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叔，你在干什么
金属与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兰锟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牙齿被冰冷的锁扣硌伤。指尖因为持续用力而痉挛，那枚精致的银锁扣，却纹丝不动，如同长在了他腕骨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的嘈杂声、撞击声，忽然停了。
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兰锟的动作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是乾骜也攻进来了？还是……遇到了更大的阻碍？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厚重的墙壁和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来自门口，也不是来自刚才那个变态离开的侧门。
而是……从房间上方，某个隐藏的音响设备里，传来的、带着轻微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的人声。
是那个变态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彬彬有礼却又充满恶意的愉悦语调：
“乾总，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不过，用这种方式‘敲门’，似乎……不太礼貌？”
兰锟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而狠狠一颤！真的是乾骜也！他在和乾骜也说话！通过监控或者通讯设备！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乾骜也的声音。
隔着冰冷的电子设备，那声音失去了往日面对他时的低沉温柔，只剩下一种彻骨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冰冷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人在哪。”
三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是最简单的陈述。
兰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乾骜也。真的是他。
他就在外面，在离自己可能不远的地方。
“人？”变态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疑惑，随即是了然的笑声，“哦，你说的是我床上那位……美丽的小客人？他很好。很乖。我们正……聊得愉快。”
“陆、文、渊。”
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那个变态的名字。
陆文渊？
兰锟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姓陆？
音响那头的陆文渊，似乎也因为乾骜也直接叫破他的名字，而沉默了一瞬。
随即，笑声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丝被戳穿的不悦和更浓的兴味。
“原来乾总认得我。真是荣幸。”陆文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黏腻的腔调，“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乾总应该也清楚，这里……是我的地方。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你现在带着人，砸了我的门，吓到了我的小客人。这笔账，怎么算？”
“放人。”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则，我拆了你这‘地方’。”
“拆？”陆文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乾骜也，我知道你有钱，有人，在霖市可以横着走。但这里，姓陆。不是你的乾氏，也不是外面那些你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想拆我的地方？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的人拆得快，还是我的人……让你的小宝贝，死得快。”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兰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乾骜也那边，是更长的沉默。
“你想要什么。”乾骜也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冰冷未减，但兰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他在妥协。
为了他，在向这个变态妥协。
这个认知，让兰锟的心，又酸又痛，如同被浸在滚烫的油里煎熬。
“我想要什么？”陆文渊慢悠悠地重复，带着玩味的笑意，“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对钱没兴趣。我对乾总你……也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怀里那个，让你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小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乾骜也的沉默带来的快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和恶毒：“这样吧，乾总。我们玩个游戏。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我也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你看，你的小宝贝在我手里。我动动手指，他就没了。所以，游戏规则很简单。”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出去。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我们慢慢谈。谈得好，也许我心情好了，就让你见见他。谈不好……呵呵，那你就只能等着收尸了。当然，是完整的，还是……一块一块的，我就不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兰锟的呼吸几乎停滞。
不……不能退！乾骜也一旦退了，这个变态更无所顾忌！可是……不退，这个疯子真的可能会……
“陆文渊。”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露出底下骇人的、翻滚的岩浆，“你动他一下，我让你陆家满门，鸡犬不留。”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文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音响里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乾骜也这句话，戳中了他某个痛处，或者……激怒了他。
“乾骜也！”陆文渊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慵懒玩味，变得尖利而阴沉，“你威胁我？！为了一个玩意儿，你要跟我陆家开战？！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空气里，“我是乾骜也。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陆家满门，抵他一根头发。你可以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在音响内外蔓延。
