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陆绎不请自来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卧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同样剧烈而紊乱的喘息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情欲过后的独特气息。

乾骜也伸出手,指尖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奇异的珍重,轻轻拂开兰锟额前汗湿的碎发,然后,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疼吗?”乾骜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低柔。

兰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

乾骜也看着他这副羞怯到极点的样子,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温柔、也极其满足的弧度。

他没有再逼他,只是拉过旁边干净的薄被,仔细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将他重新拥进怀里,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胸前。

兰锟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任由乾骜也抱着,将脸埋在他汗湿的、带着强烈男性气息的胸膛上,听着他尚未完全平复的、有力的心跳。

身体是疲惫的,酸痛的,甚至带着一丝不适。

可心底那片因为极致亲密而带来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以及乾骜也此刻这异常温柔、异常珍重的姿态,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和……归属感。

恨海已渡,情天终成。纵然前路依旧漫长,纵然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未完全解决,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情欲与泪水交织的清晨,在彼此紧密相拥、心跳相闻的静谧里,两颗伤痕累累、在爱与恨的深渊边缘徘徊了太久的心,终于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方式,彻底融合,彼此确认,再也无法分离。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乾骜也和兰锟的故事,在经历了最深的黑暗、最痛的挣扎和最滚烫的沉沦之后,似乎,也终于翻开了全新的、注定依旧纠缠却已然心意相通的篇章。

这一觉,兰锟睡得很沉,也很久。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剧烈波动,让他几乎陷入一种昏睡状态。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显然已是午后。

身体依旧酸软,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清晰的不适和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微微动了动,想要换个姿势,却发现自己依旧被乾骜也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紧紧搂在怀里。

男人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绵长,手臂横在他腰间,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他的下巴抵着兰锟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兰锟僵着身体,不敢再动,怕吵醒他。目光落在乾骜也近在咫尺的、线条凌厉的侧脸上。男人睡着时,收敛了平日里的冷峻和戾气,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微抿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无害的柔和。

这张脸,曾经让他恐惧,让他恨之入骨。

可此刻,看着他在自己身侧安然沉睡的模样,兰锟的心底,却涌起一股极其陌生、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可腰间的手臂,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醒了?”乾骜也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兰锟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乾骜也似乎也没指望他多说什么,只是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更加低柔:“还难受吗?饿不饿?”

“还好。”兰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饿?身体的感觉很混乱,似乎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我叫人送吃的上来。”乾骜也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兰锟汗湿后有些凌乱的发丝。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沉默,与之前的冰冷对峙或尴尬试探不同,更像是一种……事后的、带着暖昧余温的静谧。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情动的气息,混合着两人身上同款的沐浴露和汗水蒸腾后的、独特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乾骜也才终于松开手臂,坐起身。他低头看了看依旧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通红脸颊的兰锟,唇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你再躺会儿,我去让人准备。”乾骜也说着,俯身,在兰锟露出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才起身下床,随意地披了件睡袍,走向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兰锟才慢慢地、试探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忍着不适,慢慢坐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乱的床单和地面上散落的衣物上——有他的,也有乾骜也的。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入脑海,让他的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他真的……和乾骜也做了。

主动的,心甘情愿的。

这个认知,此刻清晰地摆在面前,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慌和茫然。

接下来呢?他们这算什么?

他只觉得混乱,只觉得身体和心,都像是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乾骜也很快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衬得他冷峻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他走到床边,看到兰锟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乾骜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这么红,不舒服?”

