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傻不傻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莫恩城堡塔楼套房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几道细窄的、朦胧的金线。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层银白的灰烬，但房间里并不冷，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兰锟睡得很沉。昨夜经历了病痛、惊吓、以及后来乾骜也那番带着极致愧疚和深情的安抚与惊喜，身心俱疲，却也奇异地安宁。
他蜷在乾骜也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乾骜也腰间，另一只戴着那枚陨铁蓝钻戒指的手，则微微蜷着，放在自己胸前。
晨光落在他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脸色虽然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舒展，显然已无大碍。
乾骜也醒得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后半夜，他一直保持着环抱兰锟的姿势，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遍描摹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心底那片因为昨晚的“失职”和惊吓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才渐渐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怜惜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想要将他永远禁锢在怀中的偏执决心。
直到天色大亮，走廊外隐约传来仆人轻巧的脚步声，乾骜也才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兰锟颈下抽出，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披上睡袍，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角窗帘。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如同水晶。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远处依旧波涛汹涌、却泛着金色粼光的大西洋上，悬崖下的礁石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海风依旧很大，吹得城堡周围那些古老的树木哗哗作响，但已没了夜里的狂暴，反而带来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新。
乾骜也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兰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身体朝他之前的位置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乾骜也的心，因为这个细微的、依赖的小动作，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抚平兰锟微蹙的眉心，指尖流连在他细腻的皮肤上。
也许是他的触碰，也许是生物钟使然，兰锟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茫然，但很快，就聚焦在了乾骜也脸上，然后，一点点，漾开清浅而温柔的笑意。
“醒了？”乾骜也低声问，声音是晨起特有的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兰锟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绵软，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乾骜也轻轻按住。
“别急，再躺会儿。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乾骜也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胃部，“这里还疼吗？”
兰锟摇了摇头，抓住乾骜也按在他胃部的手，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微凉的皮肤。“不疼了。好多了。就是……有点饿。”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让陈伯送早餐上来。”乾骜也立刻说，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吩咐了下去。然后，他重新看向兰锟，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戒指上，眼神暗了暗，问道，“戒指……戴着习惯吗？会不会硌？”
兰锟抬起手，看着那枚简约却异常精致的戒指，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珍重。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硌。很合适。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乾骜也，眼神清澈而认真，“昨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也……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乾骜也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再次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感所填满。他低下头，在兰锟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喜欢就好。以后……不许再吓我。”
兰锟的心尖一颤，用力点了点头：“嗯。”
早餐很快被送了上来，是极其清淡养胃的燕麦粥，水煮蛋，和几样新鲜的水果。乾骜也亲自端着托盘，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兰锟吃。兰锟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来，但乾骜也态度坚决，动作虽然因为不常做而略显生硬，却异常认真仔细。兰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那点羞赧，渐渐化为了更深沉的悸动和依赖，便不再抗拒，乖乖地由他喂着。
气氛温馨而静谧。直到早餐快要吃完时，乾骜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是周谨发来的加密信息。
乾骜也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意。
兰锟注意到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轻声问：“怎么了？是公司有事吗？”
“不是。”乾骜也将手机屏幕转向兰锟，声音是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是陆绎。他带着李沐衡，回陆家老宅了。现在，应该正在见他父母。”
