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精神检测中心

赵护士别好护士帽,顺手拿着门禁卡刷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今天天气很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这坐落在城西的一个占地面积一百多公顷的住宅区——阳光之城附近的精神检测中心,四处绿意茵茵,在这种环境里,压力也会小很多。

即便是——季度义务检测又要开始了。

赵护士有着无限的工作热情,不论什么时候都开开心心的。她走进职工准备间,抽出一根一次性采血针,按着指腹消毒,低头轻轻一扎。

红色的小珠很快鼓了出来。

“哎哟,又是一天一针。”隔壁桌的郭护士撇了撇嘴,也在挤指头,“我这手指都快成筛子了。”

“忍一下吧。”赵护士按住棉球,语气温和,“要是出事了,我们自己也不安全不是?总不能精神评估人员自己先出问题。”

“可不是嘛。”郭护士扯出一个没办法的笑,做好手头的一切,她又凑近过来,笑得有点鬼鬼祟祟,“其实现在倒是挺安全的,自从那帮…东西爆出来之后。”

郭护士把声音压更低了些:“现在全国哪哪儿不是安检?新小区基本都实现了监控装摄的全覆盖,连小学旁边都能配检测站,就连医闹都少了。现在谁敢闹?只要闹起来,就把她们拉来做检测...诶,你知道那件事吗?”

见赵护士虽然还是淡淡的,但确实把脸侧了一些,郭护士像是受到了鼓舞,左顾右盼再三确定没有别人在后,颇有点兴奋地耳语道:“你听说那个医闹事件吗?”

“妇产科的事,哎,你肯定知道吧——一个妇科圣手抢救孕妇,那可是羊水栓塞啊!这么高死亡率的情况下,她可是救活了母子俩,这真的是没话说。但你猜怎么着,因为不得不把这孕妇的子宫给全切了,她家人就闹起来了。”

“这有什么好闹的?”赵护士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郭护士顿了顿,也是面露鄙夷,撇撇嘴:“因为生了女儿呗。她老公一家子觉得这孕妇不能再生男儿子了,所以跑到医院闹,说人家‘绝了他们家的后’,说医生毫无医德,草菅人命。”

赵护士的手停在了半空,愣了半秒才继续在托盘上整理检测仪器。

“怎么现在还有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她还是忍不住反问,“都什么时候了,还把女儿不当儿的?那家人也是,孕妇应该还在病床上吧,正是产后激素变化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这样闹起来,他们就不怕之后孕妇对他们...”

多的赵护士也不说了,这也不是她认为自己该说的话。

郭护士哼了一声,像是早已见怪不怪:“怎么不会有?不再多死上几代人,人的思想哪有那么快变的。你以为‘社会进步’是一键清空所有代际传递下来的糟粕吗?”

赵护士没马上回应。她知道,郭护士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自从行为异构者出现后,社会的固有权力结构确实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后续又慢慢地建立起新的秩序。

尤其是开始那几年里,新闻里天天都有报道——男人,更容易成为伪人的猎物。

科学家解释过,雄激素水平高会让人的情绪波动幅度更大,冲动控制力下降,前额叶皮层抑制反应的效率也会降低。换句话说,在情绪被挑动时,男性更可能瞬间爆发攻击性反应,而且即便没有被调动情绪,他们也更容易对她者产生恶意的企图。

而伪人对这种“情绪”格外敏感,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那样,会不由自主地锁定并发动捕食。

混沌的跟踪并不代表着目标清晰的猎食和杀戮,但是同样的情况下,女人们大多选择逃跑或者藏起来,让自己远离危险;男人们则有着无限的自信,坚定地直面那些披着人类外皮、有时候看起来甚至是很弱小体型的伪人。

再者说,同样是伪人,男性伪人的稳定性也远低于女性伪人,这使得被抓住处决的伪人也大多数是男性,一定程度上平衡了性别比。

对此,伪人研究员们找来找去,终于不得不承认实质证据:披上人皮后的伪人自身的性格和习性,即便在不稳定的时候也会受该身份的人的影响。也就是说,男的本来就不稳定,男伪人自然就更不稳定。

