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所有伤了你的人……

车内,光线昏暗。

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勾勒出乾骜也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怀中兰锟苍白的侧脸轮廓。

兰锟依旧被厚重的羊绒毯和乾骜也的风衣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脸。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牙齿因为后怕和寒冷而咯咯作响。

左手腕被锁链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混合着之前那个变态触碰留下的、令人作呕的冰冷触感回忆,让他一阵阵发冷,恶心。

乾骜也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却异常小心地避开了他手腕的伤处。另一只手,隔着毯子,一下一下,极其克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下巴抵着兰锟的头顶,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体温透过层层布料,传递过来,是此刻兰锟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而可靠的热源。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但兰锟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淬了火的寒铁。

那压抑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怒和戾气,即使被强行收敛,依旧丝丝缕缕地透出来,让车厢内的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兰锟将脸更深地埋进乾骜也的颈窝,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试图驱散鼻腔里残留的甜腻腥气。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乾骜也昂贵的衬衫领口。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乾骜也他没事,想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想问他陆文渊最后那句“早晚上了你”是什么意思……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乾骜也拍着他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冰凉的唇,极其轻柔地,落在兰锟汗湿的额角。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无以复加的心疼。

“别怕。”乾骜也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得厉害,像粗粝的沙石磨过,“没事了。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最有效的镇定剂,让兰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乾骜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抱着他,像抱着易碎的珍宝。目光却穿过昏暗的车厢,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酝酿着风暴的墨色。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主楼前停下。早已接到消息、带着家庭医生和护士等候在门口的陈伯,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凝重。

乾骜也抱着兰锟下车,对陈伯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大厅,走向二楼的主卧。步伐很快,却很稳,没有让怀里的兰锟感到一丝颠簸。

主卧里,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暖黄。乾骜也将兰锟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对待最精致的瓷器。他扯掉那件令人作呕的丝袍,用柔软的被子将他盖好,只露出受伤的手腕。

家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慈和却眼神锐利的女人,姓方。她立刻上前,轻声对兰锟说:“兰先生,别紧张,我先给您检查一下。”

兰锟点了点头,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乾骜也站在床边,没有离开,目光紧紧锁着医生检查的动作。当医生用消毒棉签轻轻擦拭他手腕上被金属磨破、渗出血丝的伤口时,兰锟疼得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乾骜也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兰锟,而是一把抓住了旁边床头柜的边缘。坚硬的实木,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

方医生仿佛没察觉到乾骜也的失态,动作依旧专业而轻柔。她仔细检查了兰锟的全身,特别是手腕、脚踝、脖颈等容易被捆绑或施暴的部位,又询问了他是否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适,并测量了血压和心率。

“外伤主要是左手腕的皮肤磨损和皮下淤血,不算严重,按时上药,避免感染,几天就能好。”方医生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暴力痕迹。但惊吓过度,心率偏快,血压稍低,需要好好休息,静养。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乾骜也,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考虑到兰先生被使用了不明药物,虽然目前看没有严重的后遗症,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明天还是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血液和生化检查,排除药物残留或潜在影响。”

乾骜也的脸色,在听到“不明药物”时,又阴沉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声音冰冷:“安排最好的医院,最全面的检查。现在,他需要什么?”

“安静,休息,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我开一些安神和帮助代谢的药物,温水服用。”方医生将开好的药单递给旁边的护士,又对兰锟温和地笑了笑,“兰先生,没事了,放松,好好睡一觉。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叫我。”

兰锟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方医生。”

方医生和护士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暖黄的灯光,柔软的床铺,熟悉的房间气息,终于让兰锟有了一丝真正脱离险境、回到“家”的真实感。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皮沉重,却不敢闭上。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陆文渊那双黏腻恶心的眼睛,听到他那令人作呕的威胁话语。

乾骜也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兰锟,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看透他每一分惊惧,每一丝屈辱。

“手腕还疼吗?”乾骜也问,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骇人的戾气,似乎被他强行压在了最深处。

兰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有点……但还好。”

乾骜也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被纱布包裹了一层的左手腕上,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他伸出手,不是去碰伤口,而是轻轻握住了兰锟没有受伤的右手。他的手很凉,兰锟的手更凉,两相触碰,传递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心安。

“陆文渊……”乾骜也缓缓开口,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冰冷,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他对你……做了什么?”

