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辞宝,闭眼

前方土路拐过弯,枯草丛里,猛地晃出几道瘦长影子。

他们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一共五个人,个个瘦得像风干的竹竿,撑着一身破烂衣衫。可眼底的光,绝非灾民饿出来的虚浮涣散,是淬着恶意、裹着贪婪,唯独在打量猎物时,才会露出的阴鸷。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裂满血口子,泛着干硬的皮屑。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得发黑的烂牙,脸上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疤痕,跟着扭曲起来,愈发狰狞。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动,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反复打量,最后死死钉在沈辞身上,再也挪不开。

那目光黏腻又龌龊,像一条湿冷滑腻的蛇,顺着沈辞的脸颊,缓缓舔过脖颈,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弟兄们,瞧瞧啊——”

汉子开口,声音又哑又刺耳,摩擦着耳膜,像两块生锈的铁器,在狠狠相互剐蹭。

“这几个,皮娇肉嫩,看着就香。”

身后几人立刻爆发出粗野哄笑,刺耳又癫狂,如同荒野里鬣狗围猎分食前的嘶鸣,搅得空旷天地间,满是戾气。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

“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疤脸汉子歪了歪头,视线依旧黏在沈辞身上,他伸出干涩的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语气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特别是中间这个。”

“老子就喜欢这种的。”

沈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僵。

那道黏腻恶心的目光、那句不怀好意的“喜欢”、还有让人头皮发麻的哄笑——他全都懂。

好恶心。

他手指猛地蜷紧,指尖冰凉刺骨,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顾九身侧靠,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身后的笑声,越发放肆不堪。

“那其他几个咋办??”

“傻啊你!”另一个人连忙接话,语气满是谄媚讨好,“其他几个抓起来宰了,中间这个嘛……”

那人朝疤脸汉子挤眉弄眼,声音贱兮兮的:“给大哥做夫人,正好!”

“哈哈哈哈哈哈——!”

粗野的狂笑在荒野间炸开,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沈辞浑身发冷,寒意从四肢百骸往上涌,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止不住地犯恶心,脸色瞬间苍白。

顾九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错觉,从未有人捕捉。

他低下头,轻轻凑近沈辞耳边,声音轻得很,也稳得很,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叮嘱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辞宝,闭眼。”

沈辞的眼睫,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轻轻颤了颤,而后乖乖地、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带着顾九体温的黑暗,可他半点都不害怕。

顾九这才缓缓抬眼,看向路中央那几个跳梁小丑。

他眼底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极致平静的漠然——那是看将死之人的眼神,淡漠,且毫无温度。

琥珀色的眼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骤然暗沉,如同捕猎前,默默敛去所有锋芒的凶兽,只待一瞬,便会致命。

疤脸汉子还想摆足威风,下巴高高抬起,嘴巴刚张开,预备放几句狠话。

可下一秒,世界彻底颠倒。

并非天翻地覆的动荡,而是他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动作,眼前只是一花。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小弟,已然横着飞了出去。

一个重重砸在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随即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再也不动;另一个径直滚进路边干沟,只剩微弱的呻吟,断断续续飘上来,半天都爬不起身。

萧景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方才的位置。

他手中无刀,衣袂分毫未乱,连呼吸都平稳如常,不见半点急促。

他轻轻收回脚,转过身,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什么?

疤脸汉子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着,迟迟合不拢,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云清疏已然移步到他面前。

一记干净利落的横踢,精准无误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只觉得脑袋被狠狠一撞,轰然作响,眼前瞬间漆黑,身体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往旁侧栽倒。

“扑通”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他的脸死死贴在地面,嘴里啃进一口泥沙,耳朵里嗡嗡轰鸣,浑身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成一滩烂泥。任凭如何挣扎,都再也站不起来。

剩下的两个小弟对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啊大爷!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但求饶是无用的,只听一声“扑通”,剩下的两人也倒下了。

云清疏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垂着眼,仔仔细细擦拭指尖,动作轻柔,却带着极致的疏离,仿佛触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擦干净后,他将帕子整齐叠好,收回袖中,再转身看向沈辞时,声音已然恢复往日的温润:

“小宝,走了。”

顾九缓缓松开,覆在沈辞眼上的手。

沈辞眼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双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眨了两下眼,视线才渐渐清晰。

前方土路上,几人横七竖八躺倒在地,大多一动不动,唯有零星几个,在微弱地蠕动,像被拍扁却仍在苟延残喘的虫子。

那个方才笑得最张狂、说话最不堪的疤脸汉子,此刻面朝下趴在泥地里,身体不住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分不清是疼得哀嚎,还是卑微求饶。满脸都是泥沙,糊住了五官,只剩那道狰狞疤痕,露在外面,格外刺眼。

沈辞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云清疏看着他,语气略带迟疑,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

“小宝,是不是觉得,阿爹太狠了?”

“阿爹。”

沈辞轻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格外平稳。

他往前小步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云清疏伸出的手,指尖用力,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他仰起头,望着云清疏那双不因灰粉遮去面容而褪去温润的眼眸,轻轻弯了弯嘴角。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微颤,可眼眸亮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阿爹好厉害。”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崇拜。

云清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柔软又释然的笑意。

是他着相了。

他总担心小宝年纪小,会被这般血腥场面吓住,反倒忘了,他与景元的孩子看似柔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怯的韧劲儿。

四人调整脚步,再度往前走去。

身后,那几个苟延残喘的身影,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四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们想追,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传来钻心的疼痛,连挪动分毫,都费劲至极。

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拂过他们狼狈不堪的脸庞。

原地只余下满地狼藉,和那四道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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