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蔓延

一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伤口愈合,留下疤;足够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生活里彻底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

周昀的伤养了将近半年才真正好透,左肩留下一道疤,穿衣服能遮住,抬手的时候会牵扯到,隐隐地疼,医生说正常的,伤到骨头了,以后都这样。

他没在意,疼就疼,习惯了。

出院后他回了那间公寓。一切还是白景行走那晚的样子——沙发上洇着血,茶几上放着那杯倒掉的水,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掀开一角,糯糯的狗窝还在客厅角落,里面空着,只有几根灰色的毛沾在垫子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叫了保洁公司。

公寓被彻底清理干净,血迹,水渍,那些被白景行烧掉的婴儿用品残骸,连同狗窝和垫子,全部清走。

周昀换了一套新沙发,重新刷了墙,把那间卧室改成了书房,他请人重新装修,把原本暖黄的色调改成冷淡的灰和白,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换掉。

他以为自己会搬走,但住了几天,发现没必要,这里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他没有去找白景行。

头几个月,白清然试探过几次,她说白景行在陈最那里,精神状态一直不好,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后来白清然不再问了,她大概是觉得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觉得他在等什么。

其实都不是,他只是觉得,如果白景行因为自己而痛苦,那不如放手。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那无数个夜晚,也许是拆线时看着那道丑陋的伤疤,也许是某个深夜忽然想起白景行握刀时发抖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白景行不是不爱他,是没法爱他,他用链子把人拴住,用威胁把人留下,用自以为是的温柔把人困在身边,他给白景行的每一分好,都带着刺,扎得人血淋淋的。

这样的人,怎么敢爱?

所以他不找了,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他花了二十多年学会怎么抓住想要的东西,现在要学怎么放手,很难,比杀人难,比挨那一刀难,但他在学。

白清然却没打算放手。

她每周都会收到陈最的消息,不是刻意的汇报,只是偶尔闲聊时顺带提一句——景行今天出去走了走,景行养的那只狗又胖了,景行开始在花店帮忙了。

陈最不知道这些消息会流向哪里,他只是觉得白清然是白景行的姐姐,彼此的关系关心一下近况很正常,他也不知道,白清然每次看完消息,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日期和内容,像整理档案一样,一条一条,工工整整。

她等着周昀行动,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周昀什么都没做。

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花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假发是提前定制的,和周昀的发色一模一样,剪裁也模仿他的风格,衣服是周昀常穿的那种深色大衣,垫肩加宽,让她看起来比实际高大,鞋跟藏在裤腿里,走路时会有意无意地模仿周昀的步伐。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直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陈最发来一条消息:“景行今天在花店,下午应该都在。”

她把手机收好,开车去了那个花店。

花店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不大,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橱窗里插着当季的花,白清然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偶尔进出的人,过了很久,她才推开车门,走过去。

推开玻璃门时,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安静,花香混着绿叶的气息,暖融融的。

她看到一个背影蹲在角落,正给一盆绿植换盆。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比一年前长了,扎在脑后,很随意,旁边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狗,不是杂毛,比杂毛小一圈,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用脑袋蹭蹭主人的小腿。

白景行听到风铃,说了声“等一下”,手上动作没停,他把土压实,浇了水,用布擦干净花盆边缘,才站起来转身。

白清然看到他的脸,瘦了,比一年前还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气色比想象中好,不像陈最说的那么差。

他看到客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随便看看。”他说,声音比以前沙哑一点,但很平静,然后他又蹲回去,继续摆弄那盆绿植。

白清然站在店里,慢慢看那些花,她刻意压低了帽檐,把脸藏在阴影里,白景行没有多看她,大概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她拿起一束雏菊,又放下,走到另一个架子前,看那些多肉植物,她的余光一直落在白景行身上。

他做事很慢,不急不躁,每一盆都弄得很仔细,弄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去洗了手,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出一本书翻看,那只狗跟过去,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白清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是白景行?那个在白家机关算尽、对煜泽纠缠不休、害死江启的白景行?那个被周昀关在公寓里、戴着锁链、像困兽一样挣扎的白景行?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花店柜台后面看书,脚边趴着一只狗,等着不知道会不会上门的客人,像一个普通人,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干干净净的普通人。