兰锟屏住呼吸，眼泪无声地流淌。
乾骜也……为了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陆文渊显然也被乾骜也这毫不掩饰的、玉石俱焚的狠绝震慑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好，乾骜也，你够狠。”陆文渊的声音有些扭曲，“为了个男人，你真是疯了。行，今天算我栽了。人，我可以让你带走。”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跳！可以带走？
“但是，”陆文渊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阴险，“不是现在。你现在退出去。明天早上，我会派人，把他‘完整’地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前提是，你和你的人，从现在起，从我的地盘上消失。并且，保证不再追究今天的事。如何？”
拖延战术。
而且，所谓的“完整”送达，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一夜之间，足以发生太多可怕的事情。
“现在。”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见不到人，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乾骜也！你别欺人太甚！”陆文渊厉声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肯放人，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你真要鱼死网破？！”
“鱼会死，”乾骜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网，不会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兰锟能感觉到，两个强势的男人，正在通过无形的电波，进行着一场凶险无比的对峙和博弈。
而他自己，就是棋盘上那颗最关键的、也是最脆弱的棋子。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同样是通过音响设备传来，带着喘息，和一种压抑着怒火的急促。
“小叔！你他妈在干什么？！”
是陆绎的声音！
兰锟猛地睁大了眼睛。
陆绎也来了？！他也在这里外面？
等等，小……叔？！
音响那头的陆文渊，显然也吃了一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火：“阿绎？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滚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陆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绑了兰锟！绑了老乾的人！你跟我说没我的事？！小叔，你疯了吗？！你知道乾骜也是什么人？！你知道你动了兰锟，会是什么后果？！”
“闭嘴！”陆文渊似乎被侄子的指责激怒了，声音更加尖利，“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滚！”
“该滚的是你！”陆绎毫不退让，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马上把兰锟交出来！现在！立刻！否则，别怪我这个当侄子的，不给你留脸面！”
“陆绎！”陆文渊的声音气得发抖，“你为了个外人，跟你小叔这么说话？！你想造反吗？！”
“他不是外人！”陆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是我兄弟的人！是我陆绎认可的朋友！小叔，我最后说一次，放人！不然，我保证，你干的这些龌龊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陆家，传到爷爷耳朵里！你猜，爷爷是信我这个亲孙子，还是信你这个……早就被边缘化的、只会玩些上不得台面把戏的‘小儿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陆文渊的痛处。
音响里传来陆文渊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显然被陆绎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也……戳中了要害。
“好……好你个陆绎！”陆文渊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揭穿的羞恼，而变得扭曲嘶哑，“翅膀硬了，敢威胁我了？你以为搬出老爷子，我就怕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还就不放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乾骜也能把我怎么样！”
他显然是被陆绎的话刺激得失去了部分理智，或者说，是骑虎难下，干脆破罐子破摔。
“陆文渊。”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平静下，仿佛凝练了所有的杀意，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宣告。
“你想清楚。”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陆文渊有些气急败坏、却又强行镇定的声音：“乾骜也，少来这套！我知道你现在不敢动我！你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带人滚蛋！明天，我自然把人还你！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不是乾骜也，也不是陆绎。
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同样通过音响传来：
“文渊，闹够了没有。”
这个声音一出现，音响那头的陆文渊，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连呼吸声，都仿佛屏住了。
兰锟也愣住了。这个声音……是谁？
短暂的死寂后，是陆文渊有些发颤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惊惧的声音：“……爸？您……您怎么……”
爸？陆文渊的父亲？陆绎的爷爷？陆家的定海神针，陆老爷子？！
“我怎么知道？”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陆家的脸，丢到整个霖市，丢到乾家面前去？！”
“爸，我……”
“闭嘴！”陆老爷子厉声打断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怒，“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动乾骜也的人？！谁让你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招惹乾家？！你是嫌陆家现在还不够乱，不够丢人吗？！”
陆文渊似乎想辩解，但在老爷子的盛怒之下，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乾总。”陆老爷子的声音转向乾骜也，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歉意，“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孽障。让你见笑了。人，我陆家立刻完好无损地送还。今天的事，是陆家管教不严，对不住乾总，也对不住……兰先生。陆家，会给乾总一个交代。”