兰锟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回陆家了？见家长？这么快？” 他想起昨晚陆绎和李沐衡那尴尬又微妙的样子，还有乾骜也说的“假戏真做”，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觉得这进展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乾骜也收回手机，用纸巾擦了擦兰锟的嘴角，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昨晚，李沐衡主动提的结婚。陆绎当场答应了，还给他父母打了电话‘通知’。看来，是来真的了。”
兰锟彻底呆住了。
主动提结婚？当场答应？还“通知”父母？这……这果然是陆绎和李沐衡能做出来的事！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冷静果决，简直……
“那……陆绎的父母……能同意吗？”兰锟有些担忧地问。陆家那样的门第，对儿媳妇的要求肯定不低。李沐衡虽然优秀，但家世背景和陆家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而且，还是以这种“先斩后奏”、近乎“私定终身”的方式……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同不同意，由不得他们。陆绎那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这种事情上，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李沐衡救过他的命，能力、品性都无可挑剔，陆老爷子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通情理的老古板。只要陆绎铁了心，加上李沐衡自身的条件，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看着兰锟依旧有些担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语气是笃定的：“而且，据我所知，陆老爷子对李沐衡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上次陆绎被P图那件事，李沐衡还私下里帮了不少忙，提供了很多技术上的支持，老爷子心里有数。”
兰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是真心为陆绎感到高兴。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能找到一个彼此真心喜欢、又能互相扶持的伴侣，是莫大的幸运。他由衷地希望陆绎和李沐衡能顺利。
“那……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兰锟迟疑地问。毕竟，陆绎也算是为了照顾他，才“耽误”了昨晚的“好事”。
乾骜也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用。等他们自己说。”
果然，没过多久，乾骜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陆绎”。
乾骜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随意地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镜头能拍到他和靠在床头的兰锟。
陆绎那张神采飞扬、几乎要闪瞎人眼的俊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似乎是在一个装修极为奢华、但又不失雅致的客厅里，能看出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
陆绎今天穿得异常正式，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头上那块碍眼的纱布，似乎都因为心情太好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他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子今天娶到仙女了”的、毫不掩饰的嘚瑟和狂喜。
“老乾！兰锟！看到没？！看到没？！”陆绎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将镜头转向旁边。
镜头里，李沐衡安静地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她也穿得很正式，是一身浅杏色的、剪裁优雅的香奈儿套装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比平时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端庄大气。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羞涩的微笑，但眼神清澈，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
她的身边，坐着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气质雍容华贵、眉眼与陆绎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含笑看着李沐衡的中年美妇，是陆绎的母亲。而李沐衡的另一侧，则是一位穿着中式褂子、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却不失威严、此刻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老人，正是陆老爷子，陆绎的爷爷。
而在李沐衡的对面，坐着李国华。他今天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淤青淡了许多，神色是既紧张又欣慰，还带着一丝嫁女儿的不舍。他正和陆老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显然，这是一场正式的、双方家长都在场的“会面”。
“怎么样？老乾！兰锟！我没骗你们吧？！”陆绎将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炫耀，“见家长！正式的！双方父母都在！老爷子点头了！我妈可喜欢沐衡了！李叔叔也同意了！这事儿，定了！”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透着雀跃。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将镜头又转向李沐衡，凑到她耳边，用那种刻意压低、却又保证能让手机收进去的声音，带着点撒娇和讨好的意味说：“老婆，来，跟老乾和兰锟打个招呼。告诉他们，你现在是谁的人。”
李沐衡的脸颊，因为他这声毫不避讳的“老婆”和亲昵的举动，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但她没有躲闪，只是有些无奈地、带着纵容地看了陆绎一眼，然后转向镜头，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声音是惯有的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认可和接纳后的从容与安定：
“乾总，兰先生，你们好。我和陆绎……我们的事情，已经得到长辈们的祝福了。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
她的语气，是宣告，也是感谢。眼神里，是清晰的幸福和坚定。