白清然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花束。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束花放在台面上。白景行抬起头,看着她,距离很近,白清然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也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他没认出来。

“多少钱?”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和周昀平时的语调有七八分像。

白景行看了一眼那束花,报了个数字,白清然从钱包里抽出钱,递过去,找零的时候,白景行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凉凉的,很轻。

“谢谢。”白清然说。

“慢走。”白景行低下头,继续看书。

白清然拿着那束雏菊走出花店,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回到车上,把那束花扔在副驾驶座上,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玻璃门,透过橱窗,能看到白景行的侧影,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什么在胸腔里膨胀,撑得她喘不过气。

她今天来,是想看看白景行对周昀还有没有感情。她以为白景行会认出她——认出这个“周昀”,会惊慌,会愤怒,会逃跑,或者……会有什么反应。

但白景行什么都没认出来,他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继续看书,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景行已经把周昀放下了?意味着他过上了平静的、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日子?意味着他——一个害死江启、差点毁了煜泽、手上沾着血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养花,看书,养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清然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想起江启最后那段日子,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拉着她的手,说清然,别怪景行,他还小,不懂事,他说景明以后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他直到死,都在替白景行开脱,而白景行呢?白景行那时候在做什么?在盯着白家的家产,在算计怎么把煜泽拉下来,在想怎么除掉景明这个潜在的威胁。

她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几个路人看过来,她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

过了很久,她才发动车子,慢慢驶离那条街,后视镜里,那间花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消失在转角。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让白景行痛苦?他现在痛苦吗?看起来不像。

想让他一辈子不得安宁?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很安宁。

想让他为江启的死付出代价?什么代价?他已经失去了一切——白家,身份,自由,尊严,甚至周昀。

他还剩下什么?一只狗,一间花店,和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日子。

这些够了吗?够偿还江启的命了吗?够抹平煜泽的噩梦了吗?够让景明有一个父亲了吗?

不够,永远不够,可她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尽头。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交替出现,白清然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假发,解开大衣扣子,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副驾驶座上那束雏菊,在阳光下慢慢蔫了。

——

花店的门关上,风铃静下来。

白景行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攥着书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听到街对面汽车发动的声音,听到那辆车慢慢驶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把书放下。

手在抖。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压了一会儿,还是抖,糯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用鼻子拱拱他的手腕。

他弯腰把糯糯抱起来,搂在怀里,小狗很轻,毛茸茸的一团,体温透过衣服渗进来,暖的。

他抱得很紧,糯糯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舔一下他的手指。

那是周昀,他不确定。那人的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甚至付钱时递过钞票的手指,都像,声音也像,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沙。

可是又不像,周昀不会那么安静地站在店里看花,不会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他多少钱,不会拿了找零就说谢谢,不会走得那么干脆。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认出来了。那一瞬间,血液像是被抽空了,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报出那个数字的,怎么接过钱,怎么找零,他只知道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不能发抖,不能出错,不能像以前一样,每次看到周昀就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他做到了,客人走了,风铃响了,他还在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店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花上,照在柜台面上,照在他发抖的手上,糯糯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我以为是他。”白景行低下头,把脸埋在糯糯的毛里,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是不是,他走路不是那样的,他……不会那样看我。”

糯糯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

“他要是来了,不会买花。”白景行继续说,声音闷闷的,“他什么都不买,就直接走进来,站在那儿,看着我,然后我会……我不知道我会怎样。”

他说不下去了,糯糯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小小的,热热的,他抱着狗,坐在柜台后面,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移到他的脚尖,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和糯糯细微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还在软,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了。

他把糯糯放下,去给门口那排绿植浇水,水壶有点重,他换了个手,慢慢浇,一盆一盆地浇,糯糯跟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陈最不知道,徐晚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只是浇完花,把水壶放回原处,洗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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