乾骜也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陆老爷子的突然出现和表态，也出乎他的意料。但眼下，救出兰锟是第一要务。
“陆老。”乾骜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面对陆家真正的掌舵人，语气里多了一丝必要的礼节，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我要先见到人。”
“应该的。”陆老爷子立刻道，随即对陆文渊厉声道，“还不快去把人请出来！要是兰先生少了一根头发，我打断你的腿！”
“爸！”陆文渊似乎还想挣扎，声音里全是不甘和怨恨。
“快去！”陆老爷子一声怒喝。
音响里传来陆文渊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喘气声，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兰锟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那因为极度紧张后的松懈，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啜泣。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因为陆老爷子的出现？
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依旧被锁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耻辱的丝袍。但门外，那个令人作呕的变态，似乎被压制了。乾骜也，陆绎，还有那位陆老爷子，都在外面。
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身体依旧因为恐惧和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手腕被锁链磨破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那扇紧闭的主入口。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
“咔嚓。”
一声轻响，是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兰锟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厚重的实木门，被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乾骜也，也不是陆绎。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陌生男人。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上的兰锟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然后，他们侧身让开。
一个身影，迈着有些虚浮踉跄、却极力保持着镇定的步子，走了进来。
是陆文渊。
他身上的深紫色丝绒睡袍已经换下，穿了一身有些皱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色是极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紧紧抿着，看向兰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不甘，和一丝深藏的、被强行压制的恐惧。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造型精美的黄铜钥匙。
兰锟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对他极尽羞辱威胁的变态，此刻却不得不拿着钥匙来“释放”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茫然。
陆文渊走到床边，停住。他没有看兰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动作有些粗鲁地，将钥匙插进兰锟左手腕上那个银锁扣的锁孔里。
“咔哒。”
锁扣应声弹开。
冰冷的金属链，滑落下来，掉在丝绒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手腕骤然一轻，那禁锢了他许久的冰冷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回流带来的、细微的刺痛和麻木。
兰锟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了自己重获自由、却布满红痕和淤青的左手腕。
“早晚上了你。”陆文渊眯起眼，盯着兰锟的眼神有些阴森。
兰锟听完他的话，打了个冷颤。
陆文渊收回钥匙，没有再看兰锟，只是转过身，对着门口，用一种极其生硬、带着浓浓屈辱和不甘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人在这儿。可以走了。”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难以忍受，快步走向门口，与那两个黑衣男人擦肩而过，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两个黑衣男人这才走进房间，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厚厚的羊绒毯。
他们走到床边，将毯子轻轻披在兰锟颤抖的肩膀上，裹紧。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没有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兰先生，”拿着毯子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请跟我们离开。乾总和陆少在外面等您。”
兰锟紧紧抓着身上的毯子，羊毛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的安全感。他点了点头，想下床，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另一个男人见状，走上前，不是搀扶，而是直接俯身，手臂穿过兰锟的膝弯和后背，以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狎昵意味的姿势，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兰锟的身体瞬间僵硬，但男人只是抱着他，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毯子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脸。
穿过那扇曾经禁锢他的房门，走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光线昏暗的长廊。兰锟被男人抱着，视线有限，只能看到头顶天花板上华丽繁复的浮雕，和墙壁上一些色彩浓艳、内容诡异的油画快速向后掠去。
空气里，那股甜腻腥气的味道淡了许多，但依旧残留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出口。
男人抱着他，快步穿过一扇敞开的大门。
外面，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鼻腔里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香气。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庭院，停着数辆黑色的车，车灯雪亮，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庭院中央，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庭院出口的方向，似乎正在听旁边的人低声汇报什么。但在兰锟被抱出来的瞬间，他像是心有灵犀，猛地转过身。