兰锟看着屏幕里那一对璧人，看着陆绎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得意，看着李沐衡脸上那抹温柔的、属于恋爱中女人才会有的光彩，心里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他对着镜头，真诚地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充满祝福：“恭喜你们，陆绎，李小姐。真的……太好了。”
乾骜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这小子总算干成件人事”的缓和。他对着屏幕，点了点头，声音是惯常的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屏幕那头的陆绎，眼睛更亮了几分：
“嗯。恭喜。既然定了，就好好对人家。别给我丢人。”
“放心！必须的！”陆绎用力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贼兮兮地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老乾，我跟你说，老爷子可喜欢沐衡了，说她沉稳大气，有主见，比我会来事！还夸我有眼光！嘿嘿！我妈就更不用说了，拉着沐衡的手就没松开过，恨不得立刻把传家宝给她戴上！李叔叔那边也没问题，对我这个女婿，那是一百个满意！这趟回来，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他嘚瑟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乾骜也懒得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只是淡淡地问：“什么时候办事？”
“办事？领证啊？”陆绎立刻接话，眼神发亮，“就这两天！等沐衡的户口本到了，立刻就去登记处！婚礼……可能得筹备一下，但也不会太久！反正，我陆绎的老婆，跑不掉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志得意满。
又聊了几句，主要是陆绎在那边单方面兴奋输出，乾骜也偶尔“嗯”一声，兰锟微笑着听着。最后，陆绎似乎被家里人叫走了，才意犹未尽地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兰锟靠在床头，想着刚才视频里陆绎那副高兴得找不到北的样子，和李沐衡眼中那抹温柔而笃定的光芒，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是真的，为朋友感到开心。
乾骜也看着他脸上柔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这么高兴？”
兰锟点了点头，抬眼看他，眼中是清澈的喜悦：“嗯。看到陆绎终于找到喜欢的人，而且家里也同意了，真好。李小姐……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们很般配。”
乾骜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兰锟，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玩味：“对了，有件事，刚才陆绎偷偷发信息跟我说了。”
“什么事？”兰锟好奇地问。
乾骜也看着他，缓缓说道：“他说，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之所以那么急，语气那么差，甚至直接挂了电话，是因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兰锟渐渐睁大的眼睛，和脸上浮现的、隐约的不安和好奇，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是因为，那时候，他正在和李沐衡……做他们人生中，最重要、也最亲密的那件事。第一次。”
轰——！
兰锟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那、那天晚上……陆绎电话里那奇怪的喘息声，女人的惊叫，水声……还有后来陆绎那急不可耐、粗暴挂断的语气……原来……原来是因为……他们在……
而他，居然在那个节骨眼上，打了电话过去！还说了自己难受，让他过来……
天啊！
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尴尬、羞窘和……愧疚，如同海啸，瞬间将兰锟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蒙起来！他、他居然打断了陆绎和李沐衡的……第一次？！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兰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结巴，他抓着乾骜也的衣袖，脸色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深深的懊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真的很难受……联系不上你……我、我……陆绎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陆绎和李沐衡。人家好不容易两情相悦，决定迈出最重要的一步，结果却被他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给……打断了？
虽然陆绎最后还是赶过来了，但当时那种情况……
乾骜也看着兰锟这副羞窘得快要哭出来、又满脸愧疚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终于抑制不住，缓缓蔓延开来，最终，化为一声极其低沉的、愉悦的轻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动听。
兰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乾骜也平时很少笑，即使笑，也多是那种冰冷的、嘲讽的、或者不带温度的弧度。
可此刻，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是真实的，眼底的笑意是清晰的，甚至那向来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也仿佛被阳光融化，漾开一片细碎的、温柔的光。
他笑起来……真好看。兰锟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羞窘取代。
“你……你还笑……”兰锟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了。
乾骜也止住笑，但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愉悦的痕迹。他伸手，将羞窘不安的兰锟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是事后的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安抚：
“傻不傻。陆绎要是恨你，昨晚还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还会带着医生守你半夜？还会今天兴高采烈地给我们打视频，炫耀他娶到老婆了？”
兰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的羞窘和愧疚，因为他这番话，而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依旧觉得尴尬。
“可是……我打扰了他们……那么重要的……”
