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身子总算好了些

土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立着一道灰扑扑的城墙。

不高,也不算低矮,墙砖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表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砖坯。垛口上竖着几面旧旗,颜色褪得浅淡,风一吹,有气无力地晃着。

城门大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着,一直拖到远处的荒路边。

全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有人挑着破担子,有人背着打了补丁的包袱,挤挤挨挨,慢慢往前挪动。

几个守城士兵持矛立在门边,身姿笔挺,目光冷峻。其中一个嗓门洪亮,扯着嗓子一遍遍喊话:“城主有令,有序入内,不得拥挤!扰乱秩序者,一律不准进!”

话音刚落,人群骚动了几下,有几个想往前挤的,被士兵用长矛轻轻一顶,立马缩了回去,耷拉着脑袋,不敢再乱动。

沈辞站在队伍里。

身前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母鸡,鸡偶尔扑棱两下干枯的翅膀,老妇人就低下头,轻声细语地哄:“乖乖,莫闹,莫闹。”

沈辞看着那只鸡,又看了看老妇人布满皱纹、写满愁苦的脸,心口酸酸的,胀得难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九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拇指缓缓蹭过他的衣领,带着无声的安抚。

沈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稳稳落进顾九的怀里。

下一秒,顾九的手臂从他肩头移到腰间,轻轻一揽,将人牢牢护在身前。

队伍挪动得极慢,慢到让人焦躁。

前方忽然传来争吵声,夹杂着苦苦哀求。

是个中年汉子,说自己的户籍文书在路上弄丢了,守城士兵死活不肯放他入城。

汉子没了办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没几下就渗了血。

可士兵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没有文书,不得入内。”

后面的人看在眼里,有人动了恻隐之心,嘴唇张了张,想替他求几句情,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余力去管旁人的死活。

沈辞垂下眼睫,不再去看。

心里那点酸涩,又重了几分。

不知排了多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终于轮到了他们。

守城士兵接过萧景元递过去的路引,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挨个打量四人。

萧景元面无表情,周身气场沉稳;云清疏眉眼温润,神色平和;顾九神色自若,眼底不见波澜;沈辞安安静静站在最后,乖巧温顺。

士兵的目光在沈辞干净柔和的脸上顿了一瞬,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进去吧。”

沈辞跟着顾九,跨过厚重的城门,正式踏入祁城。

那一刻,他忽然怔住。

城里的街道不算宽敞,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一尘不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粮铺、杂货摊,虽说算不上门庭若市,却家家户户都敞开着门,有客人进进出出,透着几分烟火生机。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却全然不像城外灾民那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的衣衫虽是旧的,却洗得干净整洁;脚步虽急,却不慌不乱,眼底没有那份濒死的绝望。

最让沈辞惊讶的,是街角的几处施粥铺。硕大的铁锅架在灶上,热气腾腾往上冒,浓郁的米粥香气飘满整条街,勾得人心里发暖。

粥铺前也排着长队,男女老少皆有,却安安静静,没有插队,没有争吵,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语气也都是和气的。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支井然有序的队伍,看着白稠的米粥被一勺勺舀进粗瓷碗里,看着领到粥的人,小心翼翼捧着碗,走到路边蹲下,小口小口慢慢喝着,眉眼间是难得的安稳。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鼻尖涩涩的。

这一路,他见了太多荒芜干裂的田地,太多奄奄一息的灾民,太多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他本以为,南边所有的城池,都是那般满目疮痍。

原来不是。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方天地,秩序井然,百姓有饭吃,有处可去,不用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神奇。”

萧景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他站在云清疏身边,目光扫过长街,掠过施粥铺,落在那些安稳度日的百姓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云清疏也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说话,眉心却轻轻拧着。

神奇是真的,可这份安稳,太过反常。

灾情蔓延至此,仅凭一个城主,绝无可能将城池治理得这般妥帖,半点不见饥荒乱象。

要么,是此地灾情本就轻微,要么,就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可前者怎么可能呢?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随意,像是全然没多想:“是啊,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这话听着寻常,萧景元却瞬间懂了。

饭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是打探消息、摸清虚实最好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沈辞不懂这些暗流涌动,他只知道阿爹说要去吃饭。

肚子也确实饿了。

早上只喝了几口清粥,路上又走了许久,胃里空空荡荡,隐隐泛着难受。他一直忍着没说,不想让父亲阿爹和阿顾担心。

四人找了一家临街的小饭馆。

门面不大,里头摆着几张木桌长凳,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污。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正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算盘,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脸上堆着和气的笑,迎了上来:“客官几位?里边请!”

“四位。”

云清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能看清街上的光景,萧景元顺势坐在他身旁,顾九则牵着沈辞,坐在对面。

店小二麻利递上菜单,云清疏接过,先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沈辞身上。

小宝的身子,在宫里调养许久,总算好了些,太医特意叮嘱,可慢慢吃些清淡荤腥,循序渐进,不能贪多。

“一碗鸡丝粥,一碟清炒时蔬,再加一笼素馅包子。”

云清疏轻声报完,把菜单递给一旁的萧景元和顾九:“你们自己点。”

萧景元接过菜单,随意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顾九也翻看了几下,额外勾了两道软烂的菜品,便将菜单还给店小二。

店小二应了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阿顾。”沈辞忽然轻声开口,目光望向窗外。

顾九立刻侧头,专注地看着他:“嗯?”

“这里……”沈辞顿了顿,小心斟酌着字眼,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和外面,不一样呢?”

顾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也清楚,眼前的安稳太过蹊跷,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沈辞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安安静静不再出声。

一旁,萧景元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

角落里坐着个老头,独自一人占了张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碗浊酒,自斟自饮,嘴里慢悠悠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神态闲适。

邻桌是两个年轻小伙,穿着半旧短褐,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句零碎的字眼——“城主”“施粥”“北边各县”……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鸡丝粥熬得稠糯绵密,米香混着淡淡的鸡肉鲜香,飘在鼻尖,勾得人食欲大动。

云清疏将粥轻轻推到沈辞面前,又把素包子和时蔬往他那边挪了挪。

沈辞拿起小勺子,舀起一口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缓缓散开,一直流遍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放松。

顾九没动自己的饭菜,先夹起一块鱼肉,耐心挑干净所有细刺,才轻轻放进沈辞的碗里。

沈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白嫩嫩、无一根鱼刺的鱼肉,和从前顾九给他剥好的葡萄一样,全是细致的温柔。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眉眼弯弯,夹起鱼肉,轻轻咬了一口。

鱼肉鲜鲜嫩嫩,入口即化,满是暖意。

一顿饭下来,云清疏一直看着沈辞,看着他喝完粥、吃完包子和时蔬,又喝了两口温水,才放下碗筷。

少年的脸色,比刚进城时好了太多,眼底的沉重和酸涩散了大半,眼尾那点因难过泛起的红,也彻底褪了下去。

“吃饱了?”云清疏温声问道。

沈辞乖乖点头,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乖巧又规矩。

“那走吧。”

云清疏看向萧景元,递了个眼色,萧景元立刻起身,从袖中掏出几文钱,不多不少,刚好够饭钱,放在桌上。

顾九牵着沈辞的手,四人一同走出饭馆。

街上依旧安稳平静,施粥铺的队伍还在,一勺勺米粥平稳递出,没有争抢,没有喧闹,连一滴粥都不曾泼洒在地。

沈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施粥铺,又看了看那些穿着统一短褐、行事规矩的施粥人,心里的困惑更深了。

这里的人,和城外的灾民,明明在同一片天底下。

可活着的模样,却天差地别。

到底是为什么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