是乾骜也。
月光和车灯交织，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矜贵的脸，此刻仿佛覆着一层寒冰，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迅速扫过兰锟全身。
在看到他裸露在毯子外、布满红痕和淤青的手腕，和那件堪堪遮体的、不属于他的丝袍一角时，眼底的暗沉，骤然翻涌起骇人的猩红。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兰锟，胸口几不可察地、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强行压抑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毁灭性的东西。
抱着兰锟的男人，在乾骜也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躬身：“乾总，兰先生。”
乾骜也的目光，终于从兰锟脸上移开，落在那男人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沙哑：“他怎么样？”
“除了手腕的勒伤和惊吓，初步检查，没有其他明显外伤。”男人回答得言简意赅，“需要详细检查。”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
男人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兰锟，递向乾骜也。
就在兰锟即将落入乾骜也怀中的前一秒，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是陆绎。
他脸色也很难看，额角青筋跳动，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愤怒和担忧。
他一把抓住乾骜也的手臂，声音急促而紧绷：“老乾！等等！我小叔他……” 他看了一眼乾骜也怀中虚弱苍白的兰锟，喉结滚动了一下，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愧疚。
乾骜也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陆绎抓着他手臂的手，那眼神，让陆绎下意识地松开了。
“陆绎。”乾骜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绝，“今天的事，看在陆老和你的面子上，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庭院深处，那栋刚刚将兰锟囚禁的、灯火通明的建筑，眼底的猩红再次翻涌。
“但人，我带走了。至于陆文渊……”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中微微颤抖、紧紧抓着他衣襟的兰锟脸上，那翻涌的猩红，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墨色覆盖。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那冰冷的、仿佛淬了毒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陆绎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告诉他，好好享受，他剩下的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紧手臂，将兰锟更紧、更安全地拥在怀里，用身上的风衣，将他彻底包裹。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车门被保镖恭敬拉开。
乾骜也抱着兰锟，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兰锟的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牙齿被冰冷的锁扣硌伤。指尖因为持续用力而痉挛，那枚精致的银锁扣，却纹丝不动，如同长在了他腕骨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无声地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刚刚燃起的希望。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的嘈杂声、撞击声，忽然停了。
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兰锟的动作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是乾骜也攻进来了？还是……遇到了更大的阻碍？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厚重的墙壁和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来自门口，也不是来自刚才那个变态离开的侧门。
而是……从房间上方，某个隐藏的音响设备里，传来的、带着轻微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的人声。
是那个变态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彬彬有礼却又充满恶意的愉悦语调：
“乾总，深夜造访，有失远迎。不过，用这种方式‘敲门’，似乎……不太礼貌？”
兰锟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而狠狠一颤！真的是乾骜也！他在和乾骜也说话！通过监控或者通讯设备！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乾骜也的声音。
隔着冰冷的电子设备，那声音失去了往日面对他时的低沉温柔，只剩下一种彻骨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冰冷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人在哪。”
三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是最简单的陈述。
兰锟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乾骜也。真的是他。
他就在外面，在离自己可能不远的地方。
“人？”变态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疑惑，随即是了然的笑声，“哦，你说的是我床上那位……美丽的小客人？他很好。很乖。我们正……聊得愉快。”
“陆、文、渊。”
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叫出了那个变态的名字。
陆文渊？
兰锟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姓陆？
音响那头的陆文渊，似乎也因为乾骜也直接叫破他的名字，而沉默了一瞬。
随即，笑声变得更加尖锐，带着一丝被戳穿的不悦和更浓的兴味。
“原来乾总认得我。真是荣幸。”陆文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黏腻的腔调，“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乾总应该也清楚，这里……是我的地方。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你现在带着人，砸了我的门，吓到了我的小客人。这笔账，怎么算？”
“放人。”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否则，我拆了你这‘地方’。”
