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对,这只是暂时的,是吗?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昏黄的一小团,拢在床头柜上,像一只倦了的萤火虫。窗外是首尔的夜,高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和这座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显得那么遥远。

江炽睡得很沉。药物的作用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舒展着,呼吸又轻又浅。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搁在被子外面,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

林寒就趴在床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手臂发麻,久到脖颈酸痛,可他不愿意动。他只是看着江炽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看着他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睡着了还在疼吗?林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敢睡。怕睡了再醒来,发现江炽不见了。

但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潮水,一点一点退去。最后残存的画面,是江炽的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在灯光下泛着惨淡的白。然后,他也沉入了黑暗。

江炽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光。不是病房里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白天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适应那道光。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人。

三个人。

苏玥站在最前面,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陈墨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目光落在江炽身上,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还有一个女人。

她坐在床边那把林寒坐过的椅子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眼睛红肿着,此刻正死死盯着江炽的脸,一眨不眨。

江炽愣住了。“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个女人猛地扑过来。她抱住他,用尽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抱着他。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

江炽愣住了。他抬起左手,慢慢环住她的背。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事。”

江炽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眼泪落在江炽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林寒就是被那滚烫惊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可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然后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抱着江炽的女人,看见了苏玥和陈墨,看见了这满屋子的人。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和江炽像极了。此刻那里面有泪,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寒说不清的东西,是打量,是审视,是某种复杂得让他心慌的情绪。

林寒张了张嘴。“阿……阿姨。”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江炽妈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已经让林寒的心沉了下去。

门被推开了。李立辰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苏玥,陈墨。”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出来一下。”

他看了一眼江炽妈妈。“你也来。”

江炽妈妈松开江炽,站起身。她理了理衣服,擦了擦眼角,又变回了那个果决刚强的女人。

她看了江炽一眼。“等我。”

江炽点点头。他看向林寒。林寒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指微微攥紧。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江炽看着他,忽然笑了。“过来。”他用左手拍了拍床边。林寒走过去,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看江炽。江炽伸过左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林寒的脸被迫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林寒。”江炽说,“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记住.”他顿了顿。“我没事。”

林寒望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里面有光。

“手是手,我是我。”他说,“手废了,我还活着。活着就能想办法。”他顿了顿。“就能回来找你。”

林寒望着他,眼泪终于滑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炽掌心里。江炽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左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柔。

窗外,阳光正好。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立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多了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了例。苏玥和陈墨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江炽妈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睛还红着,可此刻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种冷硬的坚决。

李立辰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医生说,右臂尺骨严重骨折,神经受损。手术成功的话,恢复期至少半年。手术不成功.”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只手再也握不了剑。意味着他的运动员生涯,到此为止。

江炽妈妈的手攥紧了。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李立辰,等他继续。

李立辰沉默了几秒。“江炽现在的情况,”他说,“不适合再留在队里了。”

苏玥的脸色变了。“李指导!”

李立辰抬手,打断了她。“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很平,“集训还在继续,剩下的人还要比赛。他没有时间等。我们也没有时间等。”

他看着江炽妈妈。“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可这是现实。”

江炽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我明白。”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现在就带他走。”

苏玥愣住了。

“阿姨.”

“苏医生、陈队。”江炽妈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谢谢你们这些天照顾他。”

她转向李立辰。“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医生。国内的,国外的,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跑多远,我一定要治好他的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儿子……他是天生的击剑运动员,他不能没有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江炽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剑包,还有床头那本从德国带回来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送给我的小狼和他的小冰块”,画着两枚交缠的戒指。林寒帮他收拾着,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拉链开合的轻响。

收拾完了。林寒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行李箱,看着里面那些属于江炽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快就要被带走,带去一个他暂时到不了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哭。可他忍住了。

“林寒。”江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寒转过身。江炽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缠着绷带,搁在腿上。

“过来。”他说。林寒走过去。

江炽用左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

“林寒。”他说,“我有话跟你说。”林寒看着他。

可就在这时,门开了。江炽妈妈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目光顿了顿,然后移开了。

“小炽。”她说,“该走了。”江炽的手微微一紧。他看着林寒,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眶。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松开。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江炽被扶起来,看着他的手臂被小心地托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忽然开口。“阿姨。”