兰锟的身体,因为这个名字,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避开乾骜也过于锐利的目光。那些羞辱的话语,下流的触碰,恶毒的威胁……他不想回忆,更不想复述。

那感觉,像是在已经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没……没做什么。”兰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说了些……难听的话。锁着我……换了衣服……” 他实在无法详细描述那件丝袍的样式和陆文渊那些露骨的“点评”。

乾骜也握着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他没有追问细节,但从兰锟的反应和那只被锁链磨伤的手腕,以及那件被换下的、不属于他的衣服,已经足够他拼凑出大概的情形。

每多想一分,他眼底的墨色就更沉一分,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暴戾,就躁动一分。

“他碰你哪里了?”乾骜也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兰锟猛地抬起头,撞进乾骜也那双深不见底、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眸。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泣音:“下巴……手腕……还有……隔着衣服……碰了胸口……” 他越说声音越小,耻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乾骜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兰锟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兰锟。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紧绷,仿佛一张拉满的、蓄势待发的弓。

房间里,只剩下兰锟压抑的抽泣声,和乾骜也沉重到令人心慌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兰锟以为乾骜也会一直这样站到天亮,乾骜也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深不可测,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漆黑。

“先休息。”乾骜也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我就在隔壁书房。有事叫我。”

“你去哪?”兰锟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恐慌。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黑暗,害怕安静,害怕那些可怕的记忆卷土重来。

乾骜也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细的、还带着淤青的手指,眼神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他伸手,覆上兰锟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不走远。就在隔壁。”乾骜也低声说,“你先睡。我处理点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却也透着一种兰锟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决断。

兰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要处理的事……和今晚的事有关。

和陆文渊有关。和兰瑜有关。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拦,只是缓缓松开了手,点了点头,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尽管依旧害怕,但他知道,乾骜也需要去做他该做的事。而他,需要相信他。

乾骜也看着他闭上眼睛,又静静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混合着暴怒、杀意、和无边戾气的冰冷。

他迈开步子,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二楼尽头那间他很少使用、却配备了最顶级加密通讯设备的暗室。

暗室里,灯光冷白。

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已经分割出数个画面。

有陆绎发红的眼睛,有周谨冷静却隐含愤怒的脸,还有几个面孔陌生、但眼神同样锐利阴沉的男人。

乾骜也走到主控台前坐下。

他没有看屏幕上的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了陆绎。

“人在哪。”乾骜也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屏幕上的陆绎,显然刚从陆家老宅那边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尘和夜露的外套。

他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疲惫:“兰瑜那孙子,跑了。我的人到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兰家老头子一问三不知,装傻充愣。他妈的!”

乾骜也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兰瑜既然敢做,就肯定想好了退路。跑?能跑到哪里去?

“查。”乾骜也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了!所有交通枢纽,他名下的房产、账户,他那些狐朋狗友……一个都别想漏!”陆绎咬牙切齿,“抓到他,老子扒了他的皮!”

乾骜也没有理会陆绎的狠话,目光转向周谨。

“陆文渊。”乾骜也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让屏幕那头的周谨,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陆文渊,陆家三爷,陆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也是……最不成器、最被边缘化的一个。”周谨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很快,“早年因为玩得太过火,差点闹出过人命,被陆老爷子动用关系压下去,打发到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后就一直没什么正经事,靠着陆家的分红和母亲留下的私产,搞些上不得台面的‘收藏’和‘娱乐’。在陆家内部,几乎没什么话语权,陆绎少爷和他关系一直很差。这次的事……”

周谨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陆绎,继续道:“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以及陆绎少爷提供的线索,陆文渊和兰瑜,是通过一个地下艺术品掮客搭上线的。兰瑜似乎承诺,只要陆文渊帮忙‘教训’兰锟先生,并……制造一些足以打击乾总您的‘把柄’,他就将兰家海外一处据说藏有重要文物的老宅‘低价转让’给陆文渊。陆文渊对那处宅子觊觎已久,加上对乾总您近年风头过盛、以及陆绎少爷在陆家地位上升有所不满,便答应了。他大概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老爷子会亲自出面。”

屏幕上的陆绎,听到“对陆绎少爷在陆家地位上升有所不满”时,冷笑了一声,眼神更冷。

乾骜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仿佛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陆老爷子那边,”周谨看向乾骜也,语气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明确表示,会严惩陆文渊,给乾总一个交代。陆文渊目前被老爷子软禁在城西一处偏僻的别院里,由老爷子的人看着。陆老爷子希望……这件事,能控制在陆家内部解决,不要闹到明面上。作为补偿,陆家愿意在接下来的几个合作项目上,做出最大让步。”

“让步?”乾骜也终于开口,声音是极致的冰冷和嘲讽,“我缺他那点让步?”

