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疯子?偏执狂?

晨光比昨日更冷冽,穿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却透不进多少暖意。

兰锟坐在餐厅,面前是佣人刚刚布好的早餐。中式清粥小菜,西式煎蛋火腿,依旧丰盛周全。他握着银勺,指尖冰凉,视线落在面前细腻的白瓷碗沿,没有动。

昨晚的混乱、粗暴的吻、唇齿间的血腥味,还有那双盛满冰冷恨意的眼睛……都在脑海里反复灼烧。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不是因为饥饿,是应激性的痉挛。他需要食物维持体力,可喉咙发紧,吞咽都显得困难。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餐厅门口。

乾骜也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比平日西装革履少了些迫人的凌厉,但周身那股沉郁的气场并未减弱。他眼下仍有淡淡青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径直落在兰锟身上,扫过他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他依旧红肿、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小伤口的唇瓣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乾骜也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佣人无声地为他摆上餐具,倒上黑咖啡。

“不合胃口?”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并未从兰锟脸上移开。声音比昨夜平静,听不出情绪,但仔细分辨,似乎少了点往日的冰冷锋锐。

兰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粥,机械地送入口中。粥是温的,滑入食道,却激不起任何食欲。

乾骜也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吞咽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再说话,沉默地开始用餐。刀叉与瓷盘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餐厅里被放大。

这顿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兰锟吃得极少,几乎只是沾了沾唇。乾骜也的进食速度也明显比往常慢,目光时不时掠过对面。

直到兰锟放下勺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示意自己结束。

乾骜也也几乎同时放下刀叉。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昨天提到的花房,”乾骜也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淡,“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去看看。”

兰锟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结冰的湖。“我说了,不必。”

乾骜也擦拭的动作顿住,餐巾在指间捏紧。“兰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下去两分,“别挑战我的耐心。”

“囚禁我,强迫我,现在连我去哪里,看什么,也要由你决定?”兰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乾先生,你还想控制到什么程度?我的呼吸频率吗?”

乾骜也的眸色骤然转深,捏着餐巾的指节微微泛白。又是这种眼神,这种平静之下汹涌的抗拒。他厌恶这种失控感,更厌恶兰锟用这种态度对他。

“是。”他扔开餐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住兰锟,“从你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由我说了算。包括你的呼吸,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话。”

兰锟脸色更白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乾骜也,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再言语,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倔强,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又是沉默的对峙。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良久,乾骜也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明媚却冰冷的日光。他似乎在强行压制着什么,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当是透透气。”他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这里的空气,总比一直待在房间里好。”

这话不像命令,倒有点像……某种别扭的让步。

兰锟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花房……那个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他需要出去,需要观察。哪怕只是透口气,哪怕明知这可能又是另一个试探或陷阱。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乾骜也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吃完。吃完再去。”他看了一眼兰锟几乎没动的餐盘。

兰锟没动。

“或者,你想让我喂你?”乾骜也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带着威胁。

兰锟闭了闭眼,重新拿起勺子,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乾骜也看着他勉强进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墨色翻涌,复杂难辨。

花房在别墅的后方,与主建筑由一...

兰锟踏进花房的瞬间,有片刻的恍惚。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植物蓬勃的生命力,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短暂地触碰到了“外面”的世界。但很快,他看到了玻璃墙外隐约可见的保镖身影,以及那些隐藏在花叶间、不易察觉的微型摄像头。

短暂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讽刺。这依然是一个华丽的笼子,只是更大,更逼真。

乾骜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疏离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兰锟身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兰锟走到一丛白色蝴蝶兰前停下。花朵开得正好,姿态优雅,洁白无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花瓣。这个动作近乎本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乾骜也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那细白的手指和洁白的花瓣上。阳光透过玻璃,在兰锟的指尖和花瓣上跳跃,那画面莫名地……柔和。和他记忆中那个在宴会上苍白疏离的身影,以及昨夜在沙发上眼神破碎充满恨意的人,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喜欢这个?”乾骜也的声音在寂静的花房中响起,比平时低沉些。

兰锟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花瓣微凉的触感。“只是看看。”

“可以搬几盆到你房间。”乾骜也走近两步,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丛蝴蝶兰上。“或者,你喜欢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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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兰锟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热带植物区,刻意拉开了距离。