“那又如何？”乾骜也打断他，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霸道，“是他们自己选的时候不对。更何况……”
他顿了顿，低头，在兰锟发红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感受到怀中身体敏感的颤栗，才用那种带着点恶劣、又充满独占欲的语气，低声说道：
“比起他们那点‘重要的事’，你生病，难受，联系不上我，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排在前面。明白吗？”
兰锟睡得很沉。昨夜经历了病痛、惊吓、以及后来乾骜也那番带着极致愧疚和深情的安抚与惊喜，身心俱疲，却也奇异地安宁。
他蜷在乾骜也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乾骜也腰间，另一只戴着那枚陨铁蓝钻戒指的手，则微微蜷着，放在自己胸前。
晨光落在他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脸色虽然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眉心舒展，显然已无大碍。
乾骜也醒得早。
或者说，他几乎没怎么睡。后半夜，他一直保持着环抱兰锟的姿势，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遍描摹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心底那片因为昨晚的“失职”和惊吓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才渐渐平息，化为深不见底的怜惜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想要将他永远禁锢在怀中的偏执决心。
直到天色大亮，走廊外隐约传来仆人轻巧的脚步声，乾骜也才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兰锟颈下抽出，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披上睡袍，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一角窗帘。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如同水晶。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在远处依旧波涛汹涌、却泛着金色粼光的大西洋上，悬崖下的礁石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海风依旧很大，吹得城堡周围那些古老的树木哗哗作响，但已没了夜里的狂暴，反而带来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新。
乾骜也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兰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身体朝他之前的位置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乾骜也的心，因为这个细微的、依赖的小动作，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抚平兰锟微蹙的眉心，指尖流连在他细腻的皮肤上。
也许是他的触碰，也许是生物钟使然，兰锟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茫然，但很快，就聚焦在了乾骜也脸上，然后，一点点，漾开清浅而温柔的笑意。
“醒了？”乾骜也低声问，声音是晨起特有的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兰锟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绵软，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乾骜也轻轻按住。
“别急，再躺会儿。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乾骜也的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胃部，“这里还疼吗？”
兰锟摇了摇头，抓住乾骜也按在他胃部的手，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微凉的皮肤。“不疼了。好多了。就是……有点饿。”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让陈伯送早餐上来。”乾骜也立刻说，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吩咐了下去。然后，他重新看向兰锟，目光落在他无名指上那枚在晨光下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戒指上，眼神暗了暗，问道，“戒指……戴着习惯吗？会不会硌？”
兰锟抬起手，看着那枚简约却异常精致的戒指，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珍重。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硌。很合适。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乾骜也，眼神清澈而认真，“昨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也……谢谢你的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乾骜也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再次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感所填满。他低下头，在兰锟戴着戒指的手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喜欢就好。以后……不许再吓我。”
兰锟的心尖一颤，用力点了点头：“嗯。”
早餐很快被送了上来，是极其清淡养胃的燕麦粥，水煮蛋，和几样新鲜的水果。乾骜也亲自端着托盘，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兰锟吃。兰锟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来，但乾骜也态度坚决，动作虽然因为不常做而略显生硬，却异常认真仔细。兰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那点羞赧，渐渐化为了更深沉的悸动和依赖，便不再抗拒，乖乖地由他喂着。
气氛温馨而静谧。直到早餐快要吃完时，乾骜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是周谨发来的加密信息。
乾骜也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幸灾乐祸的笑意。
兰锟注意到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轻声问：“怎么了？是公司有事吗？”
“不是。”乾骜也将手机屏幕转向兰锟，声音是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是陆绎。他带着李沐衡，回陆家老宅了。现在，应该正在见他父母。”
