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再遇

闻潼洗完澡出来,就倒在床上,今天太长了,画面一帧一帧地跳,跳得他心烦。

手机响了。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茶馆里喝茶聊天:“还记得我吗?”

闻潼的手指收紧了。他认得这个声音。不是记得很清楚,但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像蛇爬过皮肤的感觉,他忘不掉。是那个男人,那个在地下室里掐住他脖子、叫他妈“贱人”的人。

闻潼没有回答,也没有挂电话,就那么握着手机。

“明天见一面。”那个声音说,“有些东西,你该知道了。”

闻潼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不去。”

“放心,不耍花招。”男人笑了笑,“地点你定,你说了算。”

闻潼攥着手机,“我不去。”

“你不想知道你妈妈的事?”

闻潼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一厘米的地方。那个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她具体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她瞒了你什么,你不想知道?”闻潼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时间你定,地点你定。”男人笑了一声,“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闻潼沉默了很久,说:“明天晚上六点半,建设路派出所门口。”说完他就挂了,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上班,闻潼整个人都是飘的。

周逸跟他说话他反应慢半拍,连赵雨曦给他递了杯咖啡他都忘了说谢谢。周逸在他面前晃了三次手,第三次的时候闻潼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了?”周逸皱着眉,“昨晚又没睡?”

闻潼摇头:“睡了。”

“那你这魂不守舍的。”

“没事。”闻潼挤出一个笑,“在想一个数据。”

周逸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转身回工位了。

闻潼继续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他想起妈妈最后那段日子,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他知道妈妈是病了,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白榆的消息:【我送你回去,等我一会。】

闻潼回复:【不用了,我今天和许岩星一起。】

闻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不想把白榆扯进来,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六点多天就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着,闻潼去到了派出所门口。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那个男人的脸。还是那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朝闻潼招了招手:“上车?”

闻潼没动:“就在这儿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勉强。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和闻潼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爸爸呢?”男人忽然问。闻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见过。”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和你没关系。”

男人点了点头:“是没见过,还是不知道是谁?”

闻潼没回答。他不想跟这个人聊他的父亲,他连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妈妈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问了又能怎样?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问了也是白问。

男人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妈怎么死的吗?”

闻潼的瞳孔缩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飘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了。

“有一种药,叫Obedrax,奥贝屈。神经抑制剂,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能抑制大脑皮层的电活动。短期服用,人会出现意识模糊、记忆断片、判断力下降。长期服用……”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烟,“长期服用,认知功能不可逆损伤,记忆碎片化,严重的会彻底丧失近期记忆的整合能力。简单说,就是吃了之后,人会变听话。你说什么,她听什么。你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

闻潼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一定没有告诉你吧。”男人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就连她的医生,也和她串通好了。病历上什么都写了,就是没写奥贝屈。”

“我不信。”闻潼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骗我,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男人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闻潼扔过来。闻潼没接住,那小东西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脚边,是一个U盘。

“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医院的记录,药房的出货单,还有你妈的主治医生写的亲笔信。”他顿了顿,“那医生去年死了,车祸。”

闻潼蹲下去,把U盘捡起来。

“她为什么会吃那种药?”闻潼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她为什么要吃?”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不听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闻潼的胸口里。

“不听话……”他重复了一遍,“她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是谁?她欠你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往前走了一步。

闻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扶手上。

“真不记得了?”

闻潼看着他,心脏忽然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他控制不住的恐惧这个男人,太阳穴开始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男人的脸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闻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蹲下去。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响,嘈杂的,混浊的,像一堆碎玻璃在互相碰撞。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吼,用那种要把肺都撕裂的力气在吼——

“我送他去死!!!”

“不听话我就掐死他!!”

闻潼猛地抬起头,他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男人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李晓雅。”他忽然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很奇怪,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上了车,车子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闻潼蹲在台阶下面,双手撑着地面,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我送他去死!李晓雅!”谁在喊?是谁在喊他妈的名字?为什么要送他去死?他闭着眼睛,使劲摇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他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手也麻了,他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扶手等了几秒才缓过来。

“闻潼?”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确定,带着点意外。闻潼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一张脸从里面探出来,徐知屿。

“还真是你。”徐知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高傲的、看谁都不太顺眼的样子。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过来,站在闻潼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今天不是白榆送你回家?”他歪着头,语气尖尖的,“你这狐狸精也有落单的时候?啧啧啧,看看你这副样子,装的这副可怜兮兮的给谁看?给我看可没用啊,我又不吃你这套。”

闻潼没有说话。他靠在扶手上,看着徐知屿,眼神是散的,徐知屿的嘴巴还在动,说什么他没听清。

“喂!”徐知屿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闻潼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徐知屿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徐知屿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嫌弃,“你、你少来这套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扶你是怕你摔了讹我!你别以为我好心。”

他顿了顿,看着闻潼又往下滑了一截的身体,骂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扶住了闻潼的胳膊,。

“你家在哪儿?”徐知屿的语气还是很不耐烦。

闻潼说了地址。

“上车。”徐知屿拉开车门,把他往车里塞。闻潼被塞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说你这个人,大晚上的蹲在派出所门口,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呢。白榆也不管管你?他不是喜欢你吗?还是他不要你了?啧啧啧,我就说嘛,你这狐狸。”他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闻潼缩在后座上的样子。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徐知屿又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语气还是不好听,但那种尖酸的味道淡了:“往左还是往右?”

闻潼说往左,徐知屿打了转向灯。过了一个路口,又问:“然后呢?”闻潼说直走。

又过了一个路口,徐知屿说:“你到底住哪儿?远不远?我跟你说我可是推了饭局来送你的,你知道那饭局多重要吗?多少人想请我我都不去,今天为了送你——”他又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要死不活的闻潼,声音低下去,“算了,当我没说。”

最终车子在闻潼家楼下停下来。

“到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闻潼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门稳住了,说了声“谢谢”就往家走。

“喂!”徐知屿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真想谢我就搞个锦旗,写上‘徐知屿人帅心善’,然后让白榆送来给我。”

闻潼的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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