这直接改变了职业结构。

特遣员自然不必说,原本的警察以及一些高风险工种的岗位比例被不情不愿地倾向女性——女性的雌激素与孕激素水平让她们在应激反应中表现得更冷静、更稳定,她们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社会环境,也就更不容易在瞬间触发伪人的捕食本能。

赵护士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她体感就是觉得身边的女孩子很多啊,大人们也不太会有那种老旧的思想。当然,大家并不会因此歧视男孩子就是了。

她记得大学的时候还有个总是被男生投诉的教授,作为心理方面的专家,她时不时地会提到:“人类社会花了几千年构建的男|权格局,伪人一出现就被瓦解了。”

这也是实话,依靠着暴力和洗脑所苦心经营建造出来的违背自然法则的制度,在对上另一种只对理性稍稍让步的更强大的暴力时,溃不成军。老师上课总说这些与课堂无关的事情固然有点烦,那些男同学也太敏感了,难怪哪里用人都不爱招男的。

赵护士的思绪越飞越远,她想起来那个时候学院里有个特别好看的男生,大家都有点把他当成宝贝一样地对待,有什么去驰援一线的实习活动这种苦活危险活儿都保护他不让他上。

想着想着,赵护士笑了起来。

“对吧,我也觉得够可笑的。”

郭护士的声音插了进来,赵护士忙正襟危坐,稍有点心虚地眨眨眼,继续问道:“那后来呢?那些人受到惩罚了吗?”

郭护士神神秘秘地道:“何止。你也知道的,现在哪里还有医闹。他们闹成这样,警察来了也是先给拉到精神检测中心,心理师两句话的事就可以把他们判定成认知失调。哼哼,之后的事情...不需要折磨他们,只需要被特遣员们调查一下,他们大概回家以后也只会被身边的人给孤立了。”

“而且,你说...虽然咱们有着严格的审查制度和伦理规定,但心理师也是人,也有私心和喜恶,负责那些人的心理师要是想不留痕迹地整整他们,岂不是也很简单?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呗!”

听到这里,赵护士皱了皱眉:“一码归一码吧,这些人的错误还是应该交由法律处理,要是真的有精神病那就好好治,要是被污染就好好调查,任何人都不该滥用职权。”

她顿了顿,心底却隐隐有点畅快——毕竟这些人的非人程度实在已经接近伪人了,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轻轻放下,只是交由公安处理的话无非就是依照治安法让他们赔点钱,最多进去蹲几天罢了。而且这种事的恶劣程度,换在以前,这位医生大概会被舆论骂到离职,清高些的也许甚至会遭到精神上的重创而选择一些令人惋惜的做法。

现在,不仅没事,还可以直接利用整个社会的恐惧来文明地使这种恶人社死甚至付出更多代价。

她察觉到自己这种情绪,立刻有些不安——毕竟,程序正义才能保护绝大多数人的权利——于是干脆打断了郭护士:“行了,不要说这些了,该准备的准备好,待会人就来了。”

郭护士撇撇嘴没再多说,把手套弹紧,走出准备室。

赵护士长叹一口气,摇摇头。

作为在社区精神检测中心的护士,她得有着积极的精神面貌才行。

翻开今早的排班表,手指顺着名单滑下去:今天要接诊的居民,足有五十多人,都是附近的常住人口。她也是这里的居民,因而大多数都是她的左邻右舍。

这类似于过去社区医院的精神检测中心,在大家心里,它却更像是警局的下属单位。

人们会来做常规的体温、脉搏、瞳孔反射测试等,还要做认知和情绪反应筛查——因为一旦被判定为“认知失调”,就意味着她们可能被带走,进入专管局的调查名单。

这可不能出差错。

赵护士深呼吸几下,也收拾好自己的装备,走出休息室,和护士长打了招呼,她们一起走向今天的第一批居民,她们正陆续走进候诊区。

很快,候诊区的座椅就几乎坐满了人。

像往年一样,今天的主要人群是老人——上学的孩子会在学校统一检测,上班的人也有公司安排专车接送去更中心化的检测点,所以只有居家的家务劳动者、无业者,或者干脆已经退休的老人,会受组织来到社区的精神检测中心。

“赵姐,带三号到抽血室。”

前台的小护士喊了一声,把挂号单递到她手里。

赵护士便领着三号——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慢慢走进抽血室。

“老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一切都好吗?血压之类的有做检查吗?”赵护士对谁都笑盈盈的。