“拆？”陆文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乾骜也，我知道你有钱，有人，在霖市可以横着走。但这里，姓陆。不是你的乾氏，也不是外面那些你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角色。想拆我的地方？可以。试试看。看看是你的人拆得快，还是我的人……让你的小宝贝，死得快。”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兰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乾骜也那边，是更长的沉默。
“你想要什么。”乾骜也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冰冷未减，但兰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他在妥协。
为了他，在向这个变态妥协。
这个认知，让兰锟的心，又酸又痛，如同被浸在滚烫的油里煎熬。
“我想要什么？”陆文渊慢悠悠地重复，带着玩味的笑意，“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对钱没兴趣。我对乾总你……也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怀里那个，让你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小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乾骜也的沉默带来的快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和恶毒：“这样吧，乾总。我们玩个游戏。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我也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但你看，你的小宝贝在我手里。我动动手指，他就没了。所以，游戏规则很简单。”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出去。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我们慢慢谈。谈得好，也许我心情好了，就让你见见他。谈不好……呵呵，那你就只能等着收尸了。当然，是完整的，还是……一块一块的，我就不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兰锟的呼吸几乎停滞。
不……不能退！乾骜也一旦退了，这个变态更无所顾忌！可是……不退，这个疯子真的可能会……
“陆文渊。”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露出底下骇人的、翻滚的岩浆，“你动他一下，我让你陆家满门，鸡犬不留。”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文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音响里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然，乾骜也这句话，戳中了他某个痛处，或者……激怒了他。
“乾骜也！”陆文渊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贯的慵懒玩味，变得尖利而阴沉，“你威胁我？！为了一个玩意儿，你要跟我陆家开战？！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乾骜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空气里，“我是乾骜也。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陆家满门，抵他一根头发。你可以试试。”
死一般的寂静，在音响内外蔓延。
兰锟屏住呼吸，眼泪无声地流淌。
乾骜也……为了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陆文渊显然也被乾骜也这毫不掩饰的、玉石俱焚的狠绝震慑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好，乾骜也，你够狠。”陆文渊的声音有些扭曲，“为了个男人，你真是疯了。行，今天算我栽了。人，我可以让你带走。”
兰锟的心脏，猛地一跳！可以带走？
“但是，”陆文渊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阴险，“不是现在。你现在退出去。明天早上，我会派人，把他‘完整’地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前提是，你和你的人，从现在起，从我的地盘上消失。并且，保证不再追究今天的事。如何？”
拖延战术。
而且，所谓的“完整”送达，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一夜之间，足以发生太多可怕的事情。
“现在。”乾骜也的声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我见不到人，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乾骜也！你别欺人太甚！”陆文渊厉声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肯放人，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你真要鱼死网破？！”
“鱼会死，”乾骜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网，不会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兰锟能感觉到，两个强势的男人，正在通过无形的电波，进行着一场凶险无比的对峙和博弈。
而他自己，就是棋盘上那颗最关键的、也是最脆弱的棋子。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同样是通过音响设备传来，带着喘息，和一种压抑着怒火的急促。
“小叔！你他妈在干什么？！”
是陆绎的声音！
兰锟猛地睁大了眼睛。
陆绎也来了？！他也在这里外面？
等等，小……叔？！
音响那头的陆文渊，显然也吃了一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火：“阿绎？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来的？滚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陆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绑了兰锟！绑了老乾的人！你跟我说没我的事？！小叔，你疯了吗？！你知道乾骜也是什么人？！你知道你动了兰锟，会是什么后果？！”
“闭嘴！”陆文渊似乎被侄子的指责激怒了，声音更加尖利，“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滚！”
“该滚的是你！”陆绎毫不退让，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决绝，“马上把兰锟交出来！现在！立刻！否则，别怪我这个当侄子的，不给你留脸面！”
“陆绎！”陆文渊的声音气得发抖，“你为了个外人，跟你小叔这么说话？！你想造反吗？！”
“他不是外人！”陆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是我兄弟的人！是我陆绎认可的朋友！小叔，我最后说一次，放人！不然，我保证，你干的这些龌龊事，明天就会传遍整个陆家，传到爷爷耳朵里！你猜，爷爷是信我这个亲孙子，还是信你这个……早就被边缘化的、只会玩些上不得台面把戏的‘小儿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陆文渊的痛处。
