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不是……太急了?

书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响动,却将另一种更庞大的寂静笼罩下来。

兰锟站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门把冰凉的触感。他缓缓扫视这个空间。

比他楼上的卧室更大,三面顶天立地的书墙,塞满了各种语言的精装书籍,像沉默的巨兽,散发着油墨和尘封的气息。

另一面是整墙的落地窗,窗外依旧是连绵的山色和坚固的格栅。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置于窗前,上面除了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空无一物。

另一侧是沉厚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棋盘。空气里弥漫着和乾骜也身上相似的、冷冽的雪松与皮革味,只是更沉,更重,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的囚笼,升级了。从一个华丽的卧室,到一个更华丽、更空旷的书房。

乾骜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可以活动,但范围仅限于此;你可以思考,但视线所及,皆是我的掌控。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桌面。

电脑是顶级配置,但没有密码,他无法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书架上书籍种类繁多,从晦涩的哲学著作到最新的财经杂志,从古典文学到冷门艺术画册,甚至还有不少原版小说,看得出准备的人“用心良苦”,试图用这些来填充他被囚禁的时光,或者说,精神。

多么周全,又多么残忍。

兰锟没有去碰那些书,也没有打开电脑。他走到落地窗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格栅的阴影切割着他的视线,也将远山的苍翠分割成条块。

自由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想起乾骜也离开餐厅前最后那句话——“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之下。”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书房的角落、天花板。没有看到明显的摄像头,但他毫不怀疑那个男人的话。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冷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像一只被放入透明玻璃箱的标本,供人观赏,研究,掌控。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兰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脚传来酸麻感。他转身,走向沙发,坐下。皮质柔软,却让他如坐针毡。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不能就这样被绝望吞噬。

乾骜也对他,到底是什么?一时兴起的占有?对“所有物”的病态执着?还是……别的什么?兰锟不愿深想。他只知道,这个男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掳来,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他囚禁在这座金丝笼里。这是不容辩驳的伤害与侵犯。

恨吗?当然。恐惧吗?从未停止。但除了这些,心底深处,是否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波澜?因为那个男人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关注”?比如那盅粥,比如那句“你脸色很难看”?

不。兰锟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清醒。那不过是掌控者对被掌控物的某种调试,是疯子的心血来潮。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产生任何错觉。

他必须想办法离开。

首先,他需要了解这里。了解这座别墅的结构,了解监控的可能位置,了解乾骜也的日常作息,了解任何可能的漏洞。他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几天,兰锟开始了沉默的“观察”。

他依旧很少说话,对送餐和打扫的佣人视而不见,对每天定时出现在书房门口、仿佛只是“路过”巡视的乾骜也,也采取漠然的态度。他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或者随意翻看书架上的书,却很少真正看进去。他在用余光,用听力,感知着这座牢笼的一切。

乾骜也似乎很忙。白天很少在家,但每天早晚,必然会出现在别墅。早上,他会和兰锟一起用早餐,尽管气氛总是沉默到近乎凝固。晚上,他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工作,兰锟则被允许待在书房的一角,各自占据一片空间,互不打扰,只有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更显出诡异的静谧。

兰锟发现,乾骜也工作的时候极其专注,侧脸线条在台灯下显得冷硬而深刻,眉头时而微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但有时候,他会停下手中的事情,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兰锟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兰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压抑的焦躁。

每当这时,兰锟就会绷紧身体,装作毫无察觉,但指尖会微微发凉。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下一刻会做什么,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这天晚上,乾骜也比平时回来得更晚些。兰锟已经洗漱过,穿着睡衣,靠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一本关于园艺的书——这是他这几天唯一能稍微看进去的东西,那些安静生长的植物,让他想起母亲生前打理的、那个虽然狭小却充满生机的小花园。

乾骜也推开书房门时,带进一身夜风的寒意,还有淡淡的酒气。他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兰锟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但身体已经悄然戒备。

乾骜也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兰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

“今天过得怎么样?”乾骜也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润,比平日低哑一些,少了些冷硬,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

兰锟抿了抿唇,没回答。这种看似寻常的问候,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虚伪和讽刺。

“说话。”乾骜也转过身,倚在窗边,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带着酒后的些许迷离和更深沉的暗色。

“就这样。”兰锟合上书,声音平淡无波。

“就这样?”乾骜也重复了一遍,迈步走了过来。他停在沙发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兰锟笼罩其中。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的冷冽气息,形成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味道。“看了什么书?”

兰锟把书的封面朝他示意了一下。

“园艺。”乾骜也念出书名,语气听不出情绪,“喜欢?”

“打发时间而已。”

“后院有个玻璃花房,”乾骜也晃了晃杯中的酒,冰块叮当作响,“里面有些不错的植物。明天可以让佣人带你去看。”

兰锟心下一动。花房?那或许是一个相对独立、监控可能没那么严密的空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道:“不必了。”

乾骜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兰锟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酒气更加浓郁地包裹过来。

兰锟身体瞬间僵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兰锟,”乾骜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总是这样。给你什么都不要,对谁都摆出这副清高冷淡的样子。”他的目光掠过兰锟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到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包括对你那个‘好哥哥’?还是说,只对我这样?”