他的触碰,让兰锟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没、没事。”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

乾骜也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他看着兰锟闪躲的眼神和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柔软。他知道兰锟在害羞,在不知所措。这很正常。但他不希望兰锟因为这件事,再次缩回自己的壳里。

“先去洗个澡,会舒服点。”乾骜也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水温我调好了。衣服在架子上。洗好了出来吃饭。”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将空间留给了兰锟。

兰锟独自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浴室的方向。

身体的不适和心底的混乱,依旧清晰。

但乾骜也刚才那近乎体贴的安排和温和的语气,却像是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他心头的阴霾,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他慢慢地,挪下床。双脚踩在地毯上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某个地方的不适也更加明显。他咬着牙,忍着酸疼,一步一步,挪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一身的黏腻和疲惫,也似乎冲淡了一些羞耻和混乱。兰锟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水流滑过脸颊。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乾骜也那双因为情欲而变得格外深邃、格外灼热的眼眸,和他低沉沙哑的、一遍遍叫着他名字的声音……

身体深处,仿佛又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画面和感觉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草草地洗了澡,换上乾骜也准备好的、干净柔软的居家服——尺码很合身,面料是极其舒适的顶级棉质,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这细微的体贴,又让兰锟的心,轻轻悸动了一下。

走出浴室时,卧室已经被收拾过了。

凌乱的床单被换成了干净的,地面也一尘不染,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纠缠,从未发生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事过后的特殊气息,和乾骜也身上那淡淡的雪松冷香。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陈伯的声音,恭敬而温和:“兰先生,午餐准备好了,在楼下的阳光房。乾先生请您下去用餐。”

“好,谢谢。”兰锟应了一声,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自己,脸颊依旧有些泛红,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死寂,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氤氲的水汽和茫然。

脖颈和锁骨附近,那些暧昧的红痕,在居家服V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他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挡,却发现只是徒劳。

最终,他放弃了,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别墅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兰锟走下楼梯,走向餐厅的方向。

脚步还有些虚浮,身体的不适感依旧存在,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阳光房位于别墅一楼的西侧,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玻璃,采光极好,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景色。

此刻,阳光正好,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乾骜也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截蜜色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

怎么感觉……这么帅。

阳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平日冷峻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乾骜也抬起头,看向门口。

当看到兰锟穿着他准备的衣服,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地站在那里时,他眼底的冷峻瞬间化开,漾起一丝清晰的、带着暖意的柔光。

他放下平板,朝兰锟招了招手。

“过来。”乾骜也的声音,是惯有的低沉,却少了平日的命令感,多了一丝自然的亲昵。

兰锟的心脏,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和语气,又轻轻跳快了一拍。

他抿了抿唇,慢慢走过去,在乾骜也对面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清淡的菜肴,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药香的汤。

“先把这碗汤喝了,补气血的。”乾骜也指了指那碗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你昨晚喝了酒,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目光在兰锟脖颈处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耳根似乎也微微有些泛红,“喝点汤,对身体好。”

兰锟的脸,瞬间又红了个彻底。

他低着头,不敢看乾骜也,只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味道有些奇怪、但还算温和的汤。汤很暖,流入胃里,带来一种舒适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一些身体的不适。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不再冰冷,却也谈不上轻松自然。一种无形的、名为“亲密过后的尴尬和试探”的张力,弥漫在空气中。

乾骜也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吃得很少,目光时不时地,就会落在兰锟低垂的、泛着漂亮粉色的侧脸上,或者是他握着勺子的、细白修长的手指上。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会让兰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然后,乾骜也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就在这种无声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别墅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陈伯略显惊讶和犹豫的声音:“陆、陆先生?您怎么来了?您这伤……”

“没事没事,小伤,不碍事!”陆绎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中气十足(?)的声音,随即响起,由远及近,伴随着有些虚浮却依旧试图潇洒的脚步声,“老乾呢?在不在?我来看看我家小……咳,我来看看我兄弟!”

话音未落,阳光房的玻璃门就被“哗啦”一声拉开,陆绎那高大的、额头上还贴着醒目纱布的身影,就晃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兴奋光芒。

他一进来,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餐桌旁的两人,尤其在看到兰锟脖颈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红痕,和他明显不太自然的坐姿时,眼底的光芒,简直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出来。

“哟!都在呢!吃饭呢?”陆绎笑嘻嘻地走过来,非常自来熟地拉开一把椅子,在两人中间坐下,目光在乾骜也和兰锟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二位……嗯,用餐雅兴了?”