兰锟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回陆家了？见家长？这么快？” 他想起昨晚陆绎和李沐衡那尴尬又微妙的样子，还有乾骜也说的“假戏真做”，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觉得这进展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乾骜也收回手机，用纸巾擦了擦兰锟的嘴角，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昨晚，李沐衡主动提的结婚。陆绎当场答应了，还给他父母打了电话‘通知’。看来，是来真的了。”
兰锟彻底呆住了。
主动提结婚？当场答应？还“通知”父母？这……这果然是陆绎和李沐衡能做出来的事！一个胆大包天，一个冷静果决，简直……
“那……陆绎的父母……能同意吗？”兰锟有些担忧地问。陆家那样的门第，对儿媳妇的要求肯定不低。李沐衡虽然优秀，但家世背景和陆家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而且，还是以这种“先斩后奏”、近乎“私定终身”的方式……
乾骜也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同不同意，由不得他们。陆绎那小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这种事情上，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李沐衡救过他的命，能力、品性都无可挑剔，陆老爷子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通情理的老古板。只要陆绎铁了心，加上李沐衡自身的条件，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看着兰锟依旧有些担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语气是笃定的：“而且，据我所知，陆老爷子对李沐衡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上次陆绎被P图那件事，李沐衡还私下里帮了不少忙，提供了很多技术上的支持，老爷子心里有数。”
兰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是真心为陆绎感到高兴。虽然过程曲折离奇，但能找到一个彼此真心喜欢、又能互相扶持的伴侣，是莫大的幸运。他由衷地希望陆绎和李沐衡能顺利。
“那……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兰锟迟疑地问。毕竟，陆绎也算是为了照顾他，才“耽误”了昨晚的“好事”。
乾骜也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用。等他们自己说。”
果然，没过多久，乾骜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陆绎”。
乾骜也按下接听键，将手机随意地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镜头能拍到他和靠在床头的兰锟。
陆绎那张神采飞扬、几乎要闪瞎人眼的俊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似乎是在一个装修极为奢华、但又不失雅致的客厅里，能看出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玩。
陆绎今天穿得异常正式，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额头上那块碍眼的纱布，似乎都因为心情太好而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他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子今天娶到仙女了”的、毫不掩饰的嘚瑟和狂喜。
“老乾！兰锟！看到没？！看到没？！”陆绎一上来就咋咋呼呼，将镜头转向旁边。
镜头里，李沐衡安静地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她也穿得很正式，是一身浅杏色的、剪裁优雅的香奈儿套装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比平时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端庄大气。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羞涩的微笑，但眼神清澈，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迫。
她的身边，坐着一位穿着深紫色旗袍、气质雍容华贵、眉眼与陆绎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含笑看着李沐衡的中年美妇，是陆绎的母亲。而李沐衡的另一侧，则是一位穿着中式褂子、头发花白、面容严肃却不失威严、此刻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老人，正是陆老爷子，陆绎的爷爷。
而在李沐衡的对面，坐着李国华。他今天也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淤青淡了许多，神色是既紧张又欣慰，还带着一丝嫁女儿的不舍。他正和陆老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态度恭敬而不卑不亢。
显然，这是一场正式的、双方家长都在场的“会面”。
“怎么样？老乾！兰锟！我没骗你们吧？！”陆绎将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炫耀，“见家长！正式的！双方父母都在！老爷子点头了！我妈可喜欢沐衡了！李叔叔也同意了！这事儿，定了！”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透着雀跃。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将镜头又转向李沐衡，凑到她耳边，用那种刻意压低、却又保证能让手机收进去的声音，带着点撒娇和讨好的意味说：“老婆，来，跟老乾和兰锟打个招呼。告诉他们，你现在是谁的人。”
李沐衡的脸颊，因为他这声毫不避讳的“老婆”和亲昵的举动，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但她没有躲闪，只是有些无奈地、带着纵容地看了陆绎一眼，然后转向镜头，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声音是惯有的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认可和接纳后的从容与安定：
“乾总，兰先生，你们好。我和陆绎……我们的事情，已经得到长辈们的祝福了。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
她的语气，是宣告，也是感谢。眼神里，是清晰的幸福和坚定。
兰锟看着屏幕里那一对璧人，看着陆绎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得意，看着李沐衡脸上那抹温柔的、属于恋爱中女人才会有的光彩，心里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他对着镜头，真诚地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充满祝福：“恭喜你们，陆绎，李小姐。真的……太好了。”
乾骜也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这小子总算干成件人事”的缓和。他对着屏幕，点了点头，声音是惯常的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屏幕那头的陆绎，眼睛更亮了几分：