周谨沉默。陆绎也握紧了拳头。

“动我的人,”乾骜也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这种下作手段。一句‘内部解决’,一点‘让步’,就想抹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陆绎脸上。

“陆绎,”乾骜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说。”

陆绎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决绝:“老乾,这件事,是我陆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兰锟。我小叔……陆文渊那个杂碎,他必须付出代价!老爷子想保他?可以。看他保不保得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老爷子年纪大了,心软,顾念那点可怜的血缘。但我不会。陆文渊在陆家,早就该清理出去了。以前是他藏得深,没犯到我头上。这次,他找死,就别怪我心狠。”

乾骜也看着陆绎,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好。”乾骜也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屏幕前的几个人,心头都是一凛。

“兰瑜要抓。”乾骜也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和平静,“活的。我有用。”

“明白。”周谨立刻应下。

“陆文渊,”乾骜也的目光,转向屏幕上另一个一直沉默、眼神阴鸷精悍的中年男人,“他喜欢‘收藏’,喜欢‘玩’。那就让他,好好‘玩’个够。”

中年男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乾总放心。保证让他……‘玩’得尽兴,终身难忘。”

“干净点。”乾骜也补充了一句,“别脏了手。”

“是。”

乾骜也的目光,最后落在陆绎身上。

“陆家内部,”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处理。需要什么,说。”

陆绎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厉色:“我知道。这次,不把他彻底按死,我陆绎两个字倒过来写!”

“至于兰家,”乾骜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既然教不好儿子,那就没必要……再占着那些不该占的东西了。”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明白。”周谨再次应下,语气是绝对的服从。

乾骜也不再说话,只是抬手,切断了通讯。

暗室里,重新陷入一片冰冷的寂静。只有机器运行发出的、细微的嗡鸣。

乾骜也靠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兰锟苍白惊恐的脸,手腕上刺目的红痕,那件被换下的耻辱丝袍,以及陆文渊最后那句阴毒的“早晚上了你”。

每一幅画面,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脏,搅动,带来灭顶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后怕。

他不敢想象,如果陆老爷子没有及时赶到,如果陆绎没有出现,如果……他晚到一步,兰锟会遭遇什么。

仅仅是想到那种可能,就让他浑身血液逆流,几乎要控制不住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杀意。

陆文渊。兰瑜。

还有……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

一个,都别想跑。

他站起身,走出暗室。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的灯亮着。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城市零星闪烁的灯火。

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指尖明灭,映着他冰冷晦暗的侧脸。

他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缕青烟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里。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可以让他稍稍平息怒火、或者说,让他的怒火找到更准确宣泄方向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乾骜也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门被推开,是陈伯。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兰锟的药。

“乾先生,”陈伯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声音低沉,“兰先生刚才……做噩梦了,惊醒了。方医生去看过,说还是惊吓过度。吃了药,又睡了。但睡得不太安稳。”

乾骜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我过去看看。”他将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起身,接过陈伯手里的温水杯。

走到主卧门口,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下去,才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兰锟蜷缩在被子下,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别碰我……放开……乾骜也……救我……”

乾骜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他走到床边,将水杯放下,在床沿坐下。

似乎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兰锟的呓语停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蜷缩着,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乾骜也伸出手,不是去碰他,只是悬在他被子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替他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兰锟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蹭了蹭。

这一个微小的、依赖的动作,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乾骜也冰冷坚硬的心脏外壳,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内里。

他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兰锟苍白的睡颜。看了许久。

然后,他俯身,在那光洁的、还带着泪痕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无比郑重的吻。

“睡吧。”乾骜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有我在。没人能再伤害你。”

“所有伤了你的人……”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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