可老太太精神矍铄,拐杖对她来说像是装饰品。赵护士越问,她越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朝前走,显然根本不想搭理人,那种“少来惹我”的脾气几乎刻印在了皱纹里。

这老人就是这个脾气,在社区里也比较“独”,平时也不爱出门,赵护士没太在意,她就停止追问,只是微笑着帮她安置好手臂。

抽血、采集标本、贴条码——流程就这一套。

血液会被送去化验室,检测包括常规血象、肝肾功能、血糖血脂,还会额外检测几项与精神状态相关的指标:血清皮质醇水平啊,各种神经递质功能水平啊,当然还有雄激素与雌激素的比例。

这些指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一个人是否受伪人影响,但统计结果显示,受污染的居民在应激激素和性激素水平上往往有异常波动。

化验结束后是心理筛查。

与心理师进行闲聊似的交谈就是流程的核心。她们有一套极简高效的问答,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明显的认知异常。

赵护士把老太太送到心理师办公室。里面坐着的是李老师。

她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微笑示意老人坐下,声音温和:“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老太太声音干脆,目光坦然。

“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梦?”

“没有。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醒来就忘了。”

李老师点点头,做了个标记,换了几道简单的认知测试题,比如报今天的日期,复述一组数字,辨认几张面孔。老太太全都答得轻松。

还很不耐烦。

不到三分钟,这个回合就结束了。

赵护士站在门口,看着李老师从容地把记录夹上,再点头对自己笑,示意可以请下一位进来了。

赵护士心里也轻松一点。说是要有阳光的心态,但是...唉,这都是熟悉的人,她也真怕谁会出什么差错。还好还好,一切正常。

接下来的几位居民也差不多。

一位退休教师,讲话条理分明,甚至主动和李老师聊起了上周看到的新闻;一位中年男人,他长期居家,没有和外界交流的通道导致他平时就有点神经质,这种人的检测难度会略高一些,好在他十分配合。

不,可以说是相当配合。他简直把这当作和老朋友聊天的机会,好像心里憋着一大团的话都想说,不需要李医生问,他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最后依依不舍地被赵护士给带走了。

这种检测效率很高,整个上午,队伍像被流水线推动一样缓慢但有序前进。

十一点。临近午休。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被领着走进心理室。

女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上有没洗干净的油渍。甫一坐下,眼睛就死死盯着李老师,好像要透过她的脸看清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今天感觉如何?”李老师依旧温声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我做了个梦。”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楼下的花坛塌了个洞,里面全是…手。白的、青的、刚长出来的。”

李医生微微抬起头,面不改色;门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的赵护士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人有问题。

这家精神检测中心还从来没有筛查到有问题的居民,但赵护士联合安保系统处理速度飞快。

迅速送走还在这里逗留的没有问题的居民,把平时就容易慌乱的年纪轻的同事给找个借口支走,再悄悄地启动封闭系统。

内线电话里,所有心理师都知道了出现一位认知失调的居民,她们必须要严格自我约束脑内的想法,以面对接下来对每一个居民。

再回到夹克女这里。

赵护士记得她,好像是个自由职业者,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可能是画画的。赵护士只有在下夜班的时候,才会在小区外围的烧烤摊上看到她。她总是围着一套被脏兮兮的颜料浸满的围裙喝啤酒,也不多点几个菜。

她的语速忽快忽慢,像是在听别人的耳语,又像在和自己争辩:“它们伸出来抓我,但我没跑,我抓住一只,发现那是我自己的。”

赵护士带着紧急情况下必须要佩戴的通讯器,可这也就让她听到了那女人可怖的话语。

她只好默念着精神科护士守则来让自己不要想七想八,但还是不免后背发凉。

屋内李老师沉着冷静,只是记录下来,继续问:“这个梦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现在。”女人说。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是在忍笑。

“在你的脸上,在你的嘴里,在你的肚子里,我的手,我把你的肠子抓住,我把我的喉咙抓住,我!我!!!”