“嗯。恭喜。既然定了，就好好对人家。别给我丢人。”
“放心！必须的！”陆绎用力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贼兮兮地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用那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老乾，我跟你说，老爷子可喜欢沐衡了，说她沉稳大气，有主见，比我会来事！还夸我有眼光！嘿嘿！我妈就更不用说了，拉着沐衡的手就没松开过，恨不得立刻把传家宝给她戴上！李叔叔那边也没问题，对我这个女婿，那是一百个满意！这趟回来，简直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他嘚瑟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乾骜也懒得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只是淡淡地问：“什么时候办事？”
“办事？领证啊？”陆绎立刻接话，眼神发亮，“就这两天！等沐衡的户口本到了，立刻就去登记处！婚礼……可能得筹备一下，但也不会太久！反正，我陆绎的老婆，跑不掉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志得意满。
又聊了几句，主要是陆绎在那边单方面兴奋输出，乾骜也偶尔“嗯”一声，兰锟微笑着听着。最后，陆绎似乎被家里人叫走了，才意犹未尽地挂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兰锟靠在床头，想着刚才视频里陆绎那副高兴得找不到北的样子，和李沐衡眼中那抹温柔而笃定的光芒，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是真的，为朋友感到开心。
乾骜也看着他脸上柔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这么高兴？”
兰锟点了点头，抬眼看他，眼中是清澈的喜悦：“嗯。看到陆绎终于找到喜欢的人，而且家里也同意了，真好。李小姐……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们很般配。”
乾骜也“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兰锟，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玩味：“对了，有件事，刚才陆绎偷偷发信息跟我说了。”
“什么事？”兰锟好奇地问。
乾骜也看着他，缓缓说道：“他说，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之所以那么急，语气那么差，甚至直接挂了电话，是因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兰锟渐渐睁大的眼睛，和脸上浮现的、隐约的不安和好奇，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是因为，那时候，他正在和李沐衡……做他们人生中，最重要、也最亲密的那件事。第一次。”
轰——！
兰锟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那、那天晚上……陆绎电话里那奇怪的喘息声，女人的惊叫，水声……还有后来陆绎那急不可耐、粗暴挂断的语气……原来……原来是因为……他们在……
而他，居然在那个节骨眼上，打了电话过去！还说了自己难受，让他过来……
天啊！
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尴尬、羞窘和……愧疚，如同海啸，瞬间将兰锟淹没！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用被子把自己彻底蒙起来！他、他居然打断了陆绎和李沐衡的……第一次？！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兰锟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结巴，他抓着乾骜也的衣袖，脸色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深深的懊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真的很难受……联系不上你……我、我……陆绎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他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觉得对不起陆绎和李沐衡。人家好不容易两情相悦，决定迈出最重要的一步，结果却被他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给……打断了？
虽然陆绎最后还是赶过来了，但当时那种情况……
乾骜也看着兰锟这副羞窘得快要哭出来、又满脸愧疚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终于抑制不住，缓缓蔓延开来，最终，化为一声极其低沉的、愉悦的轻笑。
这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动听。
兰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乾骜也。乾骜也平时很少笑，即使笑，也多是那种冰冷的、嘲讽的、或者不带温度的弧度。
可此刻，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是真实的，眼底的笑意是清晰的，甚至那向来深邃冰冷的眼眸，此刻也仿佛被阳光融化，漾开一片细碎的、温柔的光。
他笑起来……真好看。兰锟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羞窘取代。
“你……你还笑……”兰锟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脸颊更红了。
乾骜也止住笑，但眼角眉梢依旧残留着愉悦的痕迹。他伸手，将羞窘不安的兰锟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是事后的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安抚：
“傻不傻。陆绎要是恨你，昨晚还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还会带着医生守你半夜？还会今天兴高采烈地给我们打视频，炫耀他娶到老婆了？”
兰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的羞窘和愧疚，因为他这番话，而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依旧觉得尴尬。
“可是……我打扰了他们……那么重要的……”
“那又如何？”乾骜也打断他，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霸道，“是他们自己选的时候不对。更何况……”
他顿了顿，低头，在兰锟发红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感受到怀中身体敏感的颤栗，才用那种带着点恶劣、又充满独占欲的语气，低声说道：
“比起他们那点‘重要的事’，你生病，难受，联系不上我，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排在前面。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