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留住一个人的方法

办公室内。林谦坐在皮椅里,他的对面坐着彼得·陈。一个中德混血,三十五岁,矿业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和看不出牌子的手表。桌上摊着一份关于某处锂矿的尽调报告,两个人已经谈了两个小时,从开采成本聊到当地政府的腐败程度,从物流通道聊到怎么用钱铺路。

“所以那个矿区的安保,”林谦翻过一页报告,“你打算用哪家公司?”

“不用公司。”彼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自己的人。十五个,退伍兵,签了五年长约。”

林谦抬眼看他,“信得过?”

“跟了我三年了。”彼得放下杯子,“钱给到位,比什么安保公司都靠谱。”

林谦在报告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了彼得一眼。他认识这个人快两年了,合作过两个项目,一直觉得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精明、冷血。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件小事。彼得的手机亮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拿起来看一眼,第三次的时候,他放下笔,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动作很轻,但林谦注意到了那个细节——扣手机之前,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短暂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家里的事?”林谦随口问了一句。

“嗯。”彼得没有多说的意思,但也没有完全回避,“我弟。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林谦没接话。他听说过彼得的弟弟。圈子里有人提过一嘴,说彼得的弟弟以前是个刺头,在外面混得很野,后来被他哥收拾了一顿,现在乖得像只猫。林谦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弟弟,”林谦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听说以前不太好管?”

彼得看了他一眼。“确实不太好管。”彼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弄,“他十八岁的时候拿刀追着我砍了半条街。”

林谦的眉毛抬了一下。

“真的?”他问。

“真的。”彼得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我爸妈走得早,他那时候十四,我二十。我大学没念完,满世界跑生意,他在寄宿学校里跟人打架、抽烟、逃学,被开除了三次。后来我把他接到身边,他更疯了——偷我的钱,拿我的卡刷了一辆跑车,半夜从酒店翻窗出去约会,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来第一件事是问我‘哥,你什么时候走?’”

“后来呢?”林谦追问道。

“后来,”彼得顿了一下,“我停了他所有的卡,对外宣称我不再认这个弟弟,外界也不用看在我的面上给他任何恩惠。然后把他赶出了家门。”

听到这里,林谦不由的皱眉,“赶出家门?”

“嗯,开始的时候他很硬气,后来身上的钱用光了,只能到处找活干,他跟一群当地的农户住在一起,早上六点起来干活,背箩筐上山摘咖啡果。”彼得说,“在外面呆了一个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去了三个月,他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语气从‘你他妈放我出去’变成了‘哥,我想你了’。去了半年,他跟我说‘哥,我错了’。”

“然后你把他接回来了?”

“没有。”彼得说,“等再过一个月,我不经意从那里经过,他痛哭着不让我离开,我才勉为其难的带他回了家。”

“他回来之后,”彼得继续说,“自己去考了大学,学的是经济管理。现在在我公司里管供应链,做得不错。上个月他跟供应商谈判,对方被他压了三个点的利润,回来跟我说‘哥,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说,‘不狠。刚刚好。’”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你那个方法,”林谦抬起头,“留住一个人,要让他失去所有依仗,最终才知道非你不可。”

彼得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林总会对我和我弟的事感兴趣。”

“剪去羽翼的鸟,让他飞,飞不动了自己就回来了。”林谦说。

“不只是让他飞不动。”彼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是要让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没有人会惯着他。靠着家里的背景,人人都高看他一眼,若是没有亲人的依仗,他摔倒了没人扶,犯了错没人兜底,落魄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等他受够了,发现只有一个人会无条件接纳他——”

“他就死心塌地了。”林谦接上。

彼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林谦,目光停了两秒。

“你想用在谁身上?”他问。

“随便问问。”林谦说。

彼得没有追问。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又喝了一口。他们又聊了几句矿区的事,确定了下周去现场的时间,然后彼得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谦一眼。

“林总,”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那个方法,”彼得的左手搭在门把手上,“两人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就不要用。”

门关上了。

林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报告还没看完,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有拨出过了。屏幕上的备注名林墨。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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