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要向我索求什么呢

“现在他什么情况?”

“刚刚测了体温,有点发烧。不算高,但是……他好像不太能认得出来我是谁。”

“他神智不清醒吗?能正常跟你对话吗?”

“不能。怎么办?”

“……这样,先等他退烧吧。如果烧退了还是这样的话你再联系我。”

“好,多谢。”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倒远不近,和雨声交杂在一起,像有噪点的唱片。

然后烧水壶开始尖叫。好像是我的水壶,很久以前淘来的。那时候没什么钱,只能去二手批发市场捡别人剩下的。钢制的要十五块,铝制的便宜,只要了我六块。便宜九块的代价就是很难清洗的水垢,烧出来的水里永远都漂浮着一些浅白色的碎屑。尖叫声也恼人,所以我每次都会守着它。一旦它要开始叫,我就会很快关掉火,以免叫得太久,让同租在这个破烂胡同里的人对我破口大骂。

“吱——吱——”

我皱了皱眉。的确,是很尖锐的声音。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换上电子控温壶的时代,这种声音完完全全就是扰民的噪音。

但很快它就停止了。戛然而止,快到我都还没来得及对它产生什么不满的情绪。

簌。有人拖出我放在床底的塑料盆。租金五百的房间没有独卫,我所有的“家当”都放在当时一并淘来的塑料盆里。是很古老的一种红色,盆的底部印着一个“喜”,廉价的贴膜在我拿到手的时候就已经褪色模糊。

哗、哗。热水倒进塑料盆,水散发出一种铝壶独有的锈气。搭在盆边的毛巾浸入水中又被捞起,反复拧动——

然后轻轻覆在我额头。

“……是谁?”

我想问。但那人似乎并没听到,只是离去。门被掩上,不远处的公共厨房叮叮咣咣,在凌晨招来谁人谩骂:

“谁家的饿死鬼!非得大晚上做饭吗!”

无人道歉,无人应答,像是在用一种高傲的态度表达自己的蔑视。

我很羡慕。至少,曾经的我应该很羡慕。我曾无数次为了另一个人在半夜三更起来开火。煮面、煮菜,或是其它。每当被邻居指责时,我总是低眉顺眼,连着说许多声抱歉,再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回到自己的屋子,和另一个人挤在床边共享着一个小碗中的“美味佳肴”。

那个人是谁呢?

好像是一个我爱过的人。第一次、第一个。以至于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时候也觉得和他的美好是真的——

痛苦,也是真的。

米香。很清淡的味道,应该是白粥。从门缝飘进来,携来楼道里冷白一片的死光。

又是一阵脚步。急匆匆跑下老旧的梯道,过一会儿又拖着水声跑上来。房子隔音不好,于是整个楼道都能在心里默数着他的步数:

一、二、三。

过了多少秒呢?我数不清了。厨房的声音消失了,脚步声亦停歇。门终于又被打开,而那阵米香离我愈来愈近。和那充满了潮湿夜雨的气味一同,弥散在我床边。

我醒了过来。

“茉哥?”那人脸上浮上歉意:“抱歉,吵醒你了吗?”

原来是叶子啊。我想。方才的一切熟悉又久远,我还以为真的碰到了来杀我的人,早就已经走在往生的路上了。

他见我没有回答,有些无措。愣了愣,只好端起方才出锅的粥:“我没熬过粥,本来想先熬一点试试的……结果没想到你醒了。先喝点吧?水放少了,可能不太好喝……”

舀一勺,轻轻吹凉,喂到我嘴边。粘稠的米沾上我干裂的唇,有些痛。

然后咽下。被阮明安掐过的地方生疼,一吞咽就像有火在烧。

不喝了吧。

我想叶枫烨应该看到了我脖子上的那道痕迹。见我没有喝,并不强求,而是拿过了手边的一个药箱。浅蓝的塑料箱子上沾着水,不知是从哪个夜间营业的药店刚刚买回来的。拆开退烧药,又把药片丢进水里溶解,递给我:

“先吃点退烧药吧。化在水里喝会好一些,嗓子不会太痛。”

药水滚落,微苦。他则拿出棉签棒,沾了圈药水,轻轻贴上我的脖子。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下。”

左、右,上、下。棉签一点点蹭过我的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如同一块块碎小的冰,并不算多激烈,但足以扑灭灼人的烈火。

“好一点吗?”

我没说话。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

滴答。

“啊,窗户没关严,我是说有点冷。”他率先移开目光。整个人越过我,去关床内侧的窗。老旧的蓝色钴玻璃划过生锈的轨道,刺啦、刺啦。

“茉哥你再睡一会儿吧。”他说:“我会在这陪着你的,你安心休息就好。”

“不……”

想说话,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要一开口,喉咙就像被人用刀刺穿。

但他却像看透了我的想法。收好药箱,为我盖好被子:

“我昨天才搬到这里来。刚刚在装电脑的时候发现停电了,想问问邻居是什么情况,就来敲你的门了。”他抓了抓头发:“不过我没想到茉哥你住在这,应该……也算挺巧的吧!”

