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可不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其实我很清楚那些对叶子说的话并不是因为发烧了神志不清。没有人会无所图谋地对我好,我知道。但当我醒来时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时,我仍旧有些怅然。又像是一种自嘲成真,了然地开心,甘心着落寞。

“果然走了啊。”我想:“也许他是从队里知道了赛点局投票的事,只是来向我答谢。”

如果是这样,他也的确仁至义尽。

“……啊,真是够了。”我甩掉心里最后一丝不甘的希冀:“别再指望别人了。不是早就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吗?不再年轻,不再干净,事到如今还指望什么爱不爱的,太天真了。”

我摸到手机。不知谁人插上了充电线,现下已是满电。买下回家的火车票,又抢到最后一班回村的中转大巴。反正秋天也没有比赛,我也实在不想再在这里被阮明安呼来喝去。

只是……家里还有什么呢?那么久没回去,房子还在不在?如果它被拆掉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儿呢?

有些恍然。十七岁的时候从县城到北京,满心惶恐,不知该做什么、该往哪儿去;漂漂荡荡六年,到了回家的时候竟产生了同样的困惑:该做什么、该往哪儿去。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呢?如果说来北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盼头,那么现在我应是不需要的。

因为回家本就不需要理由。

环顾一圈,实在没什么东西值得带。身份证件、枕头下的户口页。随意折折,再带上娘的照片。统统塞到包里,都还有多出的空间。

出门,下楼。走出阴暗的窄胡同,恰好迎来晨间的风。

叫一辆车,站在路边等。看着那辆车离我越来越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娘,我们要回家了。”

我默念着。忽地,一个电话打过来。铃声把我拽回神,屏幕上的来电人写着:叶枫烨。

“……什么时候有的他的联系方式?”

也不重要了。我不欠他什么,他找我不会有很重要的事。与其接起来纠缠不清,不如挂掉——

但偏偏背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回过头,看叶子从胡同里朝我冲过来。未装满杯的豆浆洒出一点,手里的花束随风摇晃。

“茉哥!等等!”

一阵风。气流从我身边掠过,人却停在了我面前。他看起来很着急,跑得耳朵都泛红。手中一捧茉莉花,晃出清淡的香。

“茉哥,你要去哪儿?”

“……”这和他无关,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铃声,听到了。”他收起手机:“你要走吗?”

“我不记得存过你的联系方式。你动了我的手机吗?”

“……抱歉,是昨天用你的指纹解开的。我只是存了我的号码,别的什么都没看!我保证!”

又是一个电话。司机打来的,说他快到了,让我出门等。

“茉哥,你准备去哪儿?”他又问。

“这和你没关系吧。”

“我——”

“你能来照顾我,我很感谢。但抱歉,我想有些话我应该收回。”我并不看他,转过身去:“昨天我说你想要什么你都可以要,这句话我收回。”

“……什么?”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累了,不想再陪你们玩一些似是而非的游戏。如果你的确想让我帮什么,或是想要我什么,抱歉,你找别人吧。”

车到了。司机摇下窗户,大嗓门问我:“高铁站?”

……无奈。这种时候不应该问我手机尾号吗?哪儿有直接说我目的地的?这下倒好,让叶枫烨知道了,一把拉住我,不让我上车。

“放开。”

“茉哥,你能不能别走?”

“我只是回家。”

“那、那也……”

“而且我去哪儿和你没关系吧?”我甩开他的手:“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偏不饶,又抓过我。司机有些不耐烦:“干嘛呢?快点上啊,这儿限停!”

“茉哥,你……是不是太匆忙了?”他明显慌了,像在找借口,却又找不到合理的理由:“你家那么远,要坐好久的车,你什么都没带就出发也太匆忙了,车上饿了怎么办?我们、我们去超市!买点路上的吃的好不好?”

“……没必要。”我拒绝了他。拉开车门,他却跟着我一起上了车。

“你——”

“茉哥。”他攥着我的手,怎么都不放开:“茉哥,从北京到云南太远了,最快的高铁也要坐一天。上头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你会饿的。要不这样,我们把票改签,改到明天去!今天我们去买点路上带的东西,准备好了你再走好不好?”

“我说了不——”

“别这么突然就走……你再想想,再安排一下行程,再做点准备,再……”

娇嫩的茉莉花瓣被压扁几片,装早饭的塑料袋把他的手指勒出一道红痕:

“总之,就当是我的请求。要走的事,可不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最终我变更了目的地。比起到了车站还被拉着不让进站相比,我更希望选择一个体面一点的方式。实在不想又被什么奇怪的媒体拍到,也想着索性再陪叶子一天。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但把话说清楚,好过不明不白地纠缠。

我以为他会带我离开,比如像何清一样蒙骗我,或是像阮明安一样直接强硬地把我带到某处。但他没有,他真的带我去了超市。把早就凉透的早饭和狼狈的花束寄存,声势浩大地推了一辆大型购物车拉着我进了门。

“这个超市好,是北京的老牌超市了。”他拽着我的袖子。一边说,一边又生怕我跑:“比较平价,我经常来!里头的菜和水果都挺新鲜的,特别不错。”

“……”

“哦对,还有水族馆!里头有好多有意思的,茉哥我带你去看!”