音响里传来陆文渊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显然被陆绎这番话彻底激怒了，也……戳中了要害。
“好……好你个陆绎！”陆文渊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揭穿的羞恼，而变得扭曲嘶哑，“翅膀硬了，敢威胁我了？你以为搬出老爷子，我就怕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还就不放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乾骜也能把我怎么样！”
他显然是被陆绎的话刺激得失去了部分理智，或者说，是骑虎难下，干脆破罐子破摔。
“陆文渊。”乾骜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冰冷的平静下，仿佛凝练了所有的杀意，化成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宣告。
“你想清楚。”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陆文渊有些气急败坏、却又强行镇定的声音：“乾骜也，少来这套！我知道你现在不敢动我！你的人在我手里！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带人滚蛋！明天，我自然把人还你！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不是乾骜也，也不是陆绎。
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同样通过音响传来：
“文渊，闹够了没有。”
这个声音一出现，音响那头的陆文渊，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连呼吸声，都仿佛屏住了。
兰锟也愣住了。这个声音……是谁？
短暂的死寂后，是陆文渊有些发颤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惊惧的声音：“……爸？您……您怎么……”
爸？陆文渊的父亲？陆绎的爷爷？陆家的定海神针，陆老爷子？！
“我怎么知道？”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陆家的脸，丢到整个霖市，丢到乾家面前去？！”
“爸，我……”
“闭嘴！”陆老爷子厉声打断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怒，“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动乾骜也的人？！谁让你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招惹乾家？！你是嫌陆家现在还不够乱，不够丢人吗？！”
陆文渊似乎想辩解，但在老爷子的盛怒之下，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乾总。”陆老爷子的声音转向乾骜也，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歉意，“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孽障。让你见笑了。人，我陆家立刻完好无损地送还。今天的事，是陆家管教不严，对不住乾总，也对不住……兰先生。陆家，会给乾总一个交代。”
乾骜也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陆老爷子的突然出现和表态，也出乎他的意料。但眼下，救出兰锟是第一要务。
“陆老。”乾骜也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面对陆家真正的掌舵人，语气里多了一丝必要的礼节，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我要先见到人。”
“应该的。”陆老爷子立刻道，随即对陆文渊厉声道，“还不快去把人请出来！要是兰先生少了一根头发，我打断你的腿！”
“爸！”陆文渊似乎还想挣扎，声音里全是不甘和怨恨。
“快去！”陆老爷子一声怒喝。
音响里传来陆文渊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喘气声，然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兰锟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那因为极度紧张后的松懈，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啜泣。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因为陆老爷子的出现？
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挣扎出来，还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他依旧被锁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耻辱的丝袍。但门外，那个令人作呕的变态，似乎被压制了。乾骜也，陆绎，还有那位陆老爷子，都在外面。
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身体依旧因为恐惧和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手腕被锁链磨破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那扇紧闭的主入口。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
“咔嚓。”
一声轻响，是门锁被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兰锟的身体，猛地一颤，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厚重的实木门，被缓缓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乾骜也，也不是陆绎。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陌生男人。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床上的兰锟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然后，他们侧身让开。
一个身影，迈着有些虚浮踉跄、却极力保持着镇定的步子，走了进来。
是陆文渊。
他身上的深紫色丝绒睡袍已经换下，穿了一身有些皱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色是极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紧紧抿着，看向兰锟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不甘，和一丝深藏的、被强行压制的恐惧。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造型精美的黄铜钥匙。
兰锟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还对他极尽羞辱威胁的变态，此刻却不得不拿着钥匙来“释放”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茫然。
陆文渊走到床边，停住。他没有看兰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动作有些粗鲁地，将钥匙插进兰锟左手腕上那个银锁扣的锁孔里。