又来了。这种毫无道理的攀比和质疑。

兰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映出男人此刻有些失控的脸。“乾先生希望我怎样?对囚禁我的人笑脸相迎?感恩戴德?”

乾骜也眸色骤然一沉,像是被“囚禁”两个字刺痛。他猛地抬手,捏住了兰锟的下巴,力道不轻。“牙尖嘴利。看来这几天,是太惯着你了。”

下巴被捏得生疼,兰锟却不肯示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冰,刺得乾骜也心头火起,却又夹杂着另一种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是这双眼睛。清澈,干净,明明脆弱易碎,却偏偏盛着不肯熄灭的倔强。让他想摧毁,更想……独占。让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在这种眼神下分崩离析。

他的拇指抚上兰锟的唇角,那里因为紧绷而微微发白。“笑一个。”他命令道,声音低哑,带着酒意和某种偏执,“像那天对兰玦那样。”

兰锟浑身一颤,屈辱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头顶。他用力偏头,想挣脱他的钳制,却被捏得更紧。

“乾骜也,你除了强迫,还会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发抖。

“对你,这就够了。”乾骜也嗤笑,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更加厉害。酒意和连日来被兰锟冷漠对待的郁气,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占有欲和不安,混合成一股暴戾的冲动。

他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唇瓣,忽然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唔——!”

兰锟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唇上传来粗暴的、带着威士忌辛辣气息的触感,不是亲吻,更像是惩罚性的啃咬和掠夺。

乾骜也的舌头强势地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恶心!屈辱!愤怒!

兰锟开始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拒着乾骜也的胸膛,指甲甚至划破了他昂贵的衬衫。但男人的身体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甚至将他更紧地压进沙发里。

这是一个充满掌控和掠夺意味的吻,不带丝毫温情,只有纯粹的宣告和占有。乾骜也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抹去兰锟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打上自己的烙印。

直到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直到兰锟因为缺氧和激烈的情绪,眼前开始发黑,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乾骜也这才缓缓放开他,喘息粗重。他撑起身,看着身下的人。

兰锟躺在沙发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红肿,还沾着一点血渍,眼眶通红,氤氲着生理性的泪水,却没有落下来。他看着乾骜也,那眼神空洞,冰冷,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和深切的恨意。

那恨意,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乾骜也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刚刚做了什么?

他看着兰锟红肿的唇,苍白的脸,凌乱的衣襟,以及那双盛满恨意和泪水的眼睛。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但随即被更强大的、不愿承认的慌乱和某种扭曲的满足感覆盖。

他得到了。虽然是用这种不堪的方式。但这人此刻的模样,这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只属于他一个人看到。

“记住这个感觉,兰锟。”乾骜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衬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仔细听,能察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你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

说完,他不再看兰锟,转身拿起外套和酒杯,大步离开了书房。门被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兰锟依旧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半晌,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

嘴唇很痛,心里更是一片冰凉的麻木。乾骜也的气息还残留在唇齿间,带着威士忌的灼烧感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以为这几天的平静,或许是某种僵持的平衡,甚至可笑地幻想过,乾骜也或许会有那么一丝“正常”的沟通可能。可刚刚那个吻,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个男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的世界里没有道理,没有尊重,只有占有和掠夺。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紧锁。可除了恨,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和寒冷。他要怎么反抗?怎么逃离一个权势滔天、行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就在这无边的冰冷和绝望中,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关于花房的信息,却又悄然浮现。

或许……那会是一个机会。哪怕再渺茫。

乾骜也回到主卧,将酒杯重重放在吧台上,酒液溅出几滴。他烦躁地扯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胸膛里那股躁郁之气却难以平息。

他眼前不断闪过兰锟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恨,冰冷的恨。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这个人看着他,眼里有他。可当那双清澈的眼睛真的只倒映出他一个人时,里面盛的却是如此清晰的恨意。

他抬手,指腹擦过下唇,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伤口,是刚刚被兰锟咬破的。刺痛传来,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

他想起兰锟唇上沾染的血迹,想起他红肿的唇瓣和通红的眼眶。心底那点陌生的、类似刺痛的感觉,又隐隐浮现。

他是不是……太急了?

不。乾骜也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他是乾骜也,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夺取。兰锟是他的,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这个念头就根植于心底,疯狂生长,无法拔除。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让这个人认清现实,留在他身边。

至于手段……重要吗?

他只需要结果。

可为什么,心底那丝烦闷和不确定,却越来越清晰?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似乎是偷拍的,背景是在某个宴会的角落,兰锟独自一人站在光影交界处,微微侧着头,神色安静,带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疏离和易碎感。

乾骜也拿起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照片上兰锟的脸。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

至少,不能让他再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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