江炽妈妈停下脚步。林寒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江炽那么像的轮廓。

“我……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江炽妈妈转过身。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炽一眼。然后她点点头。“好。”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口传来的嗡嗡声,和偶尔一两声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林寒坐在台阶上,江炽妈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寒开口了。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和江炽……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说?说“我喜欢您儿子”?说“我们在一起了”?说“我是他男朋友”?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百遍,可真正要说的时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炽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林寒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喜欢江炽。”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那种喜欢。”他说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可他说出来了。

他看着江炽妈妈,等着她的反应。等着震惊,等着愤怒,等着指责,什么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可江炽妈妈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寒愣住了。

“我知道。”她说。林寒张了张嘴。

“您……您知道?”

“我儿子。”江炽妈妈说,“他从小就藏不住事。每次打电话,每次发消息,每次提到你.”她顿了顿,“那种语气,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寒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江炽妈妈看着他,目光慢慢变得柔和。

“林寒,谢谢你。”

林寒愣住了。“谢……谢我?”

“谢谢你喜欢他。”江炽妈妈的声音很轻,“我们江炽……他从小没有爸爸,我一个人带他,总是顾不上他。他那么小就一个人去训练,一个人去比赛,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德国.”

她的眼眶红了。“我一直怕他孤单。怕他没有人爱。”她看着林寒。

“现在我知道了,他有你。”

林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阿姨,这次是……”他的声音发颤,“是江炽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是我害了他……我……我真希望受伤的是我自己……”

江炽妈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孩子。”她说,“那是他自己选的。”

林寒抬起头。

“他选救你,是因为你比他自己重要。”江炽妈妈说,“就像我现在选带他走,是因为他比我重要一样。”

她看着他。

“你懂吗?”

林寒望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想……我想照顾他。”他说,“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

“孩子。”江炽妈妈打断他,“你还年轻。”

林寒愣住了。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江炽也一样。他现在需要养伤,需要恢复,需要找到重新站起来的路。而你。”她看着他。“你还有比赛。还有集训。还有国家队要进。”

林寒的手攥紧了。

“可我不在乎那些!”

“可他在乎。”

林寒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炽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在乎你进不进国家队。他在乎你能不能拿到那个名额。他在乎你以后的路走得顺不顺。”

她顿了顿。“你如果放弃那些,他才会真的难过。”

林寒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她说的对。可他心里那么疼。那么疼那么疼.

救护车停在楼下。

白色的车身,红色的灯一闪一闪,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刺眼。

江炽被扶上车。他的手臂被小心地固定着,整个人靠在担架上,脸色苍白。

林寒站在人群后面。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看着担架被抬上车,看着车门打开又关上。

他不敢走近。怕走近了,就再也忍不住。车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江炽忽然转过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寒身上。

他看着他。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那扇快要关上的车门。

江炽的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如雨点般滴落在绑着的手臂上,这么久的努力,全部白费了,此刻,泪水终于决堤。

江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可林寒看懂了。

他说的是:“等我。”

林寒的眼泪夺眶而出。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启动,慢慢驶出基地大门。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林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江炽第一次出现在训练馆门口。他背着剑包,站在逆光里,冲他笑了笑。想起那个吻,轻得像蜻蜓点水,却让他记了三年。想起那个酒店夜晚,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可心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苏玥和陈墨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林寒,回去吧。”林寒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林寒回到宿舍。房间里很安静。程锦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住。可此刻,那种安静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江炽。江炽的笑。江炽的酒窝。江炽说“等我”时的眼神。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炽那本笔记本。扉页上画着两枚戒指,冰与火缠绕在一起。

他猛地坐起来。他想起那本笔记本还在他这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他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送给我的小狼和他的小冰块!”那两枚戒指的草图还在。冰与火,缠绕在一起,像两株向阳而生的藤蔓。

他看着那幅画,眼泪又流下来。他想起江炽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我要我们戴上它,并肩站在阳光下。”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有月光。很亮,很冷。他看着那轮月亮,轻轻开口。“江炽,我等你。”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好像有什么人在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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