啪。

站起身的李医生反应迅速地把她制服,等候在心理室隔间的特殊安保把夹克女给拉了进去,绑上束缚带。

这种情况并不等同于发现伪人,只是按照检测标准,她已属于“高度认知失调”——尤其是梦境与现实感混淆的部分,需要进一步观察。

只能控制住她,但更多的事情,超过职权,不能做。

“要报警吗?”赵护士进来和李老师商量。

“都是街坊,而且她平时也疯疯癫癫的,这不能说明什么。”李老师果断道,“没必要现在就把一切惹大,对患者也不好。我们先继续看。”

“好。”

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样的病例越来越多。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失业青年,坐下来就开始絮絮叨叨,说她梦到自己每天从家里走出来,却发现街道是倒过来的,天空在脚下,人都像挂在一面透明的墙上走路。

一个老男人,在回答“今天几号”时,说出了“第三十个月十七日”这种根本不存在的日期,随后又笑着补充:“你不知道吗?大家都在用这个新日历。”

再一问他什么新日历,他就瞬间像引燃的竹筒似的,嚷叫着说李老师不正常,大家都不正常,明明日历就是这么写的云云。

还有好几例。

这下,大事不妙了。

很快,所有通往外面的门都被锁上,前台挂出了“午休中暂停接待”的牌子,特殊安保站到门口。

伪管局的特遣员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赵护士成为一个正式护士也才短短几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可能涉伪的事件。而且还是这样大规模的集体认知失调。

她望向候诊区,还在等待着的那些老人们和少数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有的抱怨,有的茫然,还有人低声交谈。

而那些不在这里的人,则全都被捆缚着安置在心理室隔间里。

赵护士打了个冷颤。

一种空洞的恐惧在她的心里诞生,啃蚀着心跳。

她得镇定下来,她得帮助这里的邻居们。

**

果市伪管局。

该出外勤去巡逻的特遣员都不在这里,还在办公室的就显得有点清闲。

哦,除了周淼。

她正在一目十行地阅读不在果市的这几天的外勤巡逻报告,重新估计、排行不同片区的危险程度。

她有的是事儿要做,但是别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周淼沉浸在工作里的时候完全不会被周围的环境打扰,因此周围的环境就可以完全不用顾及会打扰到她。

特遣一队办公室此刻吵吵闹闹的,战术板上红蓝磁贴得密密麻麻,打印机哔一声就吐出一张新单,再哗一声又吐出一张,茶水间里电热水壶“咕噜咕噜”滚着气泡。

一圈人把周森围住,她们可不敢跟周淼打听,但只有周淼在,周森才会在。她们就光明正大地在认真处理事物的周淼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是空气——去问周森。

先是八卦问那些网上同人的事情,又问明星们人好不好相处,胡扯了半天,周森也是一点不嫌嘴皮子干,终于呱唧呱唧说到了昨天她们家里的事情。

“三木,昨天你们楼道那个,真是半截的?”

“说来这事儿也奇怪,伪人怎么可能会跑到你们家门口的?他认识咱淼队?”

周森摊手:“要说这个,那我们也懵啊,我还想让你们帮忙催催技术部那边赶紧处理信息呢。”

说什么来什么,技术组的小金夹着笔记本就进来了,她是做电子取证的。

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几张期待着的脸。

小金不管她们,而是礼貌地敲敲周淼工位上的挡板。

周淼看了她一眼。

宅女小金瞬间紧张起来,清清嗓子,大声汇报:“周队,关于‘半截人’的信息已经取证完毕,您想什么时候了解都可以。”

“那就现在吧。”周淼把文件把桌上一推,“小森,把投影仪弄一下。”

“好嘞姐。”

“我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汇报吗?”小金看这架势有点不对。她那边出了成果本来是兴冲冲地第一时间来找周淼报告的,谁知道这里居然坐了一屋子人,

大白天的怎么她们全都在室内蹲着?!

“特遣二队回来了,她们有大量之前堆积给我们的工作,所以我们这边闲下来了。”周淼解释道。

小金有点慌乱地点点头。

周淼又看着她。

小金汗如雨下。算了,不管了。

推推眼镜,小金抓着格子衫的边角,终于站在幕布前开始介绍:“嗯...结果就是他是沿着‘网线’找到周队家的。”

“啊??”

此起彼伏的猴叫在周淼的啧声下停止。

作者有话说:

屑虎先去继续写隔壁留子了,等下跟咪们说一下这两天发生的恐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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