脖子了。”

“缩脖子不代表冷。”

“那你为什么缩脖子?”

“因为风吹脖子凉。”

沈临洲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外套还给他。沈临洲的外套很大,披在他肩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晃晃荡荡的。

他们就这样走着,沈临洲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江屿披着他的外套,拎着两个饭盒,踩着一地的积水。

到了楼下,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楼道照得很温暖。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临洲。

沈临洲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

“沈临洲。”

“嗯。”

“以后下雨都要拍一张照片。”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江屿转过身,继续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过大的外套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他都可以这样走——走在江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脚步声,知道他会停下来等自己。

进门的时候,江屿把饭盒放在桌上,去浴室放了热水。水声哗哗的,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他走出来,看见沈临洲还站在玄关,看着那把挂在门后的备用伞。

“怎么了?”江屿问。

沈临洲转过身来,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把黑色的伞,我好像在老家的储物间里见过。”

江屿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前几天跟我妈通了个电话,”沈临洲说,“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开了家小餐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家里还有些你的东西,要不要寄给你。我说好。她又说,你高中时候有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一直放在储物间里,还要不要。”

沈临洲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像是有风暴正在形成。

“我妈说那把伞在我家放了八年,”沈临洲的声音有点哑,“她说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没带走,她也没扔,就一直放在那里。”

江屿站在浴室门口,蒸汽从他身后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屿。”

沈临洲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那把伞没丢,”他说,“在我家。”

江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前的预备动作。

“那你要回去拿吗?”江屿问,声音很轻。

沈临洲握紧了他的手。

“要,”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沈临洲想了想,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等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他说,“等我们再也不会被淋湿的时候。”

江屿抬起眼睛看着他。蒸汽还在从浴室涌出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隔了一层纱,又像隔了八年。

“好,”他说,“那就等。”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伞没丢。在老家。八年。”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沈临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把手放在江屿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江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地方的猫。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星。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上。

沈临洲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把空隙填满,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门。

他想。

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还要等一把伞。

等了八年,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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