他特意在“用餐”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

兰锟的脸,在陆绎进来的瞬间,就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尤其是当陆绎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戏谑和了然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时,他简直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汤碗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乾骜也的脸色,在陆绎出现的那一刻,就沉了下去。尤其是看到陆绎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欠扁样子,和兰锟窘迫得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你来干什么?”乾骜也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带着明显的不悦,“伤没好就在医院躺着,跑出来瞎晃什么?”

“哎,老乾,你这话说的,太伤兄弟我的心了!”陆绎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昨晚你匆匆忙忙跑医院看我,然后又急吼吼地走了,我这不是怕你……嗯,操劳过度,特地来看看你嘛!”

“操劳过度”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再次暧昧地瞟向兰锟。

兰锟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汤勺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头垂得更低,耳根红得几乎透明。

乾骜也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陆绎,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陆绎,你皮痒了?”

“不敢不敢!”陆绎立刻举手作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欠扁,“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看你,有了……嗯,就忘了兄弟,对我这么凶。亏我还特地跑过来,想跟你解释解释,免得……嗯,有些人误会。”

他这话,意有所指。

乾骜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对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兰锟。

误会?什么误会?

兰锟也因为陆绎的话,而微微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紧张?他误会什么了?

陆绎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一些玩笑的神色,但语气依旧轻松,看向兰锟,笑着说道:“兰锟啊,我今天来呢,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来看看老乾,顺便……嗯,看看你。这第二嘛,”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纱布,语气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委屈”,“是来跟你道个歉,顺便……解释一下。”

“道歉?解释?”兰锟终于抬起头,看向陆绎,眼中是清晰的疑惑。

陆绎跟他道什么歉?

“对啊。”陆绎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都怪我。要不是我昨天不小心,被苏晚棠那疯丫头砸了一下,进了医院,老乾也不会大半夜的,丢下你一个人在家,急吼吼地跑医院去看我。害得你……嗯,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还借酒浇愁,最后还……闹出那么大误会。”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昨晚……乾骜也匆匆离开,是因为陆绎受伤了?去医院看他?不是因为……厌烦了他,不想见他?

这个认知,让兰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乾骜也。

乾骜也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他似乎也在等兰锟的反应。

陆绎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眼神交流,心里那点因为“磕到了”而升起的兴奋感,简直要爆棚。

他继续“解释”,语气更加诚恳(?):“老乾这人吧,看着冷,其实对兄弟还是挺上心的。我昨天那一下,流了不少血,看着挺吓人,他接到消息,会都没开完就跑了,在医院守了我大半夜,等我情况稳定了才走。走的时候还交代护士好好看着我,啧,可把我感动坏了。”

他顿了顿,看向兰锟,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暗示:“所以啊,兰锟,老乾昨晚不是故意不回来,也不是……嗯,对你有什么意见。他就是……太担心我这个伤号了。你可千万别误会他,以为他……嗯,那什么你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含糊,但结合上下文,意思再明显不过——别误会乾骜也是故意冷落你、不要你了。

兰锟怔怔地听着,心底那片因为昨夜醉酒和今晨亲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因为陆绎这番“解释”,而缓缓平息了下来,露出底下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复杂的真相。

原来……乾骜也昨晚离开,是因为陆绎受伤。

他匆匆回来,是因为担心自己。他不是不要他,不是厌烦他。

他只是……去照顾受伤的兄弟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缓缓注入兰锟冰冷而混乱的心田。

他看向乾骜也,眼神里是清晰的震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释然和……愧疚?

他昨晚,好像还因为这件事,骂了乾骜也“负心汉”?