乾骜也看着他的背影,眸色微暗。他迈步跟了上去。

“这是天堂鸟,那边是龟背竹。”乾骜也指着几株植物,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真的只是在带他参观。“湿度温度都是自动控制,有专人打理。”

兰锟脚步不停,似乎对什么品种并不感兴趣,目光更多地在花房的结构、玻璃的接缝、可能的出口处流连。

“你在找什么?”乾骜也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很近。

兰锟心头一凛,停下脚步,转身,却发现乾骜也不知何时已离他很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他后退半步,背抵上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片。

“看看而已。”他偏开头,避开乾骜也过于具有压迫感的视线。

乾骜也却伸手,撑在他耳侧的玻璃墙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植物之间。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带着昨夜未散的余威。

“兰锟,”他低头,气息拂过兰锟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你想看,我让你看。但不该有的念头,最好想都别想。”

兰锟身体僵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叶片,坚硬的叶脉硌着掌心。他抬起眼,直视乾骜也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警告和掌控毫不掩饰。

“我能想什么?”他反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在你的监视下,在你的地盘上?”

“知道就好。”乾骜也的指腹,轻轻蹭过兰锟颈侧细腻的皮肤,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安分待着。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除了离开。”

他的触碰带来一阵战栗。兰锟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抗拒意味明显。“我什么都不要。除了自由。”

“自由?”乾骜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就是自由?兰家?还是你那个只会对你假笑的哥哥?”

这话刺中了兰锟内心深处最不愿提及的隐痛。他脸色瞬间煞白,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乾骜也捕捉到了那丝痛楚,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闷。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看着兰锟骤然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烦躁和破坏欲的情绪又升腾起来。他不喜欢看到兰锟为别人,哪怕是所谓的家人,露出这种表情。

“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乾骜也的声音硬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偏执,“衣食无忧,没有人敢轻视你,欺负你。你只需要……”

“只需要听话,当一只被你圈养的金丝雀,是吗?”兰锟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眼圈微微泛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倔强,“乾骜也,你是不是觉得,施舍一个华丽的笼子,就是恩赐?”

“这不是施舍!”乾骜也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兰锟痛呼出声。“这是你该得的!”他盯着兰锟,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黑色风暴,“你本来就该属于这里!属于我!”

“我不属于任何人!”兰锟用力挣扎,另一只手试图掰开他的钳制,腕骨被捏得生疼,但他不管不顾,“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乾骜也,你放了我!你这个疯子!偏执狂!”

“疯子?偏执狂?”乾骜也怒极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对,我就是疯子。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疯了!”他猛地将兰锟拉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气息交缠。“所以,你最好认命。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身边半步!”

“你休想!”兰锟咬牙,眼底的恨意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就算死,也不会认命!”

“死?”乾骜也瞳孔骤然收缩,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敢死试试?”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带着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狠厉,“兰锟,你听着,你的命,现在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太过残忍,太过绝对。兰锟怔住了,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只剩下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因为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看着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漆黑眼眸,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窜遍全身。

原来,在这个疯子眼里,他连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看着兰锟眼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灰败的空洞和绝望,乾骜也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空洞的眼神,比恨意更让他难受,让他恐慌。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兰锟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植物架上,几片叶子簌簌落下。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腕,低垂着头,不再看乾骜也,也不再说话,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瓷偶。

花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植物喷淋系统定时启动的细微声响。阳光依旧明媚,花香依旧馥郁,却再也无法驱散两人之间那厚重如实质的冰冷与绝望。

乾骜也看着兰锟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手腕上刺目的红痕,胸腔里那股暴戾的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钝痛,和一丝仓皇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抚。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掠夺,习惯了用最强硬的手段达成目的。

可面对这样的兰锟,他那些惯用的手段,似乎都失了效,甚至起了反作用。

“……回去。”最终,他只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字,转身,率先向花房外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僵硬的狼狈。

兰锟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直起身,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涩的痛楚。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清晰的指痕,又抬眼,望向玻璃穹顶外那片被分割的、虚假的蓝天。

自由是奢望,连死,都成了奢望吗?

他慢慢走出花房,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前方的走廊里,乾骜也停下脚步,似乎在等他,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背影融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模糊不清。

兰锟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停留,只是以一种近乎匀速的、麻木的步伐,慢慢走着。

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玻璃走廊,回到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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