“咔哒。”
锁扣应声弹开。
冰冷的金属链，滑落下来，掉在丝绒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手腕骤然一轻，那禁锢了他许久的冰冷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回流带来的、细微的刺痛和麻木。
兰锟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了自己重获自由、却布满红痕和淤青的左手腕。
“早晚上了你。”陆文渊眯起眼，盯着兰锟的眼神有些阴森。
兰锟听完他的话，打了个冷颤。
陆文渊收回钥匙，没有再看兰锟，只是转过身，对着门口，用一种极其生硬、带着浓浓屈辱和不甘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人在这儿。可以走了。”
说完，他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难以忍受，快步走向门口，与那两个黑衣男人擦肩而过，迅速消失在门外。
那两个黑衣男人这才走进房间，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厚厚的羊绒毯。
他们走到床边，将毯子轻轻披在兰锟颤抖的肩膀上，裹紧。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没有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兰先生，”拿着毯子的男人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请跟我们离开。乾总和陆少在外面等您。”
兰锟紧紧抓着身上的毯子，羊毛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的安全感。他点了点头，想下床，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另一个男人见状，走上前，不是搀扶，而是直接俯身，手臂穿过兰锟的膝弯和后背，以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狎昵意味的姿势，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兰锟的身体瞬间僵硬，但男人只是抱着他，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毯子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脸。
穿过那扇曾经禁锢他的房门，走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光线昏暗的长廊。兰锟被男人抱着，视线有限，只能看到头顶天花板上华丽繁复的浮雕，和墙壁上一些色彩浓艳、内容诡异的油画快速向后掠去。
空气里，那股甜腻腥气的味道淡了许多，但依旧残留着，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噩梦。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出口。
男人抱着他，快步穿过一扇敞开的大门。
外面，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鼻腔里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香气。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庭院，停着数辆黑色的车，车灯雪亮，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庭院中央，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身影，高大，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背对着庭院出口的方向，似乎正在听旁边的人低声汇报什么。但在兰锟被抱出来的瞬间，他像是心有灵犀，猛地转过身。
是乾骜也。
月光和车灯交织，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冷峻矜贵的脸，此刻仿佛覆着一层寒冰，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迅速扫过兰锟全身。
在看到他裸露在毯子外、布满红痕和淤青的手腕，和那件堪堪遮体的、不属于他的丝袍一角时，眼底的暗沉，骤然翻涌起骇人的猩红。
但他没有立刻冲过来。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兰锟，胸口几不可察地、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强行压抑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毁灭性的东西。
抱着兰锟的男人，在乾骜也面前几步远停下，微微躬身：“乾总，兰先生。”
乾骜也的目光，终于从兰锟脸上移开，落在那男人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沙哑：“他怎么样？”
“除了手腕的勒伤和惊吓，初步检查，没有其他明显外伤。”男人回答得言简意赅，“需要详细检查。”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
男人会意，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兰锟，递向乾骜也。
就在兰锟即将落入乾骜也怀中的前一秒，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影，是陆绎。
他脸色也很难看，额角青筋跳动，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愤怒和担忧。
他一把抓住乾骜也的手臂，声音急促而紧绷：“老乾！等等！我小叔他……” 他看了一眼乾骜也怀中虚弱苍白的兰锟，喉结滚动了一下，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愧疚。
乾骜也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陆绎抓着他手臂的手，那眼神，让陆绎下意识地松开了。
“陆绎。”乾骜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决绝，“今天的事，看在陆老和你的面子上，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庭院深处，那栋刚刚将兰锟囚禁的、灯火通明的建筑，眼底的猩红再次翻涌。
“但人，我带走了。至于陆文渊……”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怀中微微颤抖、紧紧抓着他衣襟的兰锟脸上，那翻涌的猩红，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墨色覆盖。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那冰冷的、仿佛淬了毒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陆绎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告诉他，好好享受，他剩下的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紧手臂，将兰锟更紧、更安全地拥在怀里，用身上的风衣，将他彻底包裹。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车门被保镖恭敬拉开。
乾骜也抱着兰锟，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