乾骜也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那片清晰的震动和释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之前就隐约觉得,兰锟昨晚的情绪崩溃,不仅仅是因为苏晚棠的羞辱,可能也和他匆忙离开有关。

但他没想到,兰锟会因此产生那么大的误会和恐慌,甚至差点……再次封闭自己。

幸好。陆绎这个混蛋,虽然嘴欠,但这次,来得正是时候。

乾骜也看向陆绎,虽然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冰冷,却消散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感谢?

陆绎接收到乾骜也的眼神,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看吧看吧,没我这个金牌调解、最佳僚机,你俩这误会得闹到什么时候去!

他趁热打铁,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看向兰锟,语气更加轻快:“所以啊,兰锟,你看,老乾这人,虽然有时候混账了点,但对在意的人,那是没得说。你可别再因为他工作忙,或者偶尔有点急事,就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嗯?”

这个家,没有陆绎真得散!

他这话,看似是对兰锟说,实则也是在点乾骜也——以后有啥事,记得跟家里这位报备清楚,别让人瞎想。

兰锟的脸,又微微红了起来。他抿了抿唇,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知道了。谢谢陆先生。”

“哎,又叫什么陆先生,多见外!”陆绎摆摆手,笑嘻嘻地说,“叫我陆绎就行。咱们这也算……嗯,共患难过了,是吧?”

共患难?

兰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苏晚棠那件事,脸上又是一热,但心底那点因为陆绎出现而产生的窘迫和紧张,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疏离和戒备,明显少了许多。

乾骜也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看着兰锟脸上那抹因为害羞和释然而泛起的、生动的红晕,心底那股满足和柔软,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知道,陆绎这番插科打诨的解释,虽然方式欠揍,但效果出奇地好。

至少,兰锟不再像刚才那样,一副随时要缩回壳里的样子了。

“吃饭。”乾骜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兰锟夹了一筷子清爽的西兰花,语气是惯有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菜要凉了。”

兰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又看了看乾骜也那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更多的暖流,悄然融化着。

他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菜,虽然依旧沉默,但周身的气息,却不再紧绷。

陆绎看着两人之间这无声流淌的、近乎“温馨”的互动,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他觉得自己这个“和事佬”兼“电灯泡”,当得简直是功德无量。

他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纱布,忽然觉得,挨这一下,值了!太值了!

“对了,老乾,”陆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状似随意地说,“苏晚棠那边,我‘安排’的人回报,效果不错。苏老头气得差点住院,把她关家里了,勒令她闭门思过,没他的允许,不准踏出家门一步。而且,经过昨天那么一闹,她在圈子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估计短时间内,是没脸也没机会出来作妖了。”

他这话,是说给乾骜也听的,也是说给兰锟听的。

他想让兰锟知道,欺负他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招惹他。

乾骜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兰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陆绎,又看了看乾骜也。

苏晚棠……被惩罚了?因为她昨天那些恶毒的话?是乾骜也做的?还是陆绎?

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是解气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细微的……不安。乾骜也处理事情的方式,总是这么……雷霆万钧,不留余地。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默默吃饭。

陆绎似乎看出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哎呀,不说那些晦气的人了。兰锟,你这手艺,看来是没机会再展示了。老乾现在肯定恨不得把你藏起来,谁都不给看,更别说吃你做的饭了。”

兰锟的脸,又红了红,没接话。

乾骜也瞥了陆绎一眼,冷冷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好好好,我吃饭,我吃饭。”陆绎从善如流,埋头扒饭,但眼角眉梢,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兴奋。

阳光房里,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自然起来。虽然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羞涩萦绕在兰锟周围,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隔阂,已然消散无踪。

乾骜也虽然话少,但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兰锟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和温柔。

陆绎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气氛组”和“吐槽役”,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让这顿午餐,不至于太过沉闷。

那个额头上贴着纱布、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不速之客”,深藏功与名,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看来我这“伤”,受得真是时候!

下次老乾要是再跟兰锟闹别扭,我是不是还得……嗯,适时地“受点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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