被拽到生鲜区。所谓的水族馆只是卖活鱼的地方,而他就停在一个单独的玻璃箱前,看着里头1288一只的帝王蟹。

“看!帝王蟹!不用门票就能看到哎!而且这只和昨天的那只还不是同一只,估计昨天那只被人买走了——”他敲敲玻璃,帝王蟹理都不理他,傲然睥睨:“茉哥你看,帝王蟹就是帝王蟹,根本不怕人。”

“……”

“所以,要吃吗?”他兴致勃勃:“这么大,而且感觉很新鲜,肯定很好吃!”

“不吃。”我说:“我在内陆长大,吃不来海鲜。”

而且我讨厌这种名不副实的食物。就像什么毛蟹、海胆、金枪鱼腹,这类徒有其表的东西会让我想起阮明安。

实在恶心。

“唔,也是。”他找了个台阶下:“而且就算买了也很难加工,算了。那我们去速食区看看吧?路上吃的东西还是要方便一点才好。”

果不其然,看到琳琅满目的方便面。多了很多我不认识的品牌和味道,包装也花里胡哨。

“这个怎么样?酸萝卜老鸭汤的味道!很开胃解腻,我觉得还不错。”

“……不用。”

“那这个呢?重庆小面!”

“不用。”

“唔,那要不经典款?红烧牛肉面?”

我皱了皱眉。这个味道太久远了,久远到六年前跟何清挤在出租屋共享一袋方便面的记忆又浮上心头——

“不了。我不吃方便面。”

“嗯……那好吧。那我们去买点零食好不好?”

零食区。他不再征询我的意见,只是一股脑地把货架上的东西丢进购物车里。奶油饼干、手撕面包、果干肉脯……

以及一包挂在甜品区域的Destiny苹果糖。

“哦对,还有水。”他拉着我去饮品区,径直掠过一货架的咖啡饮料,直奔尽头的矿泉水:“我记得你不爱喝饮料,那就带点水吧。车站和高铁上卖得贵,提前买好了就不会花冤枉钱了。”

然后又是一瓶接一瓶放进车里,在早就塞满的货品中寻找盛放的缝隙。

“呼,差不多啦。”他笑起来:“这下肯定够了!要不要再逛逛别处?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去结账啦?”

他掏出手机——这一车东西算不上便宜,而他完全不介意为我买单。

为什么?

我想我应该问出口了。长长的队列后,他回过头看我。

“什么为什么?”

“你图我什么?”我问他:“你完全没必要对我好,也完全没必要让我留下。”

他没说话。不远处,工作人员推来进货的板车。把筐里的东西倒到台面上,又插上一个大标牌:应季松露。

“茉哥你看,松露!”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带着我离开结账的区域,奔着松露去:“我记得松露是你老家那边的特产!我们买点吧?听说松露炖鸡会很香,你才退烧,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我……”

“叶子。”

“哦对,说到你老家,你还记得上次咱们一起跳舞吗?那天你唱的那首歌我学会了!是海菜腔对吧?睁开眼就看见天了,风儿云儿都升起了……”

“叶枫烨……”

“三月百花开,花开得艳丽,牡丹花最好看。这片净土里,这么多的男孩子……”

“叶枫烨。”

我打断了他。打断他模仿生硬的方言,打断他轻轻浅浅的哼唱,也打断他那句即将唱出口的:

“我最钟意你”。

“我说过,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昨天是我不对,有些话我的确不该说,这才给你造成了误解,我向你道歉。但如果你的确想让我帮你什么,对不起,我不想,也做不到。”

他终于安静下来。像是一个焦急的、被拧紧的发条不再急于抓住什么、留住什么,终于停转。

“茉哥,管理层昨天通知我,陈晓解约,我已经被提到一队做首发 AD了。”

“嗯。”

“以及,我今年二十岁。我没有谈过恋爱,所以我没有前任,也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人。”

“……”

“所以我不是他们。我不是何清,也不是阮明安,我是叶枫烨。我不想说我不图你什么,那太假,因为我的确对你有所希望。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别再像以前一样痛苦,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好受一些。”

我没说话。他拿过一旁的塑料袋,从台子上挑拣起松露来。一个接一个放进去,只看大小,不看其它。

“其实,这些松露的品相不太好。”我说:“用来炖菜的话会很寡淡,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吃。”

“啊,那……”

“不过用来烤饼很合适。”我把他挑出来的倒回去,从台面底部翻找些看得过眼的:“洒一些上去就会很香,不会很腻,味道刚刚好。”

“烤饼?”

“嗯。”

“那是不是需要一个烤箱?”

我一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突如其来地猛跳了一下。

“……是,吧。”

“那我们去买一个!”他兴致勃勃:“刚刚路过的地方就有!我们买一个回去怎么样?”

“……哪有地方放。”

“没事,你可以放我那呀。虽然不大,但是一个烤箱还是能放下的——就这么说定了!等回家了你教我揉面,我们一起做烤饼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