是吗?可这胡同的出租房早就是我许多年前租下的了。若不是实在拮据,谁会来住这里呢?

我想,他在骗我。可低下头一看,却发现被子的确不是自己的被子。原本单薄破旧的被子上盖了一层软软的绒,纯净的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苹果香。

“那、那你再休息会。我看你烧还没退,得好好睡觉。”

那你呢?我想问,他却先一步给了我回答。走到我的小衣架旁边,把上头搭得凌乱的衣服取下来一件件叠好。又拿下我放在窗边的抹布,润湿,擦起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家具:早就落尘的电扇、被公共厨房飘来的油烟浸染的顶灯开关……

以及何清走后,我挂在墙上的、娘的“遗像”。

那是一张遗像吗?我想算不上。娘从来没拍过照,唯一一张留下来的,就是跟着村里一起去办身份证时的证件照。一代身份证的照片像素低,拍出来的人像几近灰白。唯一的彩色是娘那天特意换上的新衣服,她说拍照片要穿得好看一些,便挑出了出嫁时穿的粉彩彝装。原本很漂亮,但拗不过镜头吝啬,只愿为她留下窄窄的一条领口。

而现在,这张陈旧的、剪了角的身份证就被我放在相框里。很小的一个,挂在床对面的正中。叶子把它取下来,没有用抹布,而是从药箱里取出消毒湿巾郑重地擦干净。左、右、上、下,直到玻璃的每一角都一尘不染,模糊的人像都跟着再次变清晰。

然后他把相框递给我。

“茉哥,我搬来的时候看到附近好像新开了一家花店。”他说:“阿姨喜欢什么花?明天我去买一点吧。”

【还好买得多,不然全被雨味盖过去,我就白绕路了。】

【你专门去买花?】

【嗯哼。听人说城东新开了家花店,顺路就去了。刚好运来一批新鲜的,是不是很香?】

【你只是阿愿的替代品。长得像他是你运气好,你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你在山沟沟里连字都不认得的时候是阿清的爸妈去支教给你扫盲,你爹打你跟你娘的时候是阿清把你们救出来的,你爹要把你们卖掉的时候是阿清带你跑出来的。】

【当年,歹徒的刀离我的腹部脏器只有三公分。化妆师应该看到我那道疤痕了吧?如果那天我没来,你应该已经死在山里了。】

【阿呷,对不起。】

我的思绪忽然变得通透。

“叶枫烨,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

“何清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游戏玩得好,可以带他上王者,陪他组战队,帮他完成他所谓的理想。我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垫脚石,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卖给阮明安,去做他美好前途的交换。”

“阮明安愿意护着我,抬举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喜欢的人。他得不到,就只能从我这里找慰藉。把他对那个人的希望和爱寄托在我身上,把他对那个人的渴望、欲望全部发泄在我身上。所以我不顺从他的时候,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惩罚我、丢掉我,因为我只是个替代品,不值得他去怜惜。”

“从头到尾,你们对我好,只是因为我能给你们想要的。前途、未来、感情、欲望,或者什么都好。”

“如果没有这些,你们还会接近我吗?”

“不会的吧。我只是一个书都没读过、字也认不得几个的乡巴佬而已。除了这张脸、这个身体,还有什么值得你们高看的呢?”

“所以,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我问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茉哥……?”

“前途?可以。我还是RE唯一的辅助,我可以和阮明安说提你做一队的AD。”

“茉哥,不是……”

“还是说你也有一个前任?爱而不得的人?我恰巧和他有几分相像,你也想让我代替他陪在你身边?可以。反正都已经有一个阮明安了,多你一个不多,你不嫌弃,我也无所谓。”

“茉哥,你听我……”

“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这里有的、我能给的,你随便拿就好,我都随——”

“陈茉。”

他打断了我的话。不再像以前一样叫我茉哥,而是叫出我的名字。

陈茉。

我看着他。他亦望着我,目光难明。

“你说只要是我想要的,你能给的,我都可以随便拿,是吗?”

果然是这样啊。我想。不过比起何清跟阮明安,你也许还算坦诚。

“当然。你可以亲吻我、拥抱我、占有我,或是将我带到随便哪里去,去做你想要的交换。”

可,为什么你却不碰我呢?为什么你只是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却一句话都不说?

滴答。滴答。夜雨下个不停,敲击我的窗。

“那,你去睡觉吧。”良久,他终于开口。俯下身,为我掖好漏风的被角:“现在,好好休息。什么也别想,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我会在这儿陪着你。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我的时候你要叫我。”

“晚安